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怪狐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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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你逾距了。”
九十九朝也在这边睁开眼，就撇头低低嘁了一声。
得，成年礼，家长来了，很正常。
“逾矩？”他泰然自若地拿起一杯热茶，贴近嘴唇吹着气，头也不回地说，“我有什么规矩需要遵守的吗？”
天狐无法不意外于每一次到来这个后山住所的变化，他甚至没来得及嘲讽九十九朝的无礼，反而抬头对上了天狗那双金属色的眼睛。高天原的神息已经从荧惑的身上消散，残余的回响也被人类的诅咒覆盖，但天狐还是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星辰之力，像他身上散发的星光一样柔和。
这样的妖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再说了，你难道不好奇吗？”
九十九朝打断天狐对天狗的审视，天光越过未铺板的屋檐，映得他的侧影如同冰雪。
“好奇‘安倍晴明’的选择。”
*
理发，更衣，戴冠，安倍晴明向着坐席下拜，便暂时离座。
仪式顺利而普通地结束了，来参加仪式的贵族官员都在酒宴上试图与后到场的贺茂忠行拉近关系——毕竟在座能称为安倍晴明长辈的只有他——打听安倍氏族的情况和询问结亲的意见。
戴冠后的安倍晴明好像一下子亮相于贵族官员们的眼前，雪发耀目，容貌秀美，眉目间藏着神秘的意韵，一举一动皆带着不俗的优雅气度。
这样的公子，哪怕是“白狐之子”这个曾令人皱眉的称呼，都成为了人们眼中的香饽饽。
你说安倍氏没落了？那又如何，先不说他是否真有被贺茂忠行看作继承人的能力，未来能不能成为为氏族出力的阴阳师，光是长成这个样子，结亲也不亏。
贺茂保宪看到自家亲爹被乌泱泱的人缠住，擦了擦额头的汗，跟着就跑了。
这边安倍晴明刚出来，谢过几个送礼的人，便用休息的借口往房间赶。一开始他的脚步还是有规矩的，每过一个转角便加快速度。
衣摆在身后灵活地划过廊板的缝隙，梳好的发带寸寸松落，雪发在奔走间扬起，崭新的乌帽在树影交错间化作嫩绿的新叶撒落。
无人的后院里，赤色的狐狸坐在草丛中，脚下踩着那顶真正的帽子，眯着眼看着少年快步奔来。
“又见面了呀，小公子。”她说。
安倍晴明站在廊上，调整气息。
“我记得你。几年前，你曾出现在我面前。”
赤狐化作人形，脸上带笑，那两道伤疤变得鲜红夺目，仿佛要随着记忆的浮现滴出鲜血。
那是安倍晴明离开信太之森，踏入人类世界还不久的时候。
安倍宅中复杂的各种结界与咒语，陈年的符纸与阵法，灵力的流动像是将数杯不同颜色的墨水混入缸中，初来乍到孩子身具强大的力量，就像是朝水缸中用力扔下一块岩石，动荡的力量无序混乱，几乎要冲破承载它的容器，在整个京都的结界上开一个口子。
没有任何技巧的小主人无法处理这样的波涛，极力的克制下，才堪堪没让房子散架。
要是这样一触即发的环境里，突然闯入几只被吩咐来送衣物的狐妖会怎么办。
尤其是当时的安倍晴明在学寮的异样眼光之中，为更好地遵循母亲的期望下，恨不得从此不再见妖魔怪异之流。
孤独而年幼的孩子破解了一道阵法，便在其中窥见进入自己家中的妖异狐影。
如今的狐女面对着元服的少年，手指抚摸过自己鼻梁上的疤痕，美丽地笑着。绚丽的狐火在她每一根纤长晶莹的指甲上化出凶狠的利爪形状。
“反正拒绝了结亲回去也要被那位大人责罚，不如现在新仇旧怨，就让我一起报了吧。你说呢，白狐之子。”
她另一只手轻轻提起身上的樱色唐衣。
“当时是我误伤了你，实在惭愧。”安倍晴明向前一步，抱歉道，“后来我有向前辈打听你的事，听说你回森林之中了，我不清楚什么结亲的事，如果你需要我的任何帮助，我都可以尽量去达成。”
“不需要哦，小公子。”狐女道，“这几天有另一位大人建议我，要我也给你挠上一爪子，成功的话呢，他就考虑帮我在那位大人面前说说情，能争取只打回个原形。我看着他的那张脸呀，不小心就答应了。”
她叹了口气：“要知道，妖怪的约定可比你们人类重要多了。”
说完，不再等安倍晴明回答与辩解，樱色唐衣在空中展开，挡住他视线，强烈的妖气当头冲来，整个建筑都被覆盖，木制的柱子发出承受不住的扭裂声。
少年礼服用的宽袖在狂风里一紧一舒。
唐衣后，安倍晴明一手掐诀竖在眼前，轮转的酷似式盘的刻印在他的背后徐徐出现，他的双眸倒映出常人与妖怪看不见的，独属于他的灵力的流动。
暗蓝色的丝线出现在他的指尖，只消他轻轻一拨。
【这就不能让你走便利了。】一个声音吹到他的耳廓。
暗蓝色的丝线消失了。
安倍晴明瞳孔骤缩，来不及反应，直接被拉长身形的红狐扑倒，撞入身后的屋殿。
剧痛和大脑的震荡伴随着眼前发黑，貌美的女性已经变回原形，堪比他头颅大的爪子按在他的胸前，烈火般的妖气烧灼空气，让他动弹不得。
“你……”安倍晴明艰难地出声，咳嗽了两声。
狐女压低的声音妖异嘶哑，啧啧笑着：“对不住了，小公子。”
“不……咳咳，你……”年轻的阴阳师轻声道，“你不该把我推进这个房间。”
狐的瞳孔细成长针，背后的墙壁与梁柱上，凌乱张贴的符咒们齐齐亮起退魔之光，把它的煞气打灭。狐女来不及回头，穿过梁柱的雷蛇已经朝她当头灌来，把整个空间都渲染出红与白的强劲色彩。
光芒大盛，安倍晴明被压着，也没来得及挡住眼睛，阵阵晕眩蚕食他的神智。
【我诅咒你。】
【不论作出何种选择，你将永远与妖怪为伍。】
红与白的光辉碎成无数镜片，照出关联的记忆。
那时，绛绡也还是一个自得高傲，明媚张扬的狐狸。
狐群中不乏痴迷着她的追求者。她狐火用得厉害，自小又喜欢去人类的山屋中游荡，了解人类的习性。天狐就是看中她这点，才选择让她与一干姐妹在暗中照顾回到人类世界的安倍晴明，为他置办贺茂氏无法插手的衣食住行。
这样的安排在狐族的眼里，就是将这些狐女添置给安倍晴明的意思，没有哪个狐狸会觉得奇怪，强大的白狐之子理应有最好的服侍，它们心中也有希冀，若白狐之子娶的是为狐女，那么在未来他必然会回到森林之中，回到妖怪的一方。
绛绡便不得不去注意这个小孩子，年幼得还没有她腰高，竟然就定是她未来的夫君了么。
她特意去学了人类的衣衫怎么缝制，每只狐狸都惊呼她的手艺，往身上挂满她的作品，唯独这个小孩收到她精心缝出的帽子时，看了半天。
“然后他说，‘有点丑呀’。”
狐女像是在给某人叙述。
这样的发言放到年幼无知，单纯的孩童嘴里，听起来就更加气人。
骄傲漂亮的赤狐才明白自己的手艺真的不行，同族的狐狸都只是在习惯性的奉承自己，又勤学苦练了一段时间，想拿新季的衣帽过去，让安倍晴明刮目相看。
结果就发生了被阵法显形，被孩童目睹的那一幕。
八九岁的年纪，白狐之子惊恐仓皇，无措地拨动了仍然紊乱的波纹，灵力的波动再次混乱，暴烈的狂风和闪电在其中生成。平安京的天地都变得晦暗，巨大的落雷被牵引而来，朝着安倍宅降落。
雷电就像是不知分寸的幼狐挥出的利爪，划伤了狐女无瑕的面容。
狐女发出尖利的惨叫，她面前小小的孩子颤抖地捂着耳朵，瑟缩地想要逃离妖怪所在的范围。
【没用的！白狐之子！】
【你身上留着妖怪的血！】
狐女恨恨地喊道，以语言化作诅咒反击。
【我同样诅咒你！】
【不论作出何种选择，你将永远与妖怪为伍！】
“对不起……”
在安倍宅邸贴满符咒的房屋中，痛苦的赤狐忽然感到一丝绵软的触感碰上她的鼻尖。她睁开眼睛，看到安倍晴明向自己伸出手，抚摸到她的吻部。
少年忍着眩晕，在染缸中挑出那根暗蓝色的丝线，让自己的力量再次循着灵力流动的轨迹盈盈不息。
“我现在，只会一点这个术……等以后我学会了更厉害的法术，或者学会了对妖怪有用医术，我再帮你……消除掉这个痕迹。”
小白狐跳到他们身边，看着他指尖法术微弱的光，一片新绿色的嫩叶落下来沾到它翕张的鼻头。
它打了一个喷嚏。
*
“原来你们还有这段渊源啊。”
后山的房屋中，绛绡将这段发生过的故事告诉九十九朝，他听完感慨了句。
“倒是没有谁对谁错，都倒霉是真的。”
“谁说不是呢，好在那段时间贵船的龙在换鳞，每一片鳞的落下都会牵引出一道雷光，官僚的阴阳师还忙着防御他们自己制造出来的诅咒，清凉殿的大落雷可远比安倍宅的要惹人瞩目，否则妾身逃不离平安京。”
绛绡摸了摸自己鼻梁上的疤痕，解释着。
“妖怪被相冲的灵力所伤，伤痕可能要几百年才能恢复。姐妹们都说这是一段孽缘，可那位大人的命令又怎么能忤逆？”
爱美的狐女被在脸上留下痕迹，你说她怎么能没有怨怼。
九十九朝看着她毫不介意地展露出自己的伤痕，了然地说：“可你也知道，你的那段诅咒伤害到了他吧。”
年幼的白狐之子是不安而极易应激的小兽，狐狸是非常护短、关照小辈的，哪怕她那时的言语不具备真正诅咒的力量，只是一时气话，她也看到对方眼中的情绪。
绛绡没说话。
九十九朝想到初见时，安倍晴明对自己露出的白耳朵那么抗拒，估计也是怕显现出妖怪的部分会在行为上失去自控的能力，伤到什么人。
摸了摸怀里的暖手宝，不知道为什么小白狐的温度比猫又要高一些，大概是年轻气血更加旺盛吧。他薄唇勾起一个笑，对上小白狐的眼睛，摸索着点上它的额头。
小白狐：“？”
“本来想留着你帮我通神的，又觉得可以先借用一下你的感官。”
青年说着意味不明的话，捏住它的爪子，揉来揉去，揉得它舒服极了，耳朵都折贴下去。
九十九朝低声细语地问它：“愿意帮帮我吗？”
小白狐：“唔？唔唔唔……嗯嗯嗯！”
绛绡：“……”
九十九朝抬眼看她。
绛绡咽了咽口水。
“妾身突然有些好奇，您和葛叶姬之子的关系是？”
从人类中学习到察言观色的皮毛，这几天的相处下，她越发觉得这个被天狐大人关照的半妖不同寻常，提到白狐之子的态度就更奇怪了。
“我和他？”
一丝微笑掠过青年的唇间，朦胧的双眸如浸没在水雾之中，带着欲使人一探究竟的情绪。
“也是一段孽缘罢了。”
……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怪狐嫁（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