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怪咒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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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
林间，嘎巴一声。
石翁被冰凌砸了一下脑袋，悠悠转醒过来。
他摸了摸脑袋，抬头看了一眼。
暗红色的树枝被厚雪盖没，挂满了大片冰枝，晶莹剔透。
石翁直起自己的矮个子，用手边一根细长树干把这些累赘慢慢捣下来，碎屑和冰块砸到他的身上，都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没留下一点痕迹。
“呼……”
等到把雾凇扫了一圈之后，巨大的树木露出了苍老的肌肤，冬日微弱的日光洒下，山林之中只有这一棵树的色泽分外显眼。
它的主干也接近黑色，却能在自然的光照下隐约展现出如赤墨描画的纹路，越往外生长的枝丫越细，枝头就越发透明。
不难想象春季时这棵树华盖铺展，会有比海中珊瑚都要红玉琳琅的姿态。
可惜现在的枝头颜色浑浊，像是混进了乌黑的杂质，在冰雪间低垂。
石翁擦了擦头上不存在的汗水——与人类打交道多了，他从人类身上学会并保留许多妖怪不需要的习惯——伸了个懒腰，衣袍内传来石头相互敲打的咯咯声。
刚想放下手里的树干，又有一捧雪突兀地落到他头上。
诶！怎么回事？
石翁奇怪地又抬头。
一只金眼黑猫趴在他头上的枝干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摇晃着尾巴又扫下一小团雪，对准着他的脸掉下来。
石翁认出这只猫，慌慌张张回头，果然林间不远处站了一个人。
“想跑吗？”
九十九和蔼地走向前。
“你家的树就在这里，你能跑到哪里去？”
山石化作的妖怪真要冒汗了，他确实想跑，也确实跑不了，顾不得擦掉头上的雪，把树下的暖石收拾几块出来，给这尊大神坐着。
九十九朝也不和他客气，揣着猫又暖手宝往那一坐，然后开始算账。
能不算账吗，好不容易把贺茂朝义那破屋收拾出能住人的模样，就给一把火烧没了。
想到这里九十九朝都忍不住磨牙，他留青行灯一命，除了感觉这妖怪还有底细和用处可以榨出来外，还有一点就是一定要让他给自己修屋子。
现在，有着山林里最好的石材和木材，又是引狼入室的石翁当然不能放过。
“我需要更多的木料和石料，天愈严寒，又准备到新岁。”九十九朝老神在在道，“石翁啊，你说我要是冻死了可怎么办？”
他无意地看到石翁身上比自己还单薄的衣物，发现对方衣摆上有几个小小的黑色手印，没有在意，敲了敲身下的暖石。石翁赶忙接话，惭愧道他也是受到青行灯的蒙骗，才会造成这样的灾祸，滑跪认错得又快又好，就差没跪地磕头。
“行了吧，你在这里待了那么久，这里的泥土都可以说是你身体的一部分，真磕下去我反而是要担心你是打算土遁逃了。”九十九朝阻止他。
石翁绷直膝盖，唯诺道：“新的石料已经选好了，今夜还有落雪，等雪停才好给您送去。不过这个暖石得需住处附近有热汤才能保住热气，不然冬寒夏热，会难受哩。”
能有一口温泉过冬对任何时代的人来说都是一种享受，不过九十九朝没有想过会在这个住所及贺茂朝义的身躯里待久，不打算考虑这个问题。
九十九朝颔首，又问：“那，木材？”
石翁脸色有些难看下来。
九十九朝将目光放到他身后高大的树上，洞悉地问：“你家那口子，怎么了？”
这片山林间的妖怪都知道，西边深谷中的石翁和老树妖是一对夫妻，山中的妖怪都把木妖称呼为木妪，因为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树。
它有着暗红纹路的黑树皮，赤红的枝丫，秋季有比红枫还鲜艳的阔叶，春季会开出赛过晚梅的柔花。妖怪们问她到底是什么树，石翁代为回答说她自己也忘记了。
她的年纪远比石翁要古老，好似高天原未升起时便在这里扎根了——小妖怪们都是如此夸张道——因为这山中没有哪棵树是没有被她的根系抚过的。
北面吹来的寒冷山风都会绕着她走，在山林里迷路的人类都会被引开至正常下山的路上，居住于此的妖怪们也经常能得到她的关照，是一个友善而温和的树妖。
这样的妖怪，对于九十九朝的要求肯定不会拒绝，石翁也断不想招惹“狐狸大人”，不管哪位都不想招惹，所以话语里没有欺骗。
“不知道您是否清楚，”石翁垂下头，像个年迈的老人一样坐到九十九朝面前，“木头的年岁就像是石长女神带给天神御子的寿命，是刚过百年的我所不及的，所以她忘记了很多事，包括自己的来处与名字。”
九十九朝理解地说：“上了年纪总是不可避免。”
石翁应是。
忘记来处与姓名对于世上万物来说都不是一件小事，那也是妖怪们存在的力量的源泉之一，但是岁月消磨记忆，即遗忘本身也是亘古不灭的守则。
木妪很满意如今的生活，不甚在意自己的年老，只不过因为力量不继会经常陷入沉睡，前段时间她给九十九朝那边送完了木料，就接了新雪藏入自己的根系，想着眠过一冬。
“这片深谷中的一道矿脉，炽热的水流从山神的胸中流出，玉石们成群结队地在石缝里欢笑，有块石头就随着难得流出的玉的脂膏落入溪流，然后遇上了她。”石翁解释着，“她的树根需要饮用纯净的玉膏，不然熬不过寒冬。”
“所以，是水源出现了问题？”九十九朝问。
“是的。”
石翁拍了拍额头，石头与石头的撞击声里皆是苦恼。
“大概是秋季旱雷的时候，有一个硕大之物落到更西边一带，那里有山中流出的玉膏必会经过的池水，那时候起，深谷的水源就发生了变化。水流中像是有墨水晕开成丝丝缕缕的黑线，污染了一切。”
“我叩击了山石们询问我的同胞，但是没有哪块石头知道发生了什么，更远处的山石也因为坚冰的出现被隔绝了声音。我想亲自过去看看，又放心不下，只能等山吹神到来时再拜托祂开路。”
听到这，九十九朝叹了口气。
猫又在他站起身的时候跳下地，小小的黑猫瞬息变大成黑豹般的野兽。
石翁奇怪地后退一步：“您……”
“我等不了山吹神，告诉我位置吧，我去帮你看看发生了什么。毕竟没有屋子，我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九十九朝不是很松快地坐上猫又的背脊。
“不早点让你们帮我把住处修好，难道真要等我冷死在新岁前，天狐再一把火把这里烧了？”
这可不是威胁。同样是半妖，贺茂朝义是天狐一族的子嗣，却不如安倍晴明出名，除了后者拥有极高的天赋和强大灵力的盛名外，也有天狐在故意掩盖的原因。
九十九朝有这一种感觉，如果贺茂朝义真的死了，哪怕是为了另一个半妖的安全，天狐都会一把火烧了这里，消灭掉所有关于他的痕迹。
至于这座山林里妖怪的死活，天狐肯定不会放在心上。
这里聪明点的妖怪都明白这个道理，就连白藏主想把小白狐要回去，也有这个原因。
石翁只能道：“就在更往西处的山谷后，有一座更高的山，这边的流水都是从那山中发源。因为山吹神的嘱咐，哪怕冰雪再厚，那里的池水都不会结冰，您若是看到唯一不结冰的池水，就是那了。”
九十九朝就这么出发了。
……
雪中的山林，哪怕是云游半生，擅长行山走水的山伏，都认为是危机四伏的。
猫又却没有这个烦恼，它背上的人就更没有。
今天天气很好，冰雪让平时在崎岖不平的山林里横行霸道的藤蔓植被都变得乖巧伏贴。雪粉哗啦啦地在妖怪跳跃地步伐中飞起落下，若有不怀好意的枯枝败叶带着厚厚的冰雪往下砸，这些声响也逃不过猫又的耳朵。
更不要说可能会有的雪崩和雪盲，那是人类才会烦恼的事……应该吧。
猫又不放心地回头问了一句：“您的眼睛没关系吗？”
“嗯？”九十九朝奇怪地看了它一眼，手里把玩着石翁给的几块小小的暖石，忍不住笑道，“有时我会觉得你的猫脑袋总在脑补一些奇怪的东西，这具身躯的确很脆弱，但远没有那么夸张，尤其是眼睛。”
他把放在猫又头上的一块暖石拿起来，说：“就比如我放这块石头是担心你可能被风雪迷了眼睛，你却以为我是怕你跑得太快，我会被吹倒，所以在给你限制。”
“你多余的想法，很容易吃掉我的心意啊。”
这话让猫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如果不是在路上，它很想用力蹭一下九十九朝。
“您的巧舌远比混迹于人类多年的妖怪还要厉害。”猫又说。
“曾也有人这么抱怨我。”九十九朝紧了一下它的皮毛，“好了，加快速度吧，石翁不是说今夜还会有雪吗？”
猫又跳上一块山石，停了下，伏身蓄力，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在山坡上奔跑起来。
快速的前进带来了冷风和一些碎白的雪粒，九十九朝俯低身子，观察着快速掠过的山林，思考起来。
玉的脂膏是传说中的仙药，说饮下后则能升遐为仙，亦或是食之不死，用更玄乎的说法来讲，玉膏大概是比较接近生命之源的东西。在九十九朝的眼里，那只是比较难得的带有力量的液体，石头被浇灌久了就能提早变成石妖，树木被浇灌久了就能提早变成树妖，动物饮用多了就能更有智慧，这种东西是没有好坏的，但使用不当就会引发灾祸，世上万千具备力量的东西都是如此。
反而是“硕大之物”这个词吸引住了他，这样的形容极有可能是某个受了伤的体型偏大的妖怪，妖怪嘛，体型小的不一定弱，但是体型大的肯定很有力气。
九十九朝务实地琢磨着，如果真是这样，他会让这个妖怪来给自己的修缮打下手。
进入几乎是不曾有过人迹的深林范围，猫又也有些难以下脚，这一带山势高耸，深谷寒柯挺拔，尖锐的枝干都成为阻碍他们的凶器。
九十九朝在风里眯着眼睛，手指划出一道破空的声响，锐利的气息登时走过积雪和冰凌，一片哗啦啦的声音后，连同枯枝皱襞都被削得平滑如镜了。
猫又看准时机，在剩余的枝干支撑不住冰雪要砸下来时，迅捷地穿过林间。
一个落地间，猫又低声提醒：“大人，我感受到热意了，还有水声。”
感觉到背上的皮毛被抓紧了一下，大概就是大人的回答，于是猫又一个纵身。
背上一空。
寒冷山林的黑白环境蓦然一变，氤氲的蒸汽扑面而来，笼罩住黑色的野兽。
“……大人？”
金色的眼睛被瞪得圆溜溜的，整只猫耳朵高竖，毛发直立，在原地打转起来。
它背上的贺茂朝义不见了。
……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怪咒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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