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怪物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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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
早间的时候，天还未破晓，雪彻底停了，空气中都是带着刺肤错觉的寒凉气息。
白藏主在庭院内拄杖，想要默不作声地离去，身后却传来了一个脚步声。
“比试还未结束，就要先行开溜了吗？”
没回头就知道是谁能这么气人，白藏主背对着九十九朝冷哼一声：“既然已被找了帮手，老僧在与不在没有区别，何必继续相对厌烦。”
灯笼妖怪所立下的三之局已经开始，那时几人都要继续，旁边的小乌丸一拨刀鞘，用锵鸣声引来注意，然后文雅地威胁道，天入幽宵，半妖不同于妖怪，这个欠考虑的比试已经花费双方太多的时间与精力，你要是再不给我等主人休息，那就让我先和你来讲讲故事吧。
然后转头又是对九十九朝来了句“逾距了”。
在座的各位：“……”
于是比试暂休，白藏主断无耐心待在这了。
他都已经被安排明白，安倍晴明负责接下来必输的局，没办法带走族里的幼崽，难道还在这里继续丢人吗。
白藏主趁着寒凉的清晨要离开，却听到身后的青年笑了一声，接近过来，他回头欲呛，一个毛茸茸的白团子就被提到他眼前。
是还在呼呼大睡的小白狐。
白藏主：“……你！？”
“你是它的长辈，把它交给你无可厚非，”九十九朝提着小白狐的后颈，就这么递给他，“不过它有自己的意志，醒来之后要是再想出逃，可就怪不得我了。虽然年幼，但也是白狐，你若对你们族子的力量不自信，又何必来挑衅我。”
这话算得上是当头干脆的一棒，让白藏主愣着接过小狐崽子，半天没有说出话。
小白狐当初离家的情况比较不清不楚，总被认为是天狐拐走的，那就让小白狐回去一趟，反正它也有自己的想法和能力，就看看梦山是不是留得住它了。
“不要小看幼崽啊。”九十九朝好心提醒一句。
“你——不打算留下他！？”
终于憋出声的白藏主问完这个延迟的问题，竖起眉来：“难道只是为了戏弄老僧，竟——”
九十九朝打了个手势，直接截断这只老狐狸缺根弦的脑子转动：“我有其他事要拜托你，梦山之主。亏越来越严格的约束，这么好的机会，我不会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见他话不作伪，卡在舌尖的无理指责被白藏主咽回肚中，好吧，他就是气不过，但再吵下去的确显得他冥顽不灵了。
他生硬转折，问：“你想要做什么？”
……
安倍晴明早早便也醒了。
该说不说，他觉得自己是冷醒的。
这座后山住所一看就是用非人力量截断半座华贵寝殿强行搬过来的，经过数十年的破破烂烂，简单的修缮之后还没有做足过冬的准备，作息本来就不太正常的他自然就在清晨冷得睡不着了。
小少年搓了搓自己发红的指尖，摸到供他枕头的垫子都是一片冰凉，不免想这样的环境住在这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屋中做隔断的室礼也少，空空荡荡的室内就放了扇屏风和两架几帐，将他休息的地方和外面遥遥分割几层，坐在缘上一刀一主的身影被几重老布拉得远而模糊，传来的声音也不大真切。
小乌丸松开握着的手，表情没什么变化，了解到的情况却很糟糕。
“这副身躯……”付丧神甚至斟酌了一下词汇，“或许于短刃上能有转机。”
“你可以直接说的，我连短刀都拿不动了也没什么，”九十九朝神情淡然地收回手和外放的力量，“现在这里的环境尚可，我也会多找找其他能用的身躯。”
这谈何容易？
小乌丸不太看好。
领域被拉入古之祸神磐境，与外界的时间出现偏差，不好久待，目前九十九朝能使用的身躯就是安倍晴明和贺茂朝义。二者都是少数的半妖不说，小乌丸也知道他不会做强占他人身躯的事——主要是洁癖于两个意识同塞在一个躯体里，所以眼下只能在如此病弱的躯壳中滞留。
可在这样鬼神横行的时代，没有力量的妖怪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安倍晴明隐隐约约听到贺茂朝义又笑了，青年似乎很喜欢笑，好像世上没有什么是值得他打破泰然一面的。
“……放心，这次不会操之过急了……”他的声音朦胧，“你看我还有闲心在这里讲故事，不是吗？”
“您呀……”神明悠然道，“无妨，我会去告诉孩子们的……尤其是这样的环境，哪怕主人有不计较的从容，我等可……”
“哎……”
言谈轻快，直至天破晓，付丧神往外看，就见有青火急不可耐地燃起。
“看来第三局，就要开始了。准备好了吗，审神者。”*
……
灯笼妖怪给出的问题是：他是谁，从哪来，又要到哪去。
“请用故事予我解答。”
灯笼妖怪满意地坐在主位，向安倍晴明和九十九朝提出这个要求。
故事，通常指过往发生的事。
即便是虚构的内容，也是基于曾在真实中酝酿的事件诞生。
在很小的时候，安倍晴明常听母亲讲述过许多关于狐族的故事，但当他离开信太之森时，除了母亲的音容，许多记忆都模糊了。后来他跟随老师学习，要成为一个阴阳师，需要涉略广博，他看过海对岸的山海经传，读过史书典籍，了解上面的奇禽异兽、怪蛇怪鱼到神人典故。
他发现，没有哪个故事符合面前这个妖怪的特征。
如果不知道妖怪的真身真名，另外两个问题也无从谈起了。
年轻的阴阳师思考起来，另一边，一只萤虫停在了青年的指背上，振翅声里依旧充斥着无数低语，手指的主人抬臂把萤虫被举近，对其细细观察。
小乌丸端坐在他的身后闭目不言。
萤虫飞舞而起，安倍晴明开口，年少的声音清越如泉水敲石：“我猜测，您应该是常出现于夜间的妖怪。”
“然也。”灯笼中传来轻浮又肯定的声音。
视线移向那幽幽的灯火。
“需要顺应着昼夜变化出现，属于妖怪的形态却无皮毛，应是与人有关的器物。”
“的确是人类让在下得以出现。”
“来到此处，想必是因为这里有您所需要的东西，这会与您的‘灯火’有关吗？”
“然也。”
安倍晴明微微皱起眉，人类制作的器物容易损毁，因此诞生出的妖怪也很少能修炼出不菲的妖力，眼前的灯笼却能挡住白藏主的攻势。他想不通，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青年，想知道他的想法。
萤火的光芒勾勒着青年的颌线与鼻梁，察觉到他的目光，那双半盲的眼睛像是借着萤火有了聚焦的光亮，精准地移过来，对上他的视线。
“猜不到吗？”九十九朝问。
安倍晴明摇头：“是我读书不精，没有见过这样的妖怪。”
“很巧，”九十九朝点点头，直白地告诉他，“他就是故意让你猜不到的。”
“……既是比试，出题人自然会出让人猜不到的谜题，有何不对？”安倍晴明问。
不对的地方不是在于问题太难了，而是在于对你来说超纲了。
九十九朝没有解释，不成熟的阴阳师玩一玩猜谜语就行，而成熟的阴阳师要思考的就多了。
御门院一族收集的偏门书目中，确实存在着“时岁的妖怪”的记录，这种妖怪又被称呼为“空灵”，没有主观意识，纯粹靠本能在行动。因为它涉及的层面是人类和其他妖怪都难以触及的，更是难以观测的，所以在记载中笔墨极少，更有谣风。不过在漫长的研究和观察中，术师们还是摸索出了一些真实性的规律。
他们发现时岁的妖怪会有“群聚”的现象，比如，某些特殊的时刻，它们会聚在一起，变成一条路或者一道桥，供“人”通行。
有些妖怪诞生的性质，就是可以多次走上这条路。
灯笼妖怪叫出的那一声“冕下”，是证实这点的第一步。
“冕下”是对诸天神祇中高贵神祇的尊称，除了和奴良组相关的妖怪之外，有那么一小簇不知来历的妖怪经常会这么称呼九十九朝。九十九朝经常把他们当成不爱说正常话的谜语人，哦不，谜语妖怪。*
这个灯笼妖怪，大概和那一簇妖怪有关系。
他们认识他，他却不认识他们。
“您猜到了吗？”
灯笼妖怪注意到他细微的眼神变化，打开手中的折扇，期待地问道。
见那青色的火焰愉快地跳跃着，九十九朝暂不作声。凭借他所了解的知识，妖怪的名字呼之欲出，但要听从规矩转换成故事说出……有点让人不痛快。
一道灵光忽地闪过大脑。
众目睽睽之下，青年单手轻按住地面，侧转自己的身体，面对安倍晴明。
小阴阳师眼底写满好奇，也期待地看着他。
“我给你讲三个故事吧。”九十九朝说。
安倍晴明：“？”
灯火静静燃烧，在半盲的双眼中跳跃，属于时间的倒影，就此从他的眼中掠过安倍晴明。
……
“第一个故事很简单。”
九十九朝说道：“是一个守灵人的故事。”
“守灵人很富有，也有很大的官位，他的手中有一个很神奇的茶壶。他经常在夜里召集名贵们聚会，围着茶炉进行百物语。”
进行一百次谈话，讲述一百个故事。
“他们说的都是关于妖怪的故事，让飞鸟走兽在故事中无不变化，成为凶狠嗜血的魔物：有拦在夜路上剪断人头颅的百足之虫、藏在树间戴着百刺千刀的羽人舞者、永无尽头若无间地狱的恶鬼宅邸……这些故事都在燃烧着的炉火和蒸腾的水汽间化作切实存在的妖魅，在当时为祸四方。”
“仅仅是故事，就诞生出可以吃人的妖魔？”少年怀疑地问。
“凭空诞生出的妖魔太多了，让当时的人们夜夜闭门不敢外出，生怕没有看见朝阳的第二天。除了人类外，城中本身就存在有妖怪，这些妖怪也被惹得头疼，便开始斩杀这些故事里的妖怪。”
茶水落入杯中的声音让安倍晴明低头，猫又顶着一杯热茶轻盈地走过来，碧绿的茶面飞出清淡的茶香，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莫名意识到眼前的青年身上似乎没有什么衣香，或者是久病之人会有的熏药味道。
九十九朝喝了一口茶：“守灵人的目的是讲完一百个故事，这不是一夜说得完的，茶会仍在继续，守灵人想，故事中的妖怪越来越强大，那么到第一百个故事的时候，他唤醒的‘灵’，应该是举世无双的恶妖吧。茶水沸腾着，青色的炉火映着每一位贵族的脸，让他们看起来比妖魔更像妖魔。茶会之外两波妖怪的斗争可怖激烈，本土的妖怪之主心觉得这样行不通，要直接斩断故事的源头才行。可守灵人是官员，谈论故事者都是名贵，他们是人类的世界的中心，妖怪们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接近他们。”
“这时候有个阴阳师，突然出现在妖怪之主的面前，他是个用刀的好手。他和妖怪之主说‘那第一百个故事诞生出的妖怪是我仇怨已久的敌人，如今在死之后的地狱，欲借着故事诞生，诞生后他会有非常强大的力量，足够毁灭你的城市。你告诉我这个守灵人的信息，我去杀了他便是，我来阻止故事的诞生便是’。”
安倍晴明聚精会神地听着，旁边的灯笼妖怪却开始慢慢拨动他四四方方的灯笼，发出木头扭转的咯咯声。
“这就是第二个故事的开头了。”九十九朝斜了灯笼妖怪一眼，继续道，“用刀的阴阳师熟练地混入人类权贵的中心，像一尾鱼一样灵活地在歌女舞姬之间探查，得以献宝的名义登上守灵人开聚会的豪船，见到那位守灵人。守灵人的宴席上人和妖魔挤挤挨挨，阴阳师便没有直接拔刀而上，转将刀出鞘一横，当世之名器呈上。
“‘真是好刀’守灵人说。
“‘和阁下的茶壶相比，它也有过人之处’阴阳师说。
“守灵人不信这世上有能和他的茶壶相比的东西，便舀了一勺茶汤给阴阳师，让他说一个关于这把刀的可怖故事。阴阳师看着茶面倒映的炉火，拒绝他——
“‘不需要茶水润嗓子，这个故事，一句话就足以让阁下觉得可怖了’。”
“——‘你的茶壶中有妖魔，我的长刀上有神明，妖魔和神明，历来不死不休’。”
小乌丸睁开眼睛，雪亮的太刀已经出鞘，横放在他的膝头，刀光中有赤影浮动，昭示故事的结局。
“后来阴阳师和妖怪之主里应外合，将被创造的妖魔消灭至殆尽，守灵人磕磕碰碰地逃入市集，他最后一个护卫也被斩下了头颅供阴阳师做踏脚。”青年仍平铺直叙地道来，“最后，守灵人不甘地，在受死之际用断指与血于纸上写下他最后一个，也是第一百个故事……”
精彩纷呈的打斗情节令安倍晴明屏息，只听九十九朝缓缓说：“……便被斩首而死了。”
安倍晴明：？
九十九朝继续喝茶。
“所以守灵人写下了什么故事？”他追问。
“所以守灵人写下了什么故事？”灯笼妖怪和他异口同声。
等一杯茶水都被喝空了，九十九朝才佯装困惑道：“我怎么知道，故事到这就结束了。”
“可是——”
瞧到灯笼妖怪探身的动作，九十九朝只对安倍晴明风趣一笑：“毕竟第一百个故事是守灵人要唤醒他守着的亡灵吧，没有后续，可能是没写完就被杀了，所以不为人所知。妖怪之主和阴阳师的目的也都达成，不是很完满吗。”
“那么您的第三个故事为何？”灯笼妖怪问道。
安倍晴明才发现这个妖怪一改悠哉姿态，双手按地向前倾身，追问的模样透有几分催促之意。
“这第三个故事，就是这第一百个故事吧？”
他语速加快，灯上的罩布嗡响，身边的萤虫也飞得光线缭乱起来：“您——就是那位阴阳师吧，怎么可能没有看到那个被写下的故事！？”
听到他的迫切，九十九朝有理有据地反驳：“我这样的病人，怎么可能在近百个恶妖中杀掉他们的主人。更何况，故事就是故事，何必要在里面寻找真实？”
何必要在里面寻找真实？
不知道这句话刺痛了什么样的魂魄，飞舞的萤虫们静止在空中。灯笼妖怪猛地抱住自己的“头颅”，上面的木料徒然迸出一道巨大的裂痕。
灯中的青火随之猛烈起来，窜出布料，化作一道火蛇盘旋而升，作势要咬向九十九朝。
“如果我真是那个阴阳师，那我就是要阻止故事诞生的人，现在又怎么可能告诉你第一百个故事是什么。”九十九朝一动不动，神明的刀锋从他身后闪出。他重复一遍：“神明和妖魔，可是不死不休的啊。”
火光从刀刃上膨胀，整个屋内的影子都被放大和异化，摇摆着组成一个个晃动的鬼魅。
火焰和影子混杂成污泥一样的脏污，像垂涎欲滴的怪物爬向比试的二人。
安倍晴明捏着袖中的符咒，退到九十九朝身边：“他怎么了？”
九十九朝抬起头看舔舐到梁木的火舌。
“讲述故事是人类常见的行为，有传说当第一百个故事说完的时候，讲故事的人们就会被从冥府而来的怪物拖入地狱，所以都会默契地停在第九十九个故事的结尾。”
“有一个妖怪，就在这时候诞生了。”
……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怪物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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