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怪占春（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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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元服之后，自身的存在逐渐确立，安倍晴明写了几张身固和加护的符咒，便不会轻易在梦中忘记自己姓甚名谁。
其实驱鬼法术之流，京都中的贵族们大多会请佛寺中的法师来进行，阴阳寮中的阴阳师则有点像学院派，侧重于研究术理、历法、分析灾异现象等。安倍晴明则是个具备天赋的、什么都感兴趣的怪胎，在修炼法术的同时，他也一样具有研究精神。见少主愿意与自己交流、没有表示出反感之后，开始了解那双近乎全知全能的眼睛。
“什么信息都接受，不分主次吗？”安倍晴明好奇地问。
“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后来族中的长老发现具备特殊力量的物品更能吸引我的注意，建造了一个特殊的房间让我在里面生活，但是随着年纪增长，渐渐不管用了。不过身躯中想要活下去的本能反而排斥起这双眼睛，削弱了它。”少主向他解释，“如果到现在都分不清主次，我应该是个连你都看不清的瞎子。”
他动作反应迟钝只是身体跟不上脑子，不要把他当成傻子。
这倒也是。
既然诞生于世，肯定会让持有者拥有至少可独立生存的能力，越是成长，身躯也就越能适应这双眼睛。
“不过你是特殊的。”
少主突然说。
“你本身有着很强大的灵力，非常刺目。同时又不是这个梦里的人，身上充满了很大的违和感。看得我很不舒服。”
刚要展开联想的安倍晴明迅速沉默。
“……最后一句话你可以不用说出来。”
少主：“你会问的，你会问我‘我的存在会让你很难受吗，是什么样的感觉’？然后你会道歉，但没有不会再来的念头。”
刚要道歉的安倍晴明哽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眼睛厉害，但这也太厉害了。
“所以……你也能看到我心里的想法吗？”安倍晴明不自然地问到。
思想是灵魂的赤身裸‖体，就算知道这是对方天然的能力，一想到自己连在想什么都被暴露出来，就不禁心生畏惧。
少主说：“能做到，不过你是外来者，会有些累，我也不想那么做。”
因为他足够特殊，被动技就变成需要费力气才能打开的主动技。
安倍晴明松了口气，一道灵光却乍地划过大脑。
“试一试吧！”
少主疑惑地看着他，安倍晴明跃跃欲试道：“我心里的想法，会以什么样的姿态被你看到，还是听到、触摸到？”
“眼睛的话，应该是‘看’到吧？”年轻的阴阳师猜测，眼睛发亮地伸出手，“试试看你能不能看到我的记忆。”
少主犹豫，伸出手握上去。
两个半大少年双手交握，在这诅咒缭绕的梦中闭上眼。
于是年幼的九十九朝也看到了，梦山的雪，春神的脚步，所有的雪花柔软无依，纯净美丽，盛放的山吹接连漫山，欢快可爱。他通过安倍晴明的双眼目睹了前所未见、或许终其一生都难以看见的景色，在这个颜色单调灰暗的梦境里，第一次看见如此温柔的色彩。
激动的情绪很快平复下来，少主又变回那个枯坐在榻榻米上无悲喜的神子。安倍晴明则满头冒汗，为了不让那个探知的视线完全入侵到自己的记忆里，他几乎耗尽了灵力。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实在太奇怪了，他决定回头研究一下有没有应对的办法。
这样的事有一就有二，继梦山的雪之后，安倍晴明邀请九十九朝去观春，然后回来让梦境中幼年的对方也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景色。
少主明显地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主动愿意和安倍晴明交谈。
他们各自交换了一个名字，少主阻止他说出本名，只拿了“正成”这个假名，又在一张纸上写下“御门院”，交给安倍晴明。
“把这张纸垫在枕头下，月圆之夜就可以进入这个梦境。”
御门院？
这么大的家族是个寺院？还是谁的法名？平安京东北角到是有“土御门大路”“中御门大路”……
和少主交流的时候，大概是同龄的关系，安倍晴明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觉得少主就像本会自动翻阅的书一样，稍在脑中翻页，就能给他答案。除了涉及姓名这类存在本源的问题不能多说也不能多问，安倍晴明就差没问下次贺茂忠行的考核会是什么了。
这有作弊的嫌疑，他可不能问。
“你该醒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主提醒安倍晴明，他是梦境的主人，能感知到客人的离去。
“还有问题的话，你可以去问现世里的我。”少主说。
安倍晴明表情微妙起来。
事实上，从鞍马山回来之后九十九朝对他的态度有了些改善，可抱着一堆学徒级别的问题过去，对方不一定能那么好脾气地回答，也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
少主看出他的纠结，没点明他来问自己这些鸡毛蒜皮才是更加浪费，只是说：“那你可以把问题留到下一个月圆之夜再来，作为让我看到那些景色的报酬，这些问题我可以回答你。”
他说得自然又认真，反而有种小孩子的立下约定的固执。
这样一来，安倍晴明也更加乐意。他帮少主寻找景色，少主帮助他解答许多可能不会学习到的偏门知识——贺茂忠行作为远近闻名的宫廷阴阳师，除了上课外不是很有充裕的时间，安倍晴明正是求知若渴的年纪，他需要外海般的知识来满足自己。
“好，我也会带更多的景色进来给你的。”年轻的阴阳师信誓旦旦地保证。
*
风从南方出来，已经有了春的气息。暖流融化岩石上的冰层，雪水滋润黑色的泥土，除了山阴处还有星点的白色，其他地方都已经冒出不少植物的嫩芽、鹅黄浅白的碎点。
从鞍马山回来，九十九朝的生活也恢复了平静。
……才怪。
“求求您！请收留一下妾身吧！”
九十九朝：“……”
绛绡依然打扮美丽，樱色的汗衫，衬着嫩绿和红梅的下衣，针脚整齐的外褂绣纹妍丽，却保持着狐妖的兽头在衣领上，哭丧着脸在廊道上对着帘后的人五体投地，身边还放了不少大小包袱。
她悲鸣：“因为拒绝了大人的命令，还冒犯到了白狐之子，这些事都在森林里传开了！姐妹们让我出来避避风头，但是妾身从小在森林里长大，想不到有什么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九十九朝：“如果你想在这一带山林里暂居，没有必要特意来问我。”
赤狐的尾巴在衣服下甩了甩，她抬头，惊喜道：“您答应了！”
很好，说不通。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直是九十九朝的长项，他按了按额角，改口气道：“这里也算是天狐的地盘，你要是想搭个窝，最好离这座房子远一点，免得被他的妖气吓到。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就是你的外表，狐狸就是狐狸，人就是人，不要又人又狐狸的。”
绛绡意外地呀了一声，用毛茸茸的爪子按在吻部，一个人类掩唇的模样。
“妾身还以为人类就喜欢这样的模样呢，写的故事里都是什么‘只见狐尾伸出下衣’‘回头成狐首’这类的。”
她可是打听过了，这位大人比较偏向于人类的环境，喜好也与人类相近，才变出这个模样。
“正是因为这个样子特别古怪，才会这么写来博人眼球的，不代表所有人类都会喜欢。”
“原来如此，”绛绡在原地转了个妩媚的身姿，变化出人类的面目与手足，“我也正觉得那不成熟的姿态麻烦极了。”
她双手合十，笑得娇俏，变脸之迅速，隔着帘子都能看出她的满意。
“那就此叨扰啦。”
闲聊间的插曲结束，狐狸的影子很快就从庭院中消失，九十九朝隔着帘子外望的视线收回。
“幸好她没有看见你，听说她在森林中苦练过针线活，身上那些漂亮的衣服都是自己缝制的。”
坐在他对面的妖怪说道：“您同意留下她了。”
“我刚刚说了，这片山林不是我的地盘。”九十九朝道，“你应该去问那只大狐狸。”
妖怪说：“您看起来对成为这片山林的主人没有兴趣。”
木质的房屋没有完整的墙面，目前是用竹帘遮挡住从外看进来的视线，青年靠着巨大的野兽，日光穿过帘缝落到他身上，屋内有洁净的地面与干燥适宜的温度，显得闲适又安逸。
人们很难想象再这样茂密的山林中能有一个如此舒适的、属于人类的环境，特殊的存在总会引来密切的关注，如果没有足够的威望，就算是有大妖怪留下的力量威吓，屋中的人也不可能会过得那么安稳。
九十九朝半阖着眼，模样疏懒：“虽然人类是欲望过盛的生物，我也不例外，但收留季节之神这种事，也未免太夸张了。”
他的面前，金黄的山吹花开满了半个地面，少许翠绿的藤蔓都要爬上柱子，空气里像是盈满了带着亮粉的薄雾，花香吹过他的发丝，如一只轻抚过的手。九十九朝此时就像是个不解风情的人，无情地把那只手抓下来，扔了回去。
盛放着花朵与新叶的唐衣内里空空如也，却凭空坐立在那，和狐女一样朝他下拜。
“人类酿造了恶毒的诅咒，让今年山城国的春季变得太短了，请让我留在这里，多为重要的人开几束花吧。”
……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怪占春（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