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交际花指南》桃李酒

29、怪物语（三）

　　29.

　　深冬严寒，厚雪积地。
　　停雪后风如钢刀，在冬夜敲出碎冰的脚印，盖灭万灵的生机。

　　山林中，有几个旅人在一间破败得连房屋都称不上的地方歇脚。这里门窗皆无，层层冰花覆盖了焦黑的木面，尚且有两面残垣形成的墙角下被凿出一个坑，放了柴火堆和铁架，勉强能用来取暖烧水，一架不知哪家贵族丢弃的屏风被竖起，起个心理上遮挡的作用。

　　旅人们围着这里的主人，烤着颜色奇怪的火焰，四周的影子摇动不息，都觉得气氛诡谲，忍不住聊起闲话。

　　“……我把那个欺骗我的女人报了官，有义士竟然就把她给绑起来，活活烧死了，众人都觉得大快人心。我听她那皮肉焦灼声，哎，犹遭火宅……”

　　衣衫褴褛的男人哀叹几口气：“可怜家中年老的母亲，无人照顾后也郁郁而终了……”

　　“哎呀，真是可怜啊你，”他身边一个山伏打扮的男人同情他，“女人自古是无间地狱，是邪魔妖鬼，这不与我方才所说的欲令我破淫邪戒律的村妇一般？幸而你已得脱身啊……”

　　被安慰的男人抬起眼与他对视，一丝快意从眼底闪过，毫不遮掩，口中却还是呐呐怅道：“本以为是圆满一家，谁想……罢了，罢了。”

　　第三个男人见此拿准时机，向坐在炉后的男人问道：“这位主人，又有何过往啊？”

　　坐在炉后的是收留了这些旅人，自称是这一座破屋主人的男子。旅人们见他是个瞎子，在冬季还穿着比他们还单薄的衣物，却在他们聊天的时候从不知名的破罐中摸索出了几条冻僵的鱼，随意地把鱼往炉中扔去，不知道他们眼睛见到肉有多放光。不仅如此，男子过分瘦削的脸也有压不住的好样貌，火光照耀下，同时盈着尊贵与虚弱的两种气质，让他们不太敢轻蔑对待。

　　听到问话，男子的耳朵轻轻动了动，才微微偏移下头。

　　“我能有什么过往，家道中落时瞎了双眼而已，不像诸位云水四方，见闻丰富。”

　　客气几句，一来二往，旅人们问到主人为什么独居深冬山野。他们大概得知了这里乃贺茂氏所设学寮后山，山路崎岖，他流落于此，却不愿接受贺茂氏收留，在这处休养。双目瞎盲总有不便，几日前让炉火烧到了屋子，就成这个模样了。山下的贺茂氏听闻这事，送来了些吃食，说找了愿意暂时收留他的僧门，等雪停的第二天早晨就来送他过去。

　　锅中发出沸腾的声音，眼盲的男子触碰斜进锅里的长铁片，慢吞吞地把鱼都舀出来分了，旅人们吃着鱼，在严寒的冰雪里终于有落入躯体的热意，他们边用牙齿挤压碎而无味的鱼肉，相互看了几眼，心中的恶念被食物也熨得滚烫。

　　杀了这个男人，顶替他去寺庙里罢……
　　这男子生得这样好，此处又是荒野，我们可以……
　　你这色鬼！若不是这冬夜太冷，屋子太破，倒也合适。但当下最好的办法还是杀了他，再装点可怜，说他遭难我等救不及……就像每次那样……

　　微微泛紫的火焰舔舐着每个人的影子，让它们在墙上越涨越高，笼罩住锅子后一无所知的，正用指尖摸索着缺口汤碗的盲眼男子。

　　突然，一只大鼠般的野兽从高处轻盈地落下，旅人们定睛一看，是只黑猫，金色双目在火光映照下灼灼发亮。

　　这样的冬夜里，就算是有着皮毛，小型的野兽也大多爱在窝中，白日再出来捕食，更遑论会循着人迹和篝火靠近。

　　鱼肉干柴，顺着汤水入肚都无半点荤腥，几人实在没想到还能有如此野味，哪怕略觉奇怪也作势要下手。

　　黑猫无畏无惧，落到盲眼的主人身边悠然摆尾，口吐人言：“朝义大人。”

　　旅人们登时毛发倒立，遍体发麻，看着九十九朝神色如常地放下碗：“说吧。”

　　黑猫的声音像一碗清茶，在三冬浇透恶人的心。

　　“此三人是陆奥那边的逃犯，被追捕数月，沿途扮做山伏盗窃女干||淫村妇，再利用山野掩盖痕迹。喜好将不愿屈服的女子淫杀后扔进火盆，听皮肉炙烤的声音和惨叫。就连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是遇到云水僧后巧舌哭惨博取信任，抢来的。”

　　猫又把这些罪行简洁凝练地说完，嗅嗅九十九朝给他的鱼汤碗，犹觉腥鲜，不嫌弃地几口便把小鱼吞入腹，再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旅人们两股战战，闲坐的主人摸了摸小猫的头，指了指三个男人。

　　“去吧。”

　　狐火映着屋中人们的影子在雪地上，娇小野兽的影子膨胀而起，扑向仓皇无措的山野来客。

　　赤红的血液泼洒于地，目盲的破屋主人搅动锅中残羹，笑了笑，将之倾倒。

　　蒸汽消弭，惨叫息止。

　　客人和主人皆已不在原位。

　　……

　　再次穿过磐境抵达自己的领域，九十九朝果然没有受到阻碍。他望了一眼高天似是最绸黑之处，像是一片叶子般飘落到庭院里。

　　领域中暂时无风无雨，面向庭院的房屋这次拆了推拉门，挂上了一层轻薄的竹帘，一个付丧神的投影正襟端坐在帘后，见他到来，伏身行礼。

　　进行这个横跨千年时间的旅程时，他所契约的过百刃付丧神大多都被留在了现代，只有数把锻造时间接近平安时代的刀剑能跟着他过来。所以其他付丧神再怎么借由审神者的领域作弊，也只能在这里投射出淡淡的影子般的形态，不能言语也没有神明般的力量，至多在领域中打打下手。能化出人类外表神明姿态的数位付丧神，则在这偌大的领域里日常行事，或安眠进本体中，随时等待审神者召请。

　　目前因为贺茂朝义的躯体极大限制了九十九朝，对付丧神的召请则需要存在于平安时期具备一定力量的触媒，或者说媒介。比如那只较为特殊的乌鸦妖怪，就是他用来召请小乌丸的媒介。

　　最大的庭院是他位于领域中心作为居所的宅邸入口，宁静的池水围绕着苍青的石头，池边与外通雨姬地盘的小径两侧都点缀有石灯笼。主人归来，灯笼的光芒却还黯淡，付丧神想去点亮，被主人制止了。

　　九十九朝从袖间掏出了一样东西，松开手，一点萤火绕出他的指间。

　　庭院里的石灯笼一齐亮起，却不是正常的莹白光芒，而是诡谲的绿焰。

　　以这点萤火为原点，丝丝缕缕的火焰勾勒出眼熟的四角灯笼，原本素净的灯笼布上有笔墨走出的鬼怪之形，四面图样轮转，在寸纸间上演出之前九十九朝所听闻的那三个逃犯的故事，焦灼的灯油香像是燃烧了皮发，不过很快这样残酷的气味便散去，化作正常灯油之香。

　　另一个男子的手凭空出现，伸到这个灯笼下，将之悬托回自己空荡荡的衣领上，成为自己的头颅。

　　灯笼不稳定地晃了晃，像是妖怪转“头”看了看周围，然后从怀中拿出之前不离手的纸扇，啪地一声打开。

　　“真是万幸，还以为您把在下给遗忘了。”他抚摸了一下自己灯笼的边缘，评价起来，“不过恶人的故事点起的火，还真是不够明亮啊。”

　　九十九朝温和地笑起来：“我可是收留了一天才杀了他们拿来给你续上灯火，难道不是个宅心仁厚的大善人吗，怎么会不够明亮？”

　　摇动的扇子一停，妖怪意识到自己如果继续油嘴滑舌地找借口说是太久没收集到恶人的故事，九十九朝就可以说此等难得之物被讨来竟然还遭嫌弃，如此交流，最后吃不了兜着走的还是他。何况他现在是居于人下还倒欠对方几笔，这可真是……

　　妖怪清了清嗓子，圆滑道：“那么，在下的真身您也猜到了，我是属于所有时岁中的妖怪，又不属于所有时岁中，只存在于夜晚的灯火与人类的口唇之间。”

　　他向九十九朝微微张开双臂，空气遂点滴出无数涟漪，涟漪中又燃起无数浮火，飞出万只萤虫，环绕在青年的身侧。

　　“请您赐给在下一个名字，得以让在下留在此处。以今后一百个物语发誓，这绝对于您大有裨益。”

　　作为追逐故事的妖怪，从很早之前，牠就嗅到了平安时代传来的气息。

　　在这个妖怪纷纭的时代，自然会有无数故事诞生，更重要的是牠感觉到了有人在拉动时间的长线，把这个时代搅动出了故事的美味。于是牠决定豪赌一番，循着九十九朝的足迹而来。初来乍到，牠被时间的规则施压，又迟迟得不到赖以为生的“故事”，能全须全尾地保持近似人类的外表出现在九十九朝的面前，已经是牠最后的忍耐。

　　白藏主的那一击敲碎了饥饿到疯魔而诞生的魇相，九十九朝接受牠递出的萤火，留了牠一命。

　　“你是永远都等不到第一百个故事的妖怪啊，”九十九朝随手接住一只萤虫，无奈地轻叹道，“不叫你‘青行灯’还能叫什么？”

　　灯笼中传来低低的笑声，得到名字的妖怪抬起双手，拿起自己的“头颅”高举，火光顷刻暴起，焚烧牠的全身。

　　整个庭院被照得一览无遗，火焰高升，一道门扉从火中拉开，让人可从外窥见其中嶙峋的夜光。

　　灯笼又伴随着絮絮低语幽幽出现于这道门内的深深处。

　　“欢迎来到在下的【物语之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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