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交际花指南》桃李酒

33、怪咒愿（三）

　　33.

　　猫又受不住地从高处跌落，砸在地上，才打破了这一触即发的气氛。

　　如果细看，被完全压制的青年身躯正在微微颤抖，那是他自己都无意识的反应，是这幅身躯都在恐惧着天狐带来的压力。

　　可惜他的躯壳中那个魂灵却好整以暇地，在生死贴面间不慌不忙地再开口。

　　“比如，我可以帮你找到那条丢失的尾巴？”

　　天狐脸色微变。

　　青年气若游丝，每吐出一个音节都有割喉之痛，面色却保持在一个冷淡而笃定的神态。

　　“你是奥羽的主人，却被悄声无息地偷走了一条尾巴，同样是窃贼，说不定我能了解这个‘同行’的行踪？”

　　初见时，九十九朝得以留意，也只有他的眼睛才能留意到，天狐的九尾都是以虚幻的火焰呈现，其中有一条尾巴却显得更加缥缈特殊。强大的力量让人不敢将目光停留在大妖的身上，可是他敢。几次近距离的接触，让九十九朝终于确定，这只九尾天狐有一条尾巴是缺失的，平常见到的不过都是妖气凝结出的幻影，没那么好辨别罢了。

　　这也证明，天狐不想让这件事被他人知道。

　　血气溢出的嘴角微微翘起，病容不改的面孔上像是开了朵血色的花，在这个杀意冻结的宇宙中惹眼极了。

　　九十九朝思考得很清晰，他是一抹孤魂，没有任何物质上的利益可以给予天狐，后者想消灭他，甚至可以不在意贺茂朝义这个血亲的存在，所以他必须有让这个大妖怪感兴趣的条件。

　　对，感兴趣。

　　天狐活了那么久，只要有他感兴趣的话题，带着点神秘、需要琢磨的力量——比如雨女的出现、时岁的乱序，就足够让他在下达死亡的御令之前多问一句。

　　九十九朝就是抓住这句话的机会，关联上只有自己的眼睛才能发现的天狐的需求，放大自己的价值。

　　还会享受尊荣和华美披身的千年大妖，好奇吗，心动吗，产生兴趣了吗。

　　天狐会同意的。

　　颌下一松。

　　扇子被缓缓收回。

　　“是吾小看你了，”天狐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次这句话，赞扬道，“你是只合格的狐狸。”

　　这句话音非常模糊，但随着杀意如冰消雪融，九十九朝大概知道他说了什么。他没动，直到刺痛电流般窜走在血液里唤醒逐步他对肢体的感受，才把和猫又一样已经半死不活的幽谷响拾起来，揉捏几下，放回自己的肩头。

　　这下天狐不禁挑眉，也就是说，刚刚这个人其实连听都听不清楚，却完全像是个没有缺陷的人一样在和他对话。

　　“九十九朝”吗？他不曾听说过有这个名字的人物，尤其是在人类的术师中。

　　“拿去吧。”

　　杀意偃旗息鼓，大妖轻描淡写地扔出一团火。只是用肉眼看，紫色的外焰和炽红的焰心与之前那团火没什么不同，但九十九朝接过的时候，那蕴含在其中更加纯净又可怖的力量，让刚刚被杀意啃噬的冰冷身躯一下暖和起来。

　　足下金玉轻敲，大妖身影曼丽地回到自己的驾辇上，身后的九尾已然有两尾都是更为虚幻的焰影。

　　天狐给想再开口的九十九朝留下了一个睥睨的眼神，和牢固的警告。

　　“若你胆敢欺骗吾，就成为被这尾火生生世世都焚烧的亡魂吧。”

　　胸腔一痛。

　　这句具备力量的话语直接化作束缚的锁链绑到属于“九十九朝”的魂灵上，他嘴里的那口血还是吐了出来，不得不扶着地面喘息许久，再抬头，天狐及其驾辇都已离去。

　　天地暗下一度，飘雪寂寥。

　　黑夜几次笼罩山林后，石翁再次目送巨大的黑色野兽往西面跃去。

　　“大人，那到底是什么妖怪？”

　　出发前，石翁不解地问野兽背上的青年。

　　九十九朝的手里拿着一盏素净的烛台，色泽饱满霸道的火焰没能把他脸色照得晴霁，瘦得略凸的眉骨打下阴影，像是落在他眼睛上灰色的云翳。

　　怎么回去想个祛除污染的办法，让大人看起来更病重了？

　　“石翁，有没有人类曾对你，或者是某块石头许过愿望？”九十九朝问。

　　石翁摸摸，或者说磨磨脑袋，回忆着：“不少人类会如此，尤其是在溪流边，经常会有被捡走的颜色或者形状比较特殊的石头。人类拿着他们宣扬自己的爱恋和誓言，还要凿上几刀，变成不可磨灭的足迹。这些和愿望都是一个东西吧。”

　　“那为什么，人类会对着一块石头许愿？”

　　“人类喜欢把欲望寄托给物体，把信念寄托给神明，认为神明能收到承载着他们的欲望之物，看到他们的欲望并满足？”石翁不确定道。

　　九十九朝沉默片刻，揶揄一句：“说得挺有道理的嘛，不愧是经常和人类打交道的妖怪。”

　　石翁推辞：“这几年都有好风雅的人类往来罢了。”

　　“所以，如果欲望得不到满足，”九十九朝微笑了一下，“那颗‘能献给神明的石头’就会变成‘原是妖鬼变成的石头’，对吗。”

　　“是啊，”石翁恍然后感叹，“可倒霉哩。”

　　九十九朝也说：“是倒霉透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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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山中，原本清澈见底的、不会冻结的水池已经变成泛着黑色污垢的泥沼，咕咚咕咚冒着热气。像是地狱中滚烫的罪人之沼，流溢出张牙舞爪的毒菌一样的黑色小手，它们活动着四处乱抓，把方圆可见的山石都涂抹上腐烂的痕迹。

　　猫又带着九十九朝再次踏入这里，此时混沌的湿热蒸汽消散许多，林木可见，厚厚的腐殖层一样的地面软烂得不行，猫又注意到九十九朝从自己的背上下来后低头不语，用头顶了顶他。

　　“今天换了很厚的鞋，算不算是一种幸运呢？”九十九朝发表感言。

　　猫又：“……”

　　九十九朝叹气，发现猫又接不住自己的梗，没意思。

　　旋即他正色，看向前方。

　　眼前的画面和他轻松的态度完全不同，层层斜尖的枯瘦树干皆是漆黑，密集的藤蔓也全被诅咒染黑，如死蛇如黑铁，倾颓无章。

　　一个巨大的人影跪在罪人的池沼中，诅咒令苦刑多年的他佝偻了背脊，那背脊后延展出的一对畸长翅膀，长得几乎可以横贯山林，却与冬日终死的树木连黏融化，黑色的液体不断从上面滴落，分明显示出垂死的征兆。

　　在九十九朝踏下石头的那一刻，这个长翅的人影醒来，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犹如两颗寂灭的星尘嵌在黑泥的瀑布中，带着令人战栗的异质感。

　　黑色的水液也汩汩从眼眶中冒出。

　　牠说。

　　【求求你，许下一个愿望吧。】

　　【我会将它实现的。】

　　【我不是……我不是会带来灾厄的存在。】

　　这次猫又学乖了，变回原型爬到他肩膀上，咬住幽谷响，寸步不离。

　　九十九朝举着烛台一步一步接近这个妖怪，火光、阴影、细雾，近乎把他这张脸衬得阴恹而妖惑，看起来不像是要解决这座山的污染，更像是要引发灾难的妖鬼。

　　林间死寂，手持火盏的外来者没有回应妖怪的祈求，他空空如也的另一只手关节非常放松，指形如冬日不算饱满的竹枝，只做了一个转腕的动作，透明的空气在他的手心拉出了一把长刀的轮廓。

　　涌动起来的力量冲刷着病弱的身躯，让宽袖下的手臂肌肤充血泛红起来，青筋不自然地暴起，布料每次摩擦都带来撕裂一样的疼痛。

　　察觉到锋利的气息，池中的妖怪也有了动作，他的四肢僵硬无比，却还想伸出手。

　　池水中冒起的黑手们柔软如藤蔓，跟着齐齐暴起，冲向青年。

　　“既然都是强弩之末了，反抗也只是拖延时间，不如让我一把火解决。”

　　九十九朝慢慢说道，手中挥动狐火，这些攻击就如畏光的虫豸，颤抖扭曲起来。

　　“如果你还能活下来，我就再许个愿怎么样。”

　　这样的诡辩没有被听取，妖怪依然朝他伸出手，九十九朝尝试地挥出一刀，附近千百根树枝被切割掉落，这只手却毫发无损。

　　这只化作巨大的手精准地抓住了他。

　　被泥泞淹没的感觉只有一个呼吸，再度睁开眼时，九十九朝进入到这个妖怪的幻境之中。

　　“这可真是……”

　　饶是他，也忍不住发出惊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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