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怪物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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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与雨女的传说一样，灯笼妖怪的故事也是从江户时代开始流传。*
这个妖怪永远与“百物语”这个活动绑在一起，故而有人认为，它是掌管语言的一言大神听到了有趣味的故事，忍不住让讲述故事的人们拥有言灵之力，将说出口的故事变成实质，引发的种种事故。
出自对鬼神的敬畏之心，当时的人们讲到第九十九个故事之后，就会点着一盏灯直到黎明散去，不去碰触这项禁忌。
故而就会有人好奇。
【那第一百个故事是什么呢？】
【会有什么怪事发生呢？】
“世人都会好奇……‘真的有妖怪存在吗’‘真的有冥界存在吗’……
“‘真的，会成真吗’？”
接连的故事诉说让青年的嗓音微微沙哑，茶水润过的喉头又让他顺滑地掌控着发音的节奏，有一种淡淡诡异的顿挫感。
就在这时，一个魁伟又模糊的影子从蔓延的青火中骤升，他四肢粗大身躯肥胖，怀中像是抱着一个茶壶的模样，另一只手拿着一支长笔，挣扎地奔逃，每一个脚步都带出巨大的风暴之声，震得人耳膜嗡嗡。
“你这个阴阳师——”
巨影的鼻目穿过梁木，挤在狭小的屋顶中放射出无尽的恶毒，它提笔蘸了青色的火焰就要往两人点下来。
“可恶啊——你这个阴阳师——”
竟然砍破我的茶壶！让我的百物语失败了！
红衣黑发的付丧神如一卷血云，裹着最锋利的刀锋拦在他面前。然而大火蔓延，屋中木料轻薄的部分已经发出真实的燃烧声与奇异的焦臭，安倍晴明有些发怵，猫又紧紧抓着地面，戒备地张望。
眼前的发展并不在少年人的预料之内，他紧盯着火焰，仓促间又去看九十九朝，发现竟然半寸位置都没挪动过，视觉的缺陷让对方那双眼睛有一种朦胧的味道，却又别样给人一种他能看到他人看不见的真实之感。
他有解决的办法。
望着这双眼睛，安倍晴明意识到这点，镇定下来。
“轮到你了，安倍晴明。”九十九朝果然说到。
一把缺角的艳丽纸伞旋开在他们头顶，给他们的位置铺下一层凉意。
“什么？”安倍晴明不明所以。
“这是我和你的比试，我已经讲了两个故事，你不也该‘出招’吗？”
“可我没有什么有趣的故事……”也没有猜到这个妖怪的身份。
“没关系，”九十九朝意味深长地说：“你只要明白，面对故事求而不得的妖怪，只要满足牠，牠就会把名字交出来。哪怕牠会让故事化作真实，那就让下一个故事来打败牠。”
刀剑的神明和巨影笔墨碰撞，许多火焰从二者相击中飞出，落地化作火蛇游向他们。妖怪之火没有在木质的建筑中烧出浓烟，但焰火本身却具有一种超出常理的、狂热而灼肤的热度，被这样的火蛇咬到，不可能会平安无事。
利用故事打败故事。安倍晴明默念了一下这句话，确认九十九朝并非说笑的神情，他是看出来了，灯笼妖怪会因为九十九朝的刺激暴起，真实目的肯定不是为了什么比试，更像是在引诱他们说出能落实牠身份的故事，再把故事化作真实。
那么不管他是什么妖怪，满足牠再打败牠，就是九十九朝的目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请容我讲一下，关于梦山的故事吧。”
小时候，母亲和他讲过许多关于狐族的故事。
其中便有白藏主与梦山。
安倍晴明见到白藏主时丝毫不惧，满是好奇，就是因此故事。
白藏主，本是一个寺庙的主持名号。
这位主持潜心修佛，乐于助人，是东海道有名的大师。然而他的外甥是个猎人，依靠猎杀狐狸取其皮维生，住在附近梦山的年长白狐由于被杀了很多子孙而对其非常怨恨。
一日，梦山中生存的老白狐变做主持的模样去劝说猎人，猎人不仅不听劝告还贪得无厌，冲突间，老白狐便将猎人吃下了肚子。他的罪行正好被真正的白藏主撞见，主持道他的外甥杀害了如此多的狐狸，终究引来报复也是咎由自取，但你杀害了我的外甥，杀害了一个凡人，我便要惩戒你，让你代我成为寺庙的主持。
白狐问，寺庙的主持需要做什么。
白藏主道，闻钟而起，闻鼓而眠，抄写五十年的佛经，六十年的课诵，七十年的枯坐，八十年的修禅，再听九十年的众生烦恼……如此百年，让你的子子孙孙皆继承这个名号历经这段修行，人类和妖怪之间的杀孽方可消除。*
老白狐被主持话语中的严苛与愿景震慑，遂披上僧衣，戴上佛珠，成为白藏主。自那以后，他庇护着梦山所有的年幼狐狸，听取着礼佛的人类的无穷烦恼。日往菲薇，月来扶疏。
九十九朝垂眼，构想了一下这个故事的情景。
少年认认真真用平时读书的状态复述故事，措辞尽可能文雅简单，好像的确有钟声远远传来，在宁静而朴素的古寺中，一只白狐高高仰起头。
下雪了。
“梦山本就有长落不停的雪，每到冬季的时候，年长的白狐就会带着幼崽们穿越松林，美丽的身影与虔诚的念诵被路过的旅人捕获，往来闲谈，寺庙的香客便也多了起来。于是甲州一带的山伏之间常会相互问一句话。”
九十九朝好奇道：“会问什么？”
少年人目不斜视地看着他，发自内心地问：“你有没有看过梦山的雪？”
火焰中突然传来新的迸裂之声。
九十九朝有些诧异，他发现安倍晴明意识到了，真正能压制住火焰的不是冰雪，而是故事中最重要的“悬念”。
追逐着下一个故事，追逐着故事里的真实，“想去见一见”与“欲知后事如何”，勾引住牠的执念与好奇。阴阳师理解对了。
就连他自己，也因为回想到猫又之前的提及产生兴趣。
你有没有见过梦山的雪？
“没有……”
九十九朝的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期待的微笑，配合地感叹道：“现在我还真想见一见了……”
雪亮的刀光自下而上分开过去纠缠不休的黑影，茶炉又一次破碎，在守灵人不甘的嚎叫与消融声中，破烂不堪的灯笼再次出现，一只诡异的眼睛从罩布的火光中睁开，瞳孔仍是不熄的烛火。
火光照亮了神明脸上的一抹得逞的轻笑，与从始至终坐在原地的青年嘴边的笑容如出一辙。从侧脸而看，不太能看出青年因为过分消瘦而导致的憔悴，所以这个笑容更加清晰，是令牠心悸又不甘的幻梦书卷，也是照出牠一直在狼狈追逐的本真的明镜。
因九十九朝如今的状态，小乌丸并不能发挥出最强的力量，没有审神者的灵力支援，长线作战注定是吃亏的。他尽量保留着力量，就是在等这一刻。
漆黑的鸦羽展起，付丧神再次拔刀。没有劈向灯笼，青色的火焰却被刀光带动，火蛇一样席卷到付丧神的衣铠上，发出烧焦的声音与气味，看得安倍晴明一惊。
“我们是刀，本就是切开时与空横跨而来的存在，更是替主人出阵杀伐，同时劈开道路的利器。”小乌丸轻声解释，旋身拉开了最长的刀光。
无形的空间被切割了，火焰将时岁的妖怪灼烧，它们慌张溃乱聚集，铺成长路。
如被划开的透明纸张，狭长的刀口中凭空吹出寒冷的气息，洁白的雪瓣也从中飞舞而出，代替火星掠过青年与少年的眼前。
在这样的异变中，九十九朝难得对安倍晴明解释了一句：“那我们就去看一看吧。”
“看，看什——”
话没说完，小阴阳师如醍醐灌顶，急忙伸出手。
俄顷间，整个空间像是被巨大的吸引力拉扯，龙卷一样的风暴劈头铺盖而下，讲故事的二人，青火和刀锋，就连猫又也被一并吸入漩涡。
……
当——
强劲的风声穿梭在耳边，失重感很快包裹住九十九朝，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寒冷拍打到他的身上——妖怪的地界，反而会给他反常的感知——不过他自认已经安排好了，对什么都有所预料，不慌不忙，甚至还发现自己有点晕车。
直到安倍晴明惊慌的声音在附近响起，九十九朝才慢慢掀开眼皮，旋即睁大眼睛。
晕眩感褪去后，挤进他视野中的却不是普普通通的山野，而是无瑕的山林。
初冬的雪季已经到来，但这里的天穹却不是沉闷的灰霾，而是纯白厚实的云山，柔软地落下雪片，轻盈地染白山林中的一切，显得白草萋萋，山涧皑皑。
他非同于人甚至是妖怪的双眼，此时像是自动解开了万卷的画轴阅览。他看到如梦似幻的洁白在梦山各处呈现出不同的形态与浅淡，每当聚焦某一片雪时，他就能看到这片雪从晨曦落至夜幕，从未冻结的泉水流入凝结的江河，被映照出无数光彩。
放眼时，他亦将这琳琅素净的林海雪原收入囊中，在朔风中和雪一起坠落。
“喂——”
安倍晴明伸出手，抓住了九十九朝。
同样被拉过来的灯笼妖怪已经散做无数诡火，围绕着那盏破碎的灯笼漂浮，当寺庙的撞钟声作为引入他们到达梦山的指引时，牠就知道自己彻底中计了。
天边一暗，巨大的白狐跨越山林而出，阴影仿佛能笼罩半片雪野，霜雪化作它眉间的长风，白叶簌簌，数串带着散发着沉香的佛珠贴着草丛飞速袭来，瞬间将青色焰群围进一个圆。
九十九朝张手握住一串飞来到掌心的佛珠首端，空中嘭地一声，变大的猫又接住了他。又伸出尾巴灵活地拽住安倍晴明的后衣领，把他放在绵软的雪草中。
他松开手，望着四周：“这里是……梦山？”
空气中都是一种寒凉的气味，安倍晴明也是第一次来到梦山，感受到环绕而流动的灵力，让这里的风雪都变得舒适静美。
“你的故事成功让我们都好奇了起来，”九十九朝伸出另一只手，接住落雪，“梦山的雪，确实不错。”
佛珠飞舞。
每一颗珠子上都有白藏主修行念诵的经文，他念一年就围有一圈，数十串佛珠的交缠缩进，势必不给圈中的猎物半点逃脱的机会。
从裂开的布口朝外看的燃烧火瞳定定锁着九十九朝的举动，罡风吹起的雪尘上，青年苍白的脸颊透出剧烈运动后的血色，身上的深色衣物在雪野上尤为醒目，袖摆翻滚不止，竟将一副病体衬出气势。
“没有想到，梦山之主那么快就会与您联手。”
现在轮到九十九朝愉快道：“我与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冲突，明明是你这不请自来的人一直在利用我们。”
他们都以为九十九朝是要留下相处已久的小白狐，不想他更尊重小白狐自己的意志，被带走与否反而不重要。所以他对白藏主的要求只是简单的联手，在约束的气运加持下，他们绝对不会输。
【被一个陌生的妖怪戏弄了，肯定不服气吧，正好，接下来他对我的戏弄，我也想报复回去。更重要的是，我卧榻多年，得知有所有狐狸都向往的雪景在，也不禁心生了好奇，梦山之主，欢迎我去看一看你的地盘吗。】
年长的白狐离去，安倍晴明在旁边行礼而起，无言片刻，才问九十九朝。
【你是故意让我枕着那个垫子吗，里面放了什么，好冷。】
【草药的妖怪摘的最好的龙脑香，据说能让小妖怪闻了一晚上睡不着觉，你倒是睡得挺香。】
原来……原来如此……
低低的笑声从灯笼中传出，随即越笑越大声，奇异的火焰跟着膨胀升腾，照得雪野满地青绿。
“然也！然也！在下乃‘追逐人类讲述的故事之具象’，彻夜不息的黎明之青灯，收售千百万物语之商贾，有幸曾听过您的故事，便从人类讲述的第一个的故事而来，欲往所有的故事的结局而去——”
“在这个过程里，你又将多少个故事变做了真实？”
牠放出最后一只萤虫，飞到青年的眼前，发出不怀好意的声音：“在下怎么记得住呢？”
“白藏主！”九十九朝一拉手中的佛珠，所有佛珠先后收束，灭却一簇簇火焰，最后紧紧束缚住破损的灯笼。
逾重千斤的雪白长杖呼啸砸下，撼动大地，雪浪暴起。
当——
素布的灯笼被瞬间砸毁，安倍晴明看见雪浪淹没诡谲的焰群，那撞击声竟是如撞钟般悠远。
故事的妖怪就此伏诛。
……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怪物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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