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怪咒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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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哎……”
九十九朝扶着一棵树，有点头疼。
如果他能提前感受到猫又提及的热流，或者听到水的流动，肯定会让它先停下不要前进。
有些妖怪在受伤或者意识模糊的时候，仅仅是存在就会引发异象，甚至可能实体都变得不清不楚，反而异象才是它的本身。
诡异的妖气和仿佛温泉般蒸腾出的水雾混杂在一起，分开了九十九朝和猫又，他站在原地，几个呼吸间就觉得胸口沉重了起来，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漩涡在吸收着外来的一切。
经历过祸神的磐境，这样的幻境误导对九十九朝来说不是难事，很快就找到了可前进的方位。
脚下泥泞非常，他没走几步就感觉到步伐下陷，沉吟须臾，决定不动了。
像是有什么无孔不入之物穿过山林，丝滑地进入这个诡异的幻境，看见新的到来者。
妖怪的气息在透明地空气中摸索，却找不到入口。
林中的青年缓缓闭上眼睛，涌动的白雾沾湿他垂落到眼睫的额发，让他看起来犹如一尊被妖气网罗的凝固石像。
一个声音，或者说一道思绪，从他的心中萌芽般出现。
【汝……】
疑问直接出现在九十九朝的心底。
【汝有什么心愿吗？】
哦？九十九朝没睁眼，饶有兴趣地回答道，我的心愿有很多，你能实现哪一个？
这是没有预料到的回答，这个声音呆呆地重复了一遍，【……很多心愿？】
合上的双眼唰地睁开，九十九朝看见来到自己眼前这颗东西。
是一颗浮动在半空中的石头，包裹着黑色的液体，这些液体在不规则的起伏，同时正在往下滴落，若仔细盯着那些摇晃的轮廓，就会感到灵魂都要被吸走的冰冷。
依然是托祸神的福，这样的负面色彩还不如祂张开的嘴谷。
“我是人类和妖怪的后裔，人类很贪婪，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心愿？”九十九朝若无其事地回答它。
这颗奇怪的石头上下浮动频频，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要知道，之前被它搭话的活物大多在惨叫，而被它搭话的死物又被污染的力量腐蚀成一滩泥水。
少顷，它拉扯变形，化作一只黑色的手。
这只手食指和拇指指腹相贴，小指和无名指融化在一起，和食指一同高高竖起，像是犬类的耳朵。
黑色冰晶般的碎牙开合，伴随着嚓嚓声吐出人言。
【强大的魂灵……使我钻不进去了。】
它的语速很慢，像是念着聱牙的词句，有些含混，不过表达还算清晰。
【什么愿望都可以，我需要实现愿望，才能……】
它停住。
“才能……？”九十九朝问。
【才能……恢复？】它不确定道，拼凑着凌乱的记忆和推测，【我的翅膀……被烧掉了，实现愿望，就能……恢复？】
九十九朝支起手抵住下颌，问道：“也就是说，你连你怎么受伤的都不知道，那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样的妖怪，怎么来到这里的？”
黑手“嘴巴”部位开合两下，只有龃龉声，没有回答。
它的回答不言而喻，九十九朝忍不住低低一唉，看来这个修屋子的帮手是要从嘴边跑了。
他心生去意，可这只黑手无所察觉地催促：【愿望……】
“我的愿望有很多，你实现不了。”九十九朝话不留情，“你连自己的存在都忘记了，却只记得这一点，说明你的确有这个能力，可惜……”
他说到一半，话一转。
“比如我丢失了一只猫在这座山里，你能让它回到我身边吗？”
黑手嚓嚓，嚓嚓，肯定地回答：【我可以。】
黑色的液体从它的下端滴落，远处的水雾淡了一些，能看得出山林的轮廓，九十九朝仿佛站在永远无法抵达的河对岸，被困在这个幻境中出不去。
滴落的黑色液体化作千百条粗细不一的丝线冲入山林，熟悉的树枝折断、冰凌掉落乃至巨石滚动声在河对岸此起彼伏，要是有旅人途径，怕不是都要以为有大树倾倒，准备雪崩地动了。
很快，那些丝线拖着找到的东西回来。
一根根断裂的，被冰层裹着许久的不知名骸骨，一坨坨大小不一僵硬的动物粪便，还有各种各样因为严寒没有彻底腐烂的残肢，动物尸体，未孵化的春虫卵，枯萎的花草。
这些东西被东拼西凑，在地上拼摆成猫又的模样，还是变大后的。
完成拼图后黑手“抬起头”，发现九十九朝已经退开了几米远，脸上是一种嫌弃的表情。
【……】
黑手很形象生动地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九十九朝，从它的动作里几乎能看出张口结舌的情态。
九十九朝配合地轻轻拊掌：“我的愿望实现了，谢谢，那我先离开了，你自便。”
【等等！】
锐气劈出的瞬息，九十九朝的衣摆被拉住了，他在这里没几件衣服，所以就那么一下的犹豫，黑手飞到他眼前，指尖差不多要戳进他的眼珠子里。
【我的力量……被污染了。】这个妖怪震惊地说。
“大概吧。”九十九朝敷衍道，“反正你都忘记了，被污染一些也没什么，而且你很快就要消散了不是吗。”
妖怪的“死去”等同于“消散”，大部分妖怪消散是有预兆的，这个妖怪的绝大部分已经化作了这里接近自然现象的污染，也忘记了如何才能缓解自己的消失，所以不用等到春季，它就会跟着冰雪一起融化。这样的话，水源的污染也能顺利解除，不需要九十九朝再额外做什么，就是修缮事宜要往后推移。
没想到黑手下一句话就推翻了九十九朝的推断。
【可是我死之后……这样的污染很有可能存在百万年之久。】
它用着一种“明天为什么也是阴天”的苦恼语气说出这句话。
与其说这个黑手是个妖怪，不如用现代咒术界“诅咒”的说法更贴切。九十九朝现在无法看到这个妖怪真正的模样和前后关联的因果，可这里浓郁的气息昭示着这个妖怪背负了许多人类的负面情绪，他只想远离。
大不了他把贺茂朝义的身体埋了忍忍痛回领域窝着，或者偷跑去安倍晴明那边住到春季——当然这是下下策。
可听到“百万年”这个词汇，他又不禁乜乜着眼睛，眼角流露出不满意的色彩。
他不满意的时候，就要有人倒霉了。
有什么诅咒能留存那么久的时间？
这么单纯的妖怪为什么会带着那么浓烈的诅咒？
【你……你不要害怕。】
黑色的手又摇晃来到九十九朝面前，以为他害怕。
【我可以使你忘却……】
九十九朝退后一步。
这个妖怪有点傻，却也是个危险的妖怪。
“那我再许一个愿望吧。”
九十九朝说。
“我想看看你本来的模样。”
……
夜色降下的时候，果然带着一场雪到来。
直到后半夜，石翁才看见猫又的出现。
他胸腔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连忙迈着快步过去。
“贺、贺茂大……”
猫又背上的青年半转了个身，竖起手阻止他的称呼。
贺茂是个有力量的姓氏，哪怕是在贺茂朝义的身躯之中，九十九朝也不想被这么称呼，免得惹上什么奇怪的麻烦。
“狐狸大人，”石翁改口，“您还好吗？”
他发现九十九朝丢失了鞋履，眉间有疲惫之色，似乎是费了不小的力气回来的。
“水源污染的原因我已经清楚了，想要解决却没有那么轻松，所以就先回来了。”
石头的妖怪想再问什么，九十九朝摆摆手。
“等我几日，我想个办法，会再来的。”
“是，是……”
猫又迎着夜雪行走，它脚程不算慢，带着九十九朝回到住处的时候看到了晨曦的天光，踏进木廊，感受到新装好的围炉*传来暖意，一人一猫就累得坐下了。
猫又变回原来的形态，在围炉旁边小心地绕了几圈，有些好奇。
贵族的寝殿基本都喜欢用火桶、火盆，或者是炭柜，因为地面高度不适合搞围炉*这样的东西，那是庶民才用的，猫又没有见过这样的设施。
九十九朝倒是无所谓，何况这是青行灯收取恶人的故事交换出来的代价，他的物语之屋可以将故事中的关键之物化作维系自身存在的灯油，被九十九朝揍了一顿之后，又乖乖地把故事中那个硕大的围炉凶器幻化出了个一模一样的，给运了出来。
猫又问：“这半间的地板放低之后，其他两间呢？”
“保持原状吧。”九十九朝随意回答。
他在围炉旁边找一个能靠住的地方，阖眼打算休息，猫又轻轻一跃，钻进他的怀里。
一人一猫就这么睡去。
不知道中途雪是否停过，醒来的时候依然是天阴大雪，石翁答应的石材却送来了大半，已经堆在庭院空处。
九十九朝精神恢复了一些，揉开僵麻的手脚，去石材堆中挑了两块合适的石板。
他把秋藏的野菜和冻起来的鹿肉处理了，削新几根钎状细木，再把食物都放到围炉上煎，简单温饱后，则把东西在雪里勉强作了清洁，看得猫又摇头晃脑。
大概是，“真的好讲究”的意思。
处理完杂事之后，九十九朝才慢条斯理地把套在最外面的衣服脱了下来，放在面前。
如果这件衣服是浅色的，就能轻松看出上面全是黑色的手掌印，像是不甘的恶鬼把他当做一切自身悲苦的成因拉扯，想要他也成为自己的同类。
猫又嗅嗅那衣服，古怪地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朝义大人？”
“我大概知道那是什么妖怪了。”
想到最后离开时见到的那一幕，九十九朝直接把那个妖怪的幻境劈开叫来猫又，在无数黑色的手的攻击下跑了。
他把所有得到的信息整合了一下，心中有几个推断，在猫又疑问的眼里，伸手弹了一下猫鼻子。
“令我意外的是，那个妖怪竟然到这样的程度都没打算伤害我。”
对于良善的存在，九十九朝还是会宽容的，尤其是这种莫名其妙被人类的诅咒施加在身上本身不坏的家伙。
“说不定真的能骗来……不，要求来帮我修屋子。”
猫又打了个喷嚏，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静静地坐下，等了一会儿，丝滑地进行下一个话题：“那您要怎么解决西面的污染？”
“这个很简单，我打算一把火烧掉。”
有什么样的火可以烧掉那样的诅咒？猫又下意识地将目光放到这里唯一的热源，尾巴像是失去了风吹的旗子一下垂到地上。
它带着淡淡的荒谬感平静地重复了一次，跟在大人的身边，真是遇到什么事都不会觉得奇怪呢。
任何一只狐妖若是能得到天狐大人赏赐的一抹火，肯定都要当成神火供起来。九十九朝就不一样，甚至在青行灯把围炉幻化出来的时候就出现过非常搞笑的一幕。
雪日难找火源，青行灯的火刚续上，不好又拿回来放围炉，九十九朝权衡了一下，把唯一没有在火灾里受害的灯笼拿了过来，对着里面的狐火指了一下围炉。
围炉暖洋洋地烧起来了，就是火焰的色泽有些不对劲。
猫又记得之前的那三个逃犯的尸体也是很顺利地用狐火处理的，一点骨片毛发都不剩，还被大人夸了句真方便。
用围炉作恶的逃犯死后同样被九十九朝扔进围炉焚烧，不知道算不算一种轮回。
没关系，反正天狐大人怪罪下来，大不了和朝义大人一起被打死。
猫又：看透.jpg
“又再胡思乱想什么，离远点吧，免得他的妖气冲撞过来把你打飞了。”九十九朝捏了捏猫耳朵。
猫又抖着耳朵跑到一边，九十九朝拿起那件满是手掌印的衣服，扔进庭院。
他隔空引火，仍只是用手指点了点炉中紫色的火焰，火焰便跟着他指尖移动的方向飞去，在空气中划下半个绚烂热烈的圆弧，白雪上也出现了足够照亮这一方的明光。
狐火落到那件衣服上，犹如滴入油水中，顷刻熊熊燃烧起来，那是无法相融又要必须焚毁对方的势态。
数以千计万计的恶意痕迹比起那三个逃犯的尸首犹如雪山之于三片雪，不是一抹狐火就能销毁的，火焰中，紫色与红色勾勒出来的狐狸发出尖利的声音，径直传达到了主人的耳朵里。
一声鸣叫后，这间雪中荒山的破屋周围，飞舞的雪花消失了。
高空中传来车轮转动声。
华盖珠帘玄色光耀，金银光彩都无可比拟的流虹驾辇由数只皮毛漆黑、挂珠戴饰的巨狐牵拉，轮下皆是妖异膨胀的火焰。
洪海般的妖气倾泻而出，大片秃木就像是稻干般被轻而易举地折断，山石都发出崩裂的脆响。
华美的车辇缓缓下降，狂浪般的气流让九十九朝忍不住眯起眼睛，借助地面维持平稳。
不难看出这样的威压已是收敛过的，否则死死抓在梁木上的猫又就真要被吹飞了。
车主尊容未显，延展出珠帘的袖摆层叠，暗金交错。
一把黑檀紫绢的折扇亦从珠帘中伸出，敲打了几下金石的边缘。
“转眼不见，竟然就落到这个境地。”
天狐高傲的嗓音透着淡淡的讥讽，他把这住处的变化尽收眼底。
“白藏主的事已经在妖怪中传开，窃贼，不要让吾看到那个灯笼鬼，除非他不再想追寻所谓的‘故事’。”
青行灯诱导了安倍晴明，哪怕只是上后山，哪怕是和同为白狐的妖怪对决，这也一样惹恼到了天狐。
屋中的青年眉梢微扬，准确地抓到天狐的态度，于是跟着切换自己的态度。
“劳您屈就大驾，看来您心情不错。”
“不必寒暄，”天狐声音微沉，“随意唤吾前来之死罪，想必你也预见了。”
“何必如此严苛，若是无事，嗯……好像我就想看见你一样。”
天狐无声地笑起来。
“不过我这次的确是正事，为表诚意，我先献上我的名姓吧。”
屋中的青年微微坐直身体，以一种平等的，不卑不亢的姿态面对大妖。
“我所承认的名字为九十九朝，如你所见，是借居于你亲族小辈身躯中的幽魂。近来想把这间住所好好修缮一番，以便长住，但遇到了些许坎坷，则需要一些力量解决。因此我想和你做个交易，想借用一下……”
苍白的薄唇吐出简洁的要求。
“你的一尾火。”
珠帘后大妖怪的唇畔一弯，高高地扬起危险又摄人的弧度。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九十九朝像是没有察觉到那股从珠帘后投射过来的杀意。
“我听说人类的故事里，狐狸只要修炼一百年就会多一条尾巴，‘千岁即与天通’，虽不尽然，至少有一点蒙对了，就是尾巴的确是天狐最强大的力量根本，那样的火焰应该能烧掉不少东西吧。”
他意有所指：“而且我只是向你借用，会还的，总比尾巴丢了要……”
不等他说完，白色的云雾从那华贵的驾辇中冲出，酷似仙国的祥云。
然而从云中走来的不是会跳神乐的天女，而是褪下尊贵的紫黑华服，做简洁白色直垂、戴着半张金白面具，黑发原貌的俊美大妖。
他亲身降临到青年的面前，用手里的扇柄温柔地抬起他的下巴，想要好好打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窃贼的脸。
“那么，你能付出什么代价呢？”天狐的话语也柔和得要掐出水来。
他们两人的姿势配上这个口吻，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柔情蜜意，然而九十九朝艰难地舔了一下嘴唇，感觉到了满口血腥。
御门院之后，没有人能让他摆出这样像是被调戏的受制姿态，甚至在谈判时如果有人敢用扇子单纯地指向他，持扇者的手下一秒就会被他身边的人或者付丧神给削掉。
现在的情况是，他动不了了。
天狐的杀意像细而凉的雪一样粘住他每一寸肌肤，然后齐齐冻结，让他浑身都在发痛。
这不对吧，明明是玩火的狐狸，怎么还能整这一出。九十九朝感觉自己喉咙都冻僵了，就算想叫苦，也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
脾气可真大啊……他淡淡地想。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怪咒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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