44、怪占春（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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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出发前，安倍晴明抱有疑问。
“鞍马寺怎么可能会有冲撞冬之使者的凶手？”
是啊，庄严的百年寺庙，怎么可能会有此等罪人？
寺庙和神社都会散发着妖魔鬼怪畏惧的气息，内里还有神佛的像，鞍马山更是灵气充沛之地，懂规矩的妖怪都不会轻易涉足，不然就像一只老鼠进了猫窝，留有全尸都算运气大。这也是春神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地方登陆，为平安京带来新的一年。
那么，反过来说，不懂规矩，不懂地盘，连迎接神的步辇都敢冲撞，要么就是个眼高过顶见谁咬谁高规格神佛都不怕的神经病。要么就是，牠是个外来者。
这个时代之外的来者。
在有关妖怪的记录里，鞍马山也是个传说之地，不过那是在平安时代末期才诞生的传说，也是后世用来改编出诸多脍炙人口的故事的原型：鞍马山僧正坊，即鞍马天狗。
传说中这位天狗居住在这座山间，传授了剑术给历史上知名的悲剧英雄源义经，让对方在坛之浦合战出展现出了飞跳八船的身法——这才是大众所熟悉的天狗传说的起始，千年后的鞍马寺还有一个巨大的红面长鼻的面具雕像作为参道摆件立在那，九十九朝还看到过不少天狗在那合影。
所以作为妖怪传说之地，故事发生的时间又与他相近，九十九朝怎么也要来刷一下这个节点，看看有没有掉落的妖怪。
猫又跃下山石，阴云伴月，静谧的竹林料峭非常，厚重的霜白在竹的外衣上像是斑驳的死皮，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九十九朝走下地，深而冷的林道间，有一个健壮的影子出现在尽头。
戴着圆斗笠的男人背对着隐约的月光，坐在一块巨石上，垂着双手，黑色的轮廓中有两道隐秘的亮光划过。
九十九朝乍一看这人影，还以为老熟人，不过那等检非违使可不会流血。
林道中的雪地上有一路蜿蜒的绿色血迹，泛着剧毒的腥臭，延伸到他的脚下。
一阵寒风吹过竹林。
“活着？还是快死了？”九十九朝问。
青年的脚步停在距离人影的百米远，脚边竹叶吹落而下。
一个眨眼。
刀锋贴面。
“朝义大人！！！”
百米的距离仿佛被无形的手裁剪，戴着圆笠的男人用出了近乎瞬移的速度，呼吸间便把手中的刀贴到青年的额前与颈前。猫又仅仅来得及将他的衣服咬住猛地往后拖，失去平衡的身躯后仰的刹那躲过了死亡的捕捉。锐利的刃锋削掉几缕黑色的发丝，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响，令人牙酸的弹刀声接二连三出现。
一击未中的男人继续往前出刀，九十九朝抓住猫又的皮毛，很快被带离原地。
恰好云掠过，淡淡的月光洒下，猫又金色的眼中瞳仁缩成针尖，那是——
*
贵船神社是龙神的地盘，青岩参道两侧各排列着一排红色灯笼，贵船川从山中流过，清清冽冽，河床宽而浅，修了不少亭台，是京都中贵族们夏季避暑优选之地。
小白狐不情不愿地载着安倍晴明和八重衣来到这，靠近神社，也没再烦躁得乱甩尾巴，态度变得恭敬。
狐狸的步伐在鸟居前停下，犹疑几步，先是尝试地把头探进鸟居。
一滴水滴入湖面的声音响起，无形的波光转瞬即逝，白狐顺利地载着年轻的阴阳师与季节之神的御衣进入神社。
空气中的灵气也出现微妙的变化，好像由苦寒冰冷变成凉丝丝的雨水落在肌肤上的感觉。
“高龙神是万水之神，对万物都很宽宏，不会因为是妖怪就把人拒之门外的。”安倍晴明摸了摸白狐的头，从狐背上下来，转头对八重衣说，“可能要麻烦你成为占卜雪走大人的媒介，去阵法中静立。”
八重衣自然是没有问题，在一旁站好。安倍晴明借着薄薄的积雪在安静古老的神社建筑前画下寻人的阵法，少年眉眼干净神情认真，要是有人观礼，都觉得神明必定会回应和眷顾这样的人物。
然而安倍晴明画阵法靠的是肌肉记忆，实际上思绪已经飞往鞍马寺。
太奇妙了。
青年抓起白狐狸扔到他的怀里，说要一起解决这件事的时候，安倍晴明就觉得这件事必然能成功圆满。哪怕他——九十九朝控制的身躯很虚弱，身边也没有什么式神和咒具，连山路都可能走不了几段——这些都将不成阻碍。
甚至安倍晴明的疑问：佛香缭绕的古寺中怎么会有可能是妖魔的存在，都是个不值一提的疑问。
是他眼睛看到的？不，梦山的时候九十九朝说自己已经看不到了，或许会有残存的力量得以便利地窥见一二，也不会有全知全能的恐怖视野。那我为什么又会这么相信他的话，安倍晴明在这点上较真地思索片刻，神秘、经验、阅历、气场……这些都是对方身上足够支撑起答案的要素，大概就是因为这些吧。
少主是如何从那样的噩梦中成长为这样的人物，他太好奇了。九十九朝又是如何会成为一缕没有□□的幽魂，他也很想知道。安倍晴明忽然理解了青行灯的追逐，当人产生好奇的时候，这样的心情是纯粹且强烈的，并让人在有那么一个瞬间，愿意付出所有代价，来求这个答案。
“安倍晴明阁下？”
旁边的八重衣出声。
“请问，术式准备好了吗？”
在原地定格了好一会的少年回神，意识到树枝下的阵法早已绘制完毕，不禁脸热了热，不好意思道：“可以了。”
八重衣飘入阵法的中心，安倍晴明校准了一下位置，在阵前站定，低低念起咒语。寻物的术式通常不会有那么长的咒语和布阵的需要，但这次要找的对象不是一只鞋子或者一只猫，而是冬之使者，保险起见，安倍晴明在咒语中加上了敬请龙神协助的长段，带有祈雨的风味。
地上的阵法释放出淡淡的白光，然后变成属于雨水的奇异清浅的色彩，八重衣的下摆被灵气打出小波浪，它像是好奇地低头打量这个阵法。作为关键的媒介，在占卜到位置的时候，它会作为方向的指标得到答案，若是一支箭，则会将箭尖转到正确的方向。
咒语和灵力循环往复数次，安倍晴明轻咬了一下舌尖，停下念咒。
八重衣原地不动。
没有反应？
疑问只冒出一个气泡，便被阵法中的异象戳破了。
凝结的灵力划过雪地，新的雪痕依照阵法的基础改写其用途，柔和的光亮递进成强光，八重衣急急忙忙退出来，安倍晴明亦后退了几步，就听到一个轻笑声。
这个笑声恢弘空灵，好像万川的水流从大山中汇聚，要自然地把此世变成水的世代。
神社本殿的屋檐上，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影子，祂踏出一步，就转而出现在改写完毕的阵法之中。屋檐上的雪白顷刻间化成水珠，在月光透过轻云的照耀下，仿佛群星般闪闪生辉，从屋檐上滴滴掉落。
八重衣很快伏低身体，几乎都要贴平在地面上。
神明选择了安倍晴明的外貌显形而来，唯独不同的是青绿色的眼睛，瞳仁竖长，不断扩散出金色的纹路，衣物无风自动，像是行走在水中，周身散发着水波般的涟漪。
“真是稀客，”祂优雅地打量着安倍晴明，“白狐之子，久仰大名。”
“高——”安倍晴明声音拔高，顿了顿，才克制地叫出对方的名号，“高龙神……？”
高龙神用着他的皮囊，气质却完全不同，更像一尊活过来的玉像，言语亦有神明的尊贵风范，态度却十分随和。
“风雪中传来了春的气息，吾还以为是老朋友全须全尾地到了，”祂瞥见脏污的御衣，转向安倍晴明道：“你又是为何而来，白狐之子？”
第一次正式和高级别的神明对话，扑面而来的神气近乎要化作实质的潮湿。安倍晴明捏紧袖口的布料，将自己出行遇到八重衣被其拜托寻找冬之使者的事告诉给面前的神明。
高龙神听完，目光放到脚下的阵法：“原来如此，今年冬雪厚得水流也发困，没想到只是眯了一眯，山中就发生了这件事。”
贵船这边是有不少人家的，如果有这么凶的妖魔过去，会有不少人被祸害。
安倍晴明便说：“因未曾见过那位冬之使者，晴明怕微薄之力无法触及季节的足跟，便来您的神社中施展寻人之术。”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你很谦虚，白狐之子，很对我口味。”高龙神欣赏地道，“你可以称呼吾的名字‘高淤’，吾与你的母亲，不算陌生。”*
“母亲……”安倍晴明眼中浮起思念的神色，旋即行礼，“高淤大人。”
龙神露出满意的神色，伸出手，身后滴落的雨水被祂一抓，无数水珠便飞向山野。
“既然如此，帮你这个小忙也没什么。”
水珠跳动在每一座屋顶墙垣之上，发出琳琅的光，山林中像是下起一场雨，神明放大自身的权能，很快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因为皮肤发着光与透明涟漪的折射，安倍晴明没有看得清神明的表情，只觉得那些跳动的露水缓慢了下来。神明的眼睛变得幽邃了。
“没有必要去寻找了，白狐之子，与你同行的那位……已经找到了罪魁祸首，”祂表情奇异，“他们正在往迎接之地的方向过去，我可以给你路引，等他打败那个妖魔，你应该也能带着八重之衣抵达。”
安倍晴明刚想应是，就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打、打败！？
神明在他惊疑的目光里啊呀了一声，好像能通过露水们的回应看到另一边的情况。
“真是恶劣，要是不小心斩杀了，雪走可就要一同消散了……”
安倍晴明：？？？
……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怪占春（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