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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怪狐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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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作为一个没落的豪族之子,安倍晴明的元服本应无特别之处,但前边说了,“白狐之子”与“贺茂忠行最赏识的徒弟”这两个头衔引来了藤原氏大人物的目光,那么跟着就有不少人递了拜帖欲来参加他元服的酒宴,提礼相送。
很少人知道,安倍宅中的下人几乎都是纸做的式神,所以整个仪式前后便由贺茂氏包揽,派下人前来在仪式之前接待贵族官员。
也只有这时候,这座位于京都的安倍宅迎来不少人声。
所谓“戴冠”,其实就是以后不再和小孩一样垂髫披发,要戴上符合自己身份的帽子,讲究成人的礼仪。仪式所需的衣帽早就已经备好,放置待命,其余下人来来往往,看刚移栽的小松状态,卯槌的挂位,北面的杂舍更是喧闹,为琼筵列坐,备齐酒食。
指挥这次仪式的人是贺茂家的一位长辈,他并非阴阳师,正坐在席间也默念着仪式的流程,一道赤红色的影子就出现在他的帘子外,闪电般钻进放置衣帽的涂笼中。
“诶!诶——?”
一干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只狐狸凶猛地把元服要用的最重要的帽子给衔走了。
“啊!”
“狐狸啊,好狐狸啊——”
“将那帽子速速还来!”
仆人们惊慌失措地拿着手中器具去拦去砸那狐狸,灵活的红影子却几步优雅地回身与转步,狭长的眼睛眯了又眯,得意得没了边,它比京中最好的舞者都要轻盈,就这么带着安倍晴明即将元服的帽子隐没在屋影间。众人们都慌神了,贺茂家的长辈几欲晕倒,他是文官,连骑马都鲜少,如此大的赤狐竟然野兽般行凶于此,真真是可怕至极!
帽子丢失一事很快便传开了,一结合安倍晴明的身份,转眼就是狐妖闹事,在场的阴阳师与先来的人都帮忙搜寻起来,武官们弹弓按刀,定要赶在藤原氏的大人物驾临前找回帽子!
“快,快找!卜出方位!”
“可还有备用的帽子否——”
“这边,这边似是看见了狐影!”
安倍宅比往常更是热闹。
“帽子被狐妖拿走了?”
结束仪式前的净身,在和贺茂保宪交谈的安倍晴明倍感意外地站起身。走到他跟前的下人伏地,都要把额头焊在地面上,说明了当时的情况。
贺茂保宪呀了一声,很是不敢相信,这里是有结界笼罩的平安京,妖怪若是以野兽本形混进来,那也进不来六条(大道)之地,更别说安倍宅这样的地方。
随处都是可以与人类别无二致行动的纸式,无处不有的结界、禁制、咒物与大妖的视线,以及从小就在反制这些来自长辈考量般的法术、从未停止过修行的安倍晴明本身。
居然有妖怪闯进来偷了帽子?还是狐妖?
可称奇观。
安慰了下人,让之下去继续做事,帽子的真正主人却没有露出半点慌张。
贺茂保宪还在那里用扇子装模作样帮忙扇着熏香,少年走过来的时候,学下人模样捏着嗓子:“若非贼人之故,怎能如此让公子狼狈更衣。”
“反正等下也要换下来了,不需要薰那么好。”安倍晴明没接他的茬,普通回答,并两三下穿好外衣。
“不需要帮忙吧。”贺茂保宪肯定地问。
安倍晴明摇头,往外走,一幅镇定自若的小主人模样。
当他踏出这间屋子第一步时,整座安倍宅的气场骤然为之改变,宅中的人们都只是莫名地觉得有风窜过耳后,伸手摸了摸,再察觉不到异样。唯有贺茂保宪开了扇子,遮挡了一下无形之物,顺便隐下自己的气息,免得成为一颗会说话的石子。
白发少年头也不回地沿着准确的方向走去。
他也的确是这个地盘的主人。
……
几日前,提到安倍晴明,小白狐就很不高兴。
“哎呀,这不是梦山的孩子吗,怎么气鼓鼓的呀。”
“哼。”
“已经会说话了呢,再努力一些就能化形了。”
“我已经会变大了!”
狐女抵着扇子,转了转眼睛。
“那到底是怎么了,来和妾身说说。”
“我不喜欢那个半妖。”小狐狸在狐女的裙子上跳起来做往下钻的动作,几次未果后不耐地磨爪,“明明和朝义大人一样是半妖,却选择人类那边,遵守人类的规矩。”
没有哪个白狐不知道安倍晴明,他的出生就伴随着山城国中的妖怪们都能听到的啼哭,降临在白狐的怀里,备受瞩目与期待。
结果安倍晴明在脱离了神之子的年纪之后选择成为人类!?
狐狸们都不懂为什么。
明明是狐狸诞下他抚育他,妖怪也远比人类更有力量和长寿,为什么还要去依靠另外一半脆弱的血脉,放弃狐狸的生活?
甚至放弃了能拥有媲美天狐力量的资格,放弃攀登亘古亘今的高天原的资格!
狐女噢了一声,这个是她们都有所耳闻的,年轻点的狐狸们多少都会抱怨,也敢明面大声说出来,因为安倍晴明对它们来说不仅是“妖怪的叛徒”,还是“领居家的天才小孩”,没有死仇也有冤仇。
“他还要朝义大人去救他!”
小白狐的反应更过激,翻出之前雨姬引起的山洪旧账,那时贺茂朝义让它去通知天狐,和猫又淋得一身湿透,回来躺了许久。
“朝义大人本来就生病了!他的力量那么大,在人类的环境里竟然都没学会什么能力,明明是他应该保护朝——”
青年的手从几帐后伸出,一把捏住狐狸头。
他正在闭目养神,小白狐嗓音尖尖,被吵醒是必然,尤其是它的下文。
“再说下去,我就要犯恶心了。”帐后九十九朝语气罕见地阴恻恻道,“正好,安倍宅的结界对狐狸来说比较宽松,对白狐更是,你跟着她,让她借着你的能力进入宅邸吧。”
这个安排一出来后,小白狐就垮下脸,摆出闷闷不乐的模样。
狐女恭敬不如从命地抱着这个小辈,施施然化身进入京都。
“小孩儿,既然你也讨厌他,不如我们偷了他的帽子,好让他在人类面前出出丑。”
“?”小白狐问:“你也讨厌他吗,你不是要和他结婚吗?”
狐女一脸怜爱地舔舔它耳朵,敷衍道:“狐狸总是善变的。”
故此有了安倍宅眼下的混乱。
见狐女得手,小白狐它趴在树上,见人类臃肿迟钝地追逐跑动,身上的气味混杂又呛口,它不满意地用小鼻子喷着气,放出几道自己的影子去溜达,带着雪痕到处乱踩,误导追逐的人们,才愉快起来,晃着尾巴欣赏这场闹剧。
结果还没躺下去,小白狐的皮毛就突然从头炸到尾。
它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凶狠地瞪起眼睛,暴露出犬牙与鲜红牙根,喉咙中溢出低低的吼声。
“你好。”
树下,年轻的阴阳师在袖中捏着决,长绢芳香,发色雪白。
他礼貌地朝树上的小白狐笑起来。
“我们又见面了。”
……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这个宅子里有很多结界和法术,灵力的流动也十分复杂,不过我在这居住了很久,所以陌生的妖气在我眼里很明显。”树下的少年不紧不慢地说道,“今天是我的元服之礼,那个帽子是很重要的饰物,可以让你的同伴还给我吗?”
小白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既然你那么厉害,可以直接把她找出来,问我干什么!”
“她藏得很隐秘,如果用法术把她找出来,恐怕会受伤。”
小白狐很想反驳他,指责他自大吹牛,然而那股逼着它皮毛紧绷炸开的危机感迟迟没有离开,让它烦躁不安。
“我,我就不告诉你!”
安倍晴明微微睁大眼睛,意识到这只小白狐讨厌自己,但他想不出原因。
与之前每次被厌恶一样,他没有跟着置气的冲动,只是下意识收拢在袖中的手指,捏着的咒决也随之散开。
他想了想,问:“贺茂朝义前辈,最近还好吗?”
岁历更变,加上去了梦山,又继续了那怪异的梦境,近来每次下雪,安倍晴明都会记起梦中少主的眼睛,还有在高处看雪的青年的眼睛。
山下是欢庆的人们,山上陪伴他的却是寒凉的石林和冰冷的房屋,他一人独居,坐在屋檐下的廊道上,影子都显得十分萧索。
人的心很容易控制不住,善于往未知又朦胧的事物流动而去。想起那张总是没有血色的脸,安倍晴明说没有一点担忧是假的。
小白狐对他仍是嫌弃,不服气地囔囔:“有我们一直在照顾大人,哪里会有不好的!”
安倍晴明记起猫又的靠谱,颔首道:“那就好。”
他不再询问,转身欲去找赤狐。
“喂。”
身后又传来不服气的声音。
小白狐四爪灵活地踩着树上的雪,跑到距离安倍晴明更近的位置,自上而下紧紧看着他。
“为什么啊?”
“……?”安倍晴明不明所以地回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那个帽子。”小白狐问,“那是人类的规矩吧,你明明有着妖怪的血脉,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进入人类的那边,遵守这些没有意义的规矩啊。”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被讨厌了吗。
安倍晴明理看着这只小狐狸,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就是个比他还不成熟的孩子,明明决定闭口不理他,却还是忍不住心底的疑问。
“天狐大人是奥羽的主人,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妖怪,一直关注着你。梦山那边,我们都知道你的名字,长辈们都说你很厉害。但是,你却选择放弃妖怪的身份去做一个人类。我不明白人类有什么好的……对了,你还要成为阴阳师,阴阳师总是在打我们妖怪。”
“你又为什么要成为一个阴阳师?”
面对小白狐单纯赌气的发问,安倍晴明愣了愣。
为什么想成为一个阴阳师、还想不想成为一个阴阳师,都是同一类问题。
某个安倍晴明没有注意到的瞬间,小白狐突然出现“一个激灵”的反应,而后黑水晶一样的眼睛平静下来,舒缓地坐在树上,等着回答。
“因为……教导我的老师,忠行老师,是个很厉害的阴阳师?”
安倍晴明思考了半天,尝试作答。
蓬松的尾巴摇晃着。
“哦?也就是说不论是选择人类还是妖怪,全看教导你的人是属于哪一方的吗?”
少年眼中深处的迷茫一闪而过,很快地否认:“不是。”
小白狐又叫道:“你是半妖吧!明明有着那么巨大的灵力和运气,为什么又要做人类呢!”
【无论你作出何种选择……】
【我诅咒你……】
“是啊,你到底为什么会选择人类的一方?”
被询问三次,安倍晴明不想再回答出“不知道”这样的答案,说了一个无人知道的秘密。
“因为母亲希望我选择成为人类。”
“母亲说,未来的时代是属于人类的,只要接触过人类,妖怪的生活则会变得非常寂寞,她不希望我如此。我相信她,所以离开了森林。”
少年的目光落到地面上,表情温柔,看到那树下还有狐狸的脚印,和幼时在信太之森中随处可见的脚印一样,像是母亲留给他的隐秘的关照。
“成为阴阳师的原因,最初的确是因为想成为忠行老师那样厉害的人物,不想被当成妖怪,可以在人类的地方守护人类的安危。”
诚然,他也不会认为非黑即白地去判断人类和妖怪,在两个大的范围里,自然都各自有好坏,不然他的母亲和长辈又怎么会好好抚育他,一直以来给予他帮助和支持。
“现在这样的想法也依然存在,这段时间进宫廷中帮忙后,只觉得这个目标变得更远了——原来阴阳师需要做的还有那么多繁杂的公务文书,不免有些困惑。”
屋檐下的青年问:“困惑什么?”
“我应该怎么做。”安倍晴明说:“我应该怎么做,才能成为我想成为的阴阳师。”
在元服之日,认识到自己的不成熟,认识到自己的缺憾,并承认它们,为接下来要如何去完善它们而困惑。
檐下的青年沉默了,他似乎听到安倍晴明的躯体中节节拔高的生长力与探知欲。他不知道这个时代的阴阳师通常有什么向往和抱负,但他知道这个年纪的少年最可怕,成长中的思想与身躯都在以倾轧之势前进,长出来的反骨都比石头要硬。
寝殿那头传来声音,应该是有人发现赤狐的踪迹,仪式的时间也愈接近,年轻的阴阳师放下这个问题。
“抱歉,时间要到了,可以让你的同伴把帽子先还给侍从们吗,不然我的师兄在那边,会出手伤害到她的。”
小白狐见他那么礼貌,有种一爪子打到棉花的感觉,它烦躁地在树上刨了刨,叽里呱啦地嘀咕:“反正人类不好,对妖怪也不好,明明可以成为大妖怪,却要选择做人类,哼。”
不行,还是要整整他!
小白狐用最大的力气克制住脸上狡黠的表情。
“你闭上眼睛!”
安倍晴明没办法,警惕地闭上眼睛。
树上的顽劣白狐伸出磨得锋利的爪子,狞笑起来,往少年洁白干净的脸上直接招呼过去。
安倍晴明听到被当作跳板的树枝弹起,雪粉和枝叶摩擦分离,背后是人们的喧闹与在廊板上踩出的咚咚脚步,宅子内的灵力不住地流动,小白狐的妖气就像是河水中的石头,在水流中停驻被轻柔地冲刷出圈圈水波。作为主人的他可以伸手如拨动琴弦一样拨动这些水的波流,化作无形的束缚捕捞起任何一颗石子,要是妖怪的力量刚好与被启用的那到水流相冲,受伤是不可避免的。
可惜他太过相信小白狐,把对方当成懂得分寸的人类。
眼见惨案就要发生,利爪触碰少年眼睫那刻,宅邸内所有流动的灵力蒸发般消失了。
嗯?安倍晴明眼皮颤抖,还是没睁眼。
一片叶子被随意按到他的头顶,帽子落置在头顶的感觉随之出现。
“障眼法,记得自己处理。”
一个熟悉的声音如此说着。
安倍晴明睁开眼睛。
松雪阳明,狐影空踪。
头上没有固定的帽子滑落下来,他伸手一接,形状挺括,面料微软,确实是和他仪式用帽别无二致的障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