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怪咒愿（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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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
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地。
九十九朝位于比这个雷声还高的地方，俯瞰着古老的大地。
这应该这个妖怪记忆的一部分，是一个非常新奇的视野，九十九朝立刻津津有味地观赏起来。
大风吹翻他的衣袖，星辰托扶他的鞋履，曲折的闪电照亮他的视野。
几个衣不蔽体的野人在寒夜中抱团取火，看到天际的九十九朝时，他们的面庞上出现极度的恐惧。他们手舞足蹈地交流，比划着，上次见到这样的天相时，凶暴的神踩踏了他们的山谷，神之御子烧却了这一片土地，凶神被斩杀流出血让此地变为不再长草的烧津。
野人们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去长矛穿刺到青年的眼前时，他暂时收起观赏的态度，漠然地从烛台中倾下一缕狐火。
蒙昧。
王朝成立了，青铜与铁被人类握在手中，头戴金冠，勾玉垂缀的巫女登上高高的祭台，手中的圆镜倒映着随咒声腾起的火焰。昏黄笼罩的王朝上，天空中日照突然间消失，九十九朝举着烛台，身影出现在这个镜中。
在战争的金钟敲响，尸体填满王朝的壕沟，巫女拔刀直指他之前，他继续倾倒下一缕火。
无知。
鲜红的血液飞溅在宫闱中的屏风上，政见不合的皇族血亲历朝历代比比皆是，人类野蛮的斗争披上天人感应的皮囊。这时的大地灾异频生，阴阳意识早已经被钻研出足够拿来做贵族武器的条条理论，经过佞臣的私语变成敲定猜忌的御令。
百神之大君令术者占卜，见天际九十九朝端火而来，则像是手握最有利的武器，手足相残，兵戈相抵。
污蔑。
九十九朝一路看一路烧，总之就是从“语言”还没出现的年代，有人类用恐惧的声调和尖利的叫喊在痛斥这个妖怪的出现，术者吟唱着驱赶的字句，帝王低喃着不解的忧愁，士兵喃喃着枉死的话语……抱怨、指责、污蔑、骂詈，什么都有，统统都被他的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天火遍野，九十九朝动作很干脆，又一边烧一边说，像是在与某个人闲聊。
“以前我不是很喜欢上‘妖怪学’，妖怪的历史太久了，让富有创造力的人总结出五花八门的结论，什么物怪、心怪和理怪，真怪与伪怪*。不是因为繁冗无趣，而是因为‘妖怪’这样的存在，真的会因此受到影响，出现反复的变化。有时几种说法糅合，还能生成新的妖怪和诅咒，这对于人类本身来说是很危险的事。”
“宇宙间诸象讲究有形和无形就可以了，凡记载之语，都该‘讨核旧辞，削伪定实’*，可是人类总做不到这一点。”
脚下的大火传来炽烈的热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片幻境最下方也流进了污垢般的黑色泥水，狐火熊熊燃烧，将之悉数吞噬。
那只一开始扯住九十九朝要求他许个愿望的手再次落到他面前，中指与拇指并拢，作犬首状。
“你最开始是没有翅膀的，是人类给你按上了翅膀，把你的光芒比作羽流，你才有翅膀被火烧毁的认知。人们不知道你从何而来，认为你的出现会带来灾祸与战争，唯有一个僧人捕捉到你的身影后，说你是一只‘天狗’。”
【那是第一次有人类……说我是神明一样的存在。】
以平安朝为起始点，往后而行，天狗这样的妖怪就如繁星存在于关于妖怪的记载中，往前而行，则只有一个僧侣将这个妖怪之名和出现在天际的划过的星陨挂钩。自那以后，灾祸的象征就变为可以御凶的异兽，和后来诞生于人们想象的天狗相差甚远。
“真有意思，”九十九朝好奇地问，“那你是怎么知道你能实现别人的愿望呢？”
黑色的手指张合。
【我是被高天原拨下的星辰，我能看见我的未来，人类的繁衍和进步让他们明白了我不再是灾祸的象征，相反会像对待一颗河边的石头一样对我诉说愿望。】
牠扫开脚下的火焰，露出一小块地面的现状。
人们在风平浪静的时代里生活，再看到火光穿过天际的时候，不再是不安和恐惧，而是惊讶与观赏。
【我在等待。】
等待着人类改变对他的认知的那一天的到来。他的本质和坚实的石头没什么不同，有足够的岁月可以消磨。
九十九朝问他：“最后一个问题。”
【我原本住在奈良旧都附近的山中，会来到这里，是因为有抢占那地的大妖勾结了从播磨来的阴阳师，将我驱赶了出来。以及就是……】
天狗声音变小。
【我看到了你。】
九十九朝：？
天狗继续小声地说。
【你是从遥远的未来来到此地的人，你知道我的根本与概念。】
所以牠不是对任何人都作出请求，只会对九十九朝说“许个愿吧”。
结果，牠连自己是什么都忘记了，让远古的记忆反噬自己。
牠让九十九朝许愿，实则是让对方来实现牠的愿望，扭曲了这件事的本质，才出现用尸块拼猫又的情况。
九十九朝无言片刻，最后说：“石翁也见过你，但是你抹去了他的记忆。”
天狗没有否认。天上之石与地上之石，都是坚硬饱满之物，不会受到牠的污染，其他误入到这里的动物反而就没那么走运了。
理顺一切，九十九朝长舒一口气，再次拔出透明而锋利的“刀”，切开天狗的幻境。
甫一睁眼，湿热的硫磺气息漫过鼻尖，液体滴落声清晰可闻，黑色的池泥已经没过青年膝头。
被囚困在其中的黑色巨人沉默地在他面前垂着头，诅咒的黑液肆无忌惮地包裹牠，牠千百年来都如此不言不语。
烛台高举，狐火旺盛。
“如犬奔星之杀将，其疾如风，其声如雷，其光如电，乃中津最初之天犬。”
九十九朝问。
“你的名字是？”
起初只是一点。
石翁因为天际的那一点光亮好奇地张望过去，目瞪口呆地看到西面那座山之巅被紫红色的大火焚烧起来，就像是一根巨大的山形蜡烛。
从西面吹来的飞雪变得稀疏了，群山的轮廓皆被照亮，一点碎星般的光蓦地从那火中飞起，牵扯出无数火光形成的光线，破开翻卷的云涛，隔绝开严冬的寒冷，释放出恢弘的光辉驱散雪霾。
晴朗的冬夜上，星辰铺展开了。
冬季的银河横贯穹苍，漫天繁星清澈如水闪闪烁烁，千百年后它们会与凡世的灯火对望，在这时，从山上望去，此时的大地在群星下有京城建筑的低矮起伏，天相的变化就是清夜里令人莫测隐秘神光。天狗穿越在银河之中，所有的神光都灌入到牠的轨迹里，牠飞越山川大地，又落回到九十九朝面前。
火焰从他的身上掉落，露出黑而尖的立耳与如瀑的黑发，黑发下阴云一片，穿梭着雷电和烈火。他近乎赤身裸体，身形高挑优异，闪耀着明光的碎星带浮动在漆黑的四腕上，折射出和翅膀上的纹路一样的光彩。
最奇异的莫过于他的双眼，完全就是两颗金属色泽的粗糙圆石。
九十九朝目测了一下，对方大概有接近三米的身高，比较满意地点了点头。
猫又听到他嘀咕了一句：“……还会飞，真方便，看来屋顶也可以完全修缮一遍了。”
猫又：“……”
……
荧惑。
天狗说这是人类叫他最多的名字，哪怕是谬误所得，他也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名字。
青色的烛火慢悠悠地浮动在屋内各处，亮度不高的火光在靠近墙柜的时候才会将里面的东西照出一面，可惜却只如浮光掠影，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内容，烛火就离开了。物语之屋的走廊错综复杂，狭小非常，上达看不见头的黑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故事组合出这么个地方。
唯独柜台前加装有顶部，挂着固定的灯火作为标志，能让客人进门便知道该往哪里找。
青行灯打量完手里的物品，才把惊讶的目光放到不得不低头以免撞到柜子的天狗身上。
“真是厉害，”故事的妖怪啧啧感叹，“大人竟然能遇上星辰形成的天狗，这可真是太少见了。”
中世后流传的天狗形象基本都是红脸高鼻，做山伏打扮，背上还有一对翅膀。
荧惑的模样则更加妖异，他的四肢是漆黑的，上面有碎星一样的光泽，越接近躯干的皮肤颜色则越浅，呈现出一种石灰色，这样的肤色在本就光线幽暗的物语之屋里，让他一双奇异到可怕的眼睛非常鲜明，就连睫毛都是细小的虹彩火焰。
一双特别的眼睛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青行灯。
“他说，他懒得过来，让我拿这颗石头和你换东西。”
衣领上作为头颅的灯笼中传出不甚在意地笑声，好心建议道：“这位贵客，要懂得对大人物用尊敬的称谓啊。那位大人的脾气可没看上去的那么好。”
故事的妖怪用扇柄拍了拍手里的石头，然后从灯笼和领子的缝隙中，一把将这颗石头塞进自己的火里。
灯笼中的火焰像是加了烈性燃料，哗啦啦一下燃起冲出布料外，同时烧出一大团烟雾。
“竟然还有一股狐火的味道，”灯笼内部发出嗅鼻音，不负责任地推测着，“据说天狗也有天狐的说法，大概是这点关联上了吧。”
青行灯伸出手，一块玉石从浓烈的烟雾中掉落到他的手上。
“那就请贵客将这快玉膏转交给大人了，这样西边的水源也能得到净化。”
见天狗接过东西还没走，青行灯顶着能把顶柜都烧了的大火，模样滑稽且耐心地问：“贵客还有什么问题？”
荧惑把九十九朝在他记忆中边走边烧时的闲聊重复了一遍，问青行灯：“为什么人类总会给不了解的事物，按上那么多道理？”
【凡记载之语，都该‘讨核旧辞，削伪定实’，可是人类总做不到这一点。】
“在下认为，是因为‘傲慢’和‘好奇’吧。这样那些不了解之物就会带上他们的印记，围绕着他们旋转，再让后来的人产生兴趣，进而围绕不了解之物旋转。当然，这是在下的一家之言。”
故事的妖怪很快给出绕舌的答案，轻慢地笑起来。
“因为——故事，就是这么来的。”
……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怪咒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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