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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怪狐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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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正月,元服,添寝。
除了第一个词之外,九十九朝对后面两个已经不敏感了。
他也是走过很多不伦不类仪式的人,一到这个时代,那些在血洗御门院家之前的生活好像又离他远了些,宛如隔世的记忆。
古时男子的成人礼叫作元服,女子叫裳着。
虽然叫成人礼,但实行年龄是不定的,大多在十到十四岁之间,是属于上至天皇、下至庶民都会庄重举行的仪式。
和男子的元服仪式一起举行的,就是添寝。
一成年就结婚,这样的婚姻被称之为“添寝”,被选为妻的女子都会比男子年长,大概是男性十二岁,女性十六岁左右,之后再结婚就没有那么讲究了。
在这个贵族可以妻妾成群的时代,初次结婚选择的女性是很重要的,未来她将是自己家中的正妻,需要门当户对,由家中长辈审核安排。
御门院当时也给他安排了一位添寝的角色,现在回想起来,是件很黑色幽默的事。因为不可能和外来的血脉联姻,他们给当时半死不活的御门院朝旁边放了一个木偶。
纯粹的,施咒用的工具木偶,形如骨架,就放在他身侧,陪他睡了七天七夜。
等他能起来后,他就把那个木偶给毁了,并下定决心,要把御门院也给毁了。
“大人?”
九十九朝回神,慢条斯理地又把狐女审视一番。
“若不是你提醒,我还真忘了那小子要元服了。”
他不咸不淡地问。
“你见过他了吗,也愿意嫁给他?”
狐女想了想,放下手中的桧扇。
“蒙您有兴致,妾身可以告诉您,这位葛叶姬之子可是狐族中的名人,不论是容貌还是力量,肖想他的狐女绝对不少。在那位大人的吩咐下,我们几个姐妹是在暗中负责他起居用物采买与更换的妖怪,但从不能出现在他的面前。”
狐女在狐族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纯真的面容眯眼时又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妩媚,让她的神态气质介乎于成熟和青涩之间,极有风情。所以在天狐挑选的时候,她很自信自己会在一众狐狸里脱颖而出。
她也当然了解安倍晴明。
“妖怪没有那么多讲究,妾身呀,当然愿意嫁给他。”
樱红的嘴唇吐出这句话后微微抿出一个笑,代替未尽的话,眸光流转,请求地看着青年。
九十九朝:“是么……”
作为把“后世流传的安倍晴明后裔谱系”杀了个干净的九十九朝又翻了翻记忆,发现“安倍晴明之妻”这号人物属实没有任何记载,自然而然地就有了合理的猜测:或许正因为是妖怪才没有记录吧。
他瞥了一眼围炉的火。
“你想我怎么帮助你,把安倍晴明叫过来和你见面,还是帮你混进京都五条之地?”
“这个便简单了,”狐女喜悦道,“安倍宅的结界多而复杂,妾身很早就无法进入,您能提供一些协助即可。”
……
正月近,京城白雪皑皑,贵族官员繁忙不已。
作为一年的开始,这是仪式最多的一个月,各司各寮都闲不下来,阴阳师更是各大仪式中不可或缺的人物。安倍晴明也帮着贺茂忠行做了不少事,忙得不可开交,一回神,才感觉鲜明地想起自己的元服近了。
“晴明,怎么在这里休息,你的元服之礼安排得怎么样了?”
坐在木阶下休息的少年抬头,见到是熟人,松了口气。
贺茂忠行之子,年长安倍晴明四岁的师兄,贺茂保宪。他已任职阴阳寮,穿着属于自己的官服,冠戴整齐,举止有度,亦是个爽朗清举之人。
因为晴明来帮忙,故而在难得闲暇的时候拉住他问起最近的事。
贺茂保宪笑他:“累了吧,每年都是这样,之后你要是来阴阳寮,会更忙。”
安倍晴明又呼了口气。
是亦不是。
安倍氏自古以来就是大和的豪族,到八十多年前为止,也是出过数名公卿的氏族,之后则在政场上隐退。按出身来说,安倍晴明也算是身世显赫,却不知为何他父亲这代仅任职于正五位大膳大夫,且在安倍晴明被接来平安京三年后,便请辞离京,此举足够宣告一个氏族的离奇没落。
同时,因他的发色,以及贺茂忠行收他为徒的缘由传开,已不知到了个什么人云亦云的模样。他如今早早不梳角,一头白发随意扎在脑后,非常惹眼,别人一看就能知道他是谁。
这几日安倍晴明在内里中收到的目光,远比在学寮中的那些直白的厌弃与害怕还要复杂多变。
他读不懂,却能感到不适。
被众人看好的贺茂之子此时年纪也不大,见四下无人,撩起衣摆就随意坐到安倍晴明旁边,师兄弟二人和儿时一样。
“怎么了,晴明?”
“父亲那边送来了信件,原本想让忠行老师给我戴冠,可忠行老师说中纳言大人愿意来为我加冠。”安倍晴明说道。
“中纳言……藤原师辅大人?”贺茂保宪意外,“那可是极大的好事啊。”
有谁不知现在摄政的乃藤原氏长者,藤原忠平,藤原师辅是其次子。
贺茂保宪却察觉到他的不在意,对他平静无波的脸挤了挤眼睛。
“怎么,这次不是个值得高兴的事?你反而一副不知道要怎么办的样子。我记得以前你还信誓旦旦说道要和我父亲一样‘做一个厉害的阴阳师’,不会因为你的发色看不起你。现在好像一肚子忧虑,跟内里的怨妇似的。”
最后一个形容说得小声,倒还知道是不该说的话。
安倍晴明瞪他一眼。
贺茂保宪便大笑。
“晴明啊,还和当年一样可爱嘛,哪怕转眼就要元服了,若你的家人给你选了好女子,就要成家了。”
“别开玩笑了,保宪师兄。”
安倍晴明站起来,之后他们都还有得忙碌,正旦的四方拜祭与人日,都是宫中一等一的大事,不容有差错。
分开之前,贺茂保宪像是察觉到他烦恼般,一针见血地道:“晴明,告诉我,你还想成为阴阳师吗?”
【晴明哟,你还想成为阴阳师吗?】
不久前,天狐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被牵扯进大妖怪的对决和突然被时岁的妖怪裹挟往梦山,作为长辈肯定要过来看一眼他的状况。
“成为阴阳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选择,抛开宫廷中的职务不谈,安倍晴明当初是以自己的老师为目标,想做到在平安京中无人不知,面对妖魔面无惧色,解决大小怪异得心应手的地步。
人类和妖怪应该互不相干,所以在人类的京城里,驱逐怪异,保护人类,于年幼的他来说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只是……
青年的面孔在脑海中出现了一下,很快就变成少主的脸,然后被安倍晴明慢慢挥去,转变为那道空灵的声音。
【不论作出何种选择,你将永远与妖怪为伍。】
【我诅咒你,纯白灵狐之子。】
“……我不知道。”
最后,安倍晴明这么回答。
“我以忠行老师这样的阴阳师为目标的心情没有改变,但我感觉像是缺了什么我没有想到的事。”
贺茂保宪难得拿出年长的姿态揉了揉安倍晴明的头。
“或许你可以去请教一下父亲,反正他是老师嘛,应为学生解惑才对。”
他这个师弟自小没有长辈在身边,早熟得少有疑问,甚至没几次遇上困难开口寻求贺茂家的帮助,但他和父亲都是以家中小辈的目光看待晴明。
安倍晴明摇摇头:“老师最近太忙了,待我元服之后再去问吧。”
贺茂保宪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肩膀,离开了。
正旦过,又过赌射行事,便到安倍晴明的元服之礼。
雪霁初晴,祭典后的贵族宅邸仍有喜庆的痕迹。
早早就醒来筹备的白发少年一如既往更衣束发,洗漱好后,便听到了宅院中依次响起的脚步声。
顶开的窗外,金色的晨雾正在消弭,清新的空气凉而不寒,雪地更是松软得不像话。
安倍晴明洗漱好后暂时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事,默念半刻仪式的流程,就听到门外传来沙沙声,像是有动物在刨柱子。
他探头一看,发现有一团白毛绒团子,窝在最靠近垣墙的屋子最外边的廊下,挠着柱子。
那里是……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一个人影盖了下来,小白狐抬头。
“是你?”安倍晴明问:“你怎么会在这?”
他认出来这是后山那只小白狐,它挠的地方恰好是安倍宅结界的其中一个支点位置,有这个结界在,一般的妖怪都没法进屋。
安倍晴明走进几步,蹲在廊上,朝它伸出手。
“你是要进来吗?”
伸手即是邀请,小白狐跃上廊道,却没有去碰少年的手,蹲坐在那,原本又黑又亮的眼睛忽地收敛了小动物的稚气,仅那么一瞬,又怒视少年一眼,撒腿跑开了。
安倍晴明连忙站起,喊道:“等一下,今天这里不能乱跑!”
一看过去,哪还有狐狸的影子。
安倍晴明快步离开后,狐女便顺着那道结界的裂缝悄然入内。
她看了一眼安倍晴明离去的方向,眯起细长的眼睛,反而朝着仪式之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