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交际花指南》桃李酒

30、怪物语（完）

　　梦中的宅邸一如既往是阴沉沉的色调。
　　站在廊边的正成发现天空开始飘下雪来。

　　不知道上次那个噩梦一样的生辰过了多久，正成无法得知梦中的时间流逝，他循着记忆来到少主的住所前，没做多少准备，轻轻拉开了房门。

　　许是天气冷了，他踏入房内的时候就感到脚底传来一阵暖意，丝绒厚密的毯子铺满地面，一道热流像是水中的游鱼在这张织物下逡巡，把宽敞的屋殿熨烫得宜人。

　　是什么咒法吗，好方便。正成没有忍住，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地面。

　　一个人的影子就落到他跟前。

　　正成抬头，是少主。

　　孩童穿着龟甲纹的白浮织物，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显然是刚从屏风后面绕出来，就站在纹饰华美的屏障具旁静静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小阴阳师。

　　“……”正成不尴不尬地站起，迟疑道，“……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来到梦里，他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就连现实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但却能记得上一次梦境中经历的事。尤其是那一声惨叫也如根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膜，他无法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又有细思恐极的推测。现在看到对方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疑问连同莫名被抓包的心虚，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句话。

　　这一次，小少主没有那么寡言，他细细打量完正成，问：“你是怎么来到这的？”

　　正成哑口，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宽大的屋殿内没有侍者，哪怕有暖意，雪落下来，也有一种隔世寂静。梦中其他角落里缠绵的黑雾没有入侵此处，家具室礼显得干干净净，除了不像是个给孩子住的地方外，能看得出少主的生活全无苛待。

　　两个小孩坐在宽大的矮桌前，正成解释完自己的来历和上一次多日的旁观后，等待地看着少主的反应。

　　梦中人是否知道自己身处梦中？是正成梦到了他，还是他梦到了正成？

　　少主认真思考片刻，简单下了判词：“这是我的梦，因为你见过‘我’，我们结了缘，所以你才能进来。”

　　“这是你过去的梦？”正成脱口问。

　　少主反问：“你见到的‘我’，是未来的‘我’？”

　　正成被他很快的反应震了震，是了，对少主来说，自己是未来才与他相遇的人。于是正成点头：“是。”

　　“所以另一个是……未来的未来……”少主低语了一句。

　　“什么？”

　　“没意思。”

　　“啊？”

　　“我说，真没意思。”少主像是得出某个结论，冷不丁叹了口气，看向门外。

　　这是正成从他口中听到的第一句有情绪起伏的话，不禁问：“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你现在的困境吗，还是被下了什么诅咒？未来的你已经不在……唔！”

　　正成原本想说“不在此处”，可是朦胧的记忆给他吐出了一个“不在人世”，他连忙咬了一下舌头，制止自己把这样不礼貌的话说出口。

　　不在人世……对，正成记起来了，九十九朝已经不在人世了，是一抹幽魂，正在借着他人的躯体行动，所以他的身体是被困在这样的环境里？是因为之前那个仪式？

　　就在一个完整的逻辑线被他连起来之前，少主开口，打断他的思路：“你看到屋外下着的雪吗？”

　　正成移目过去，门开着半扇，雪稍大，在暖室里看雪就如看纯白干燥的片瓣，纷扬漫洒，安然覆盖院中所能看见的石灯鸟居，池水凝冰。

　　“有些清苦，但也算很漂亮的雪。”正成说。如果没有那些黑色缭乱的气息就更好了，他想。

　　“可是我什么都看不见。”

　　少主的眼眸缓缓转向，被他再次用视线笼罩的那一刻，正成感到一种莫名的洞彻，将他从里到外自上而下看透。像是世间所有的幻象皮囊都能被这双眼睛识破，都要在他的面前回归裸露的本质。

　　黑白分明的眼睛如幽暗的潮水，浇透阴阳师还不成熟的灵魂与思考，攥紧了他的神智。那眼中还有一个静到极致的世界，向他展现出沉沉的死气。

　　正成一个激灵，继而觉得可怖起来。

　　太过反常的被注视感让他理解到，少主作为梦中人能看到不应被察觉到的他，就是因为这双眼睛。

　　“我什么都看不见。”少主说，“所有的事物还原到本真之后，只剩下杂乱的线条和单调的颜色，我的世界只有黑白灰三种色彩，即使我知道其他色彩的‘概念’，在我的眼里，也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褪成模糊不清的灰白。”

　　正成诚实地摇摇头：“我没懂。”

　　少主又认真思考了一下，指着门外的雪：“你看到的这场雪，从天缓慢而降，是清苦又漂亮的。你看不清每一片雪的形状，它们如同树上的叶子，每一片都是不一样的。你也不知道它是何时在云中凝结，何时掠过高空，何时会停、消融、没入泥土，或者被这个宅邸中的法术驱成肮脏的水汽。”

　　“——我能理解。”

　　“我能理解每一片雪如何从水落入云，每一滴水如何从河湖蒸腾，每一条河湖如何从山间流发，每一座山又如何从汪洋升起……就算不去理解，这些变化的道理也像是杂乱的长发，沉甸甸地压在头颅上，沉到连脖子都无法抬起。春洩气为雨，雨凝为雪——我已经从雪里‘感觉到了’春天，却不知道春天到底是什么样的。”

　　细小到尘埃之物充斥着视野的平面，又因为其无数个不同的未来纵向拉长，再被强制性的“理解”。仅仅是“视觉”传达的画面，挤在这包罗宇宙万象的信息中，也就如同可被随意碾成尘土的不重要的边角。

　　略略幻想了一下，正成的额角就沁出了汗水。他明白了，这是一双全知全能的眼睛，但令他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的不是被看穿，而是这样的眼睛为什么会出现在眼前的孩子身上。

　　现实的回忆受到牵引，浮出脑海，正成记起一个画面——

　　晴雪的高空，他和青年穿过古怪的时间向下坠落，在看到广袤的雪野与山林的那刻，那双朦胧的眼睛在素净的飞雪中被刷得明澈透亮，即便是正成，都能感受到那难得一现的雀跃与感慨。

　　他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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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笼妖怪消失后，安倍晴明顺着猫又的脚印在一个高处找到九十九朝。

　　青年悠哉地倚坐着变大的猫又，身边站着红衣轻甲的刀剑神明。乌鸦的翅羽已经消失，付丧神的身形也隐隐有透明之感，身上大片的烧灼痕迹也在淡化。

　　“守灵人在濒死之际，的确写下了第一百个故事。”

　　安倍晴明听到他继续讲起之前那个故事。

　　“守灵人其实是个利欲熏心的家伙，他和地狱中一个早该死去的存在做了交易，把第一百个故事留给对方，让牠借助这个故事逃出地狱，做着能控制对方的春秋大梦。”

　　“但是在妖怪之主砍死他的那一刻，他的第一百个故事写的是他自己。”

　　九十九朝的脸上扬起一抹带着讥讽的好笑。

　　“自私自利的人，怎么可能会把这样的机会让给地狱里的合作者。然而他忘了自己是个人类，人类的身躯承受不了第一百个故事的力量，他只写到一半，五官、四肢、脏腑乃至每一根指头，都有了自我的意识，生成一个个妖怪，很快将他四分五裂了。”

　　那简直就是一幅小型的地狱相，人体的血水和油脂从自发裂开的腹腔中流泻，腥臭的内脏都具备了变形独立的能力，用着新生的触肢从膨胀成巨型巨人观的守灵人身上爬出。走在地上的手掌五根手指忽然各分东西弹跳，那妖异的画面就连本土的原生妖怪都懒得皱眉。

　　安倍晴明纳罕：“连一根手指、一颗眼珠都可以变成妖怪？”

　　“光是追逐第一百个故事的执念都借助火变成了妖怪，眼珠和手指有什么不可能的？”

　　“执念？”

　　“用我那边的话来说，说是‘诅咒’更贴切吧。”

　　“那是谁发出的咒？”

　　“每一个对第一百个故事好奇的人。”

　　“这样也可以？”

　　九十九朝转头朝他笑。

　　“你看到面前的雪了吗？”他问他，“感觉怎么样？”

　　安倍晴明看了看，回答他：“虽然是清苦素净的颜色，但也十分宁静美丽。”

　　“你知道每一片雪是从何而来的吗？”九十九朝忽然问出个不着调的问题。

　　安倍晴明自然不知道。

　　九十九朝点头，远望过去，说道：“我也不知道了。”

　　雪絮柔软，青松上的白雪沉沉欲下，天光使得梦山的雪白晴时艳耀，阴时柔和。巨大的狐影穿林走过，如梦似幻。

　　然后雪落无言，乱飘僧舍，回响松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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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梦境中面对着拥有一双诡异而全能的眼睛的少主，安倍晴明的记忆和思绪渐渐回笼。

　　非人的力量出现在常人身上，是一把双刃剑，他还不知道要怎么概括，却发现少主身上奇怪的地方是什么了。

　　年幼的九十九朝就像是个脑子和身体分开的人，一举一动都稳而缓慢，说话吐字亦然，甚至没有主动走出过这个房间。

　　安倍晴明绝对无法知道对方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但是他记起倚着猫又在风雪中远望的青年，像是失明之人初见一颗星辰从天上落了下来，每一片雪都在他的眼中有了色彩。

　　鬼使神差地，他对着这个孩子问道：

　　“你有没有见过，梦山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