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怪僧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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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
“我那么弱小，会求神明之庇护，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而睁眼说瞎话的青年拈起差点落到幽谷响头上的鸦羽，与苍白的肤色对比鲜明羽毛靠近那双血色不足的唇。
旋即那双唇动了动。
白藏主猛地后跃，明澈的刀光与赤红的衣带已然贴近他的鼻尖。
付丧神个子娇小，却可以凭空滑步而上，果决挥刀。一串串被削断绳线的佛珠散落地面，在清脆的声音里随之化作片片白叶，如神明前来消却的杂念。神气冲刷着妖气，一时间分不出哪个更加锋锐，四周的植木都被无形切割，簌簌掉落下枝丫。
第三刀，总该他主动一下吧。
九十九朝心思恶劣起来，往后退几步，旁观付丧神和白藏主的战斗。
猫又变大来到他身边，刀剑无眼，它还是跟着大人比较好。
“要是另外两只狐狸有你那么省心就好了。”九十九朝挠挠它的耳后。
灯笼轻飘飘地过来。
“哎呀，没想到您的后手竟然是刀剑的神明。”
九十九朝看向他那什么花纹都没有的素布，道：“阁下知道一个俗话吗？”
“愿闻其详。”
“没换毛的狼装狗，不仅得不到骨头，还容易被上一圈的套索。”
猫又金色的猫眼嘲笑地眯了眯，它变大之后的笑容就没那么可爱了，反而略显狰狞。
灯笼火焰明灭：“您的言语稍有刻薄了啊。”
“我的朋友倒是经常会夸赞我为人温和。”九十九朝说。
真的吗？听到这句话的妖怪们都表示出非常的困惑。
九十九朝还真没说谎，谁让在场的妖怪都不知道几百年后“京都人梗”这个现象。
因为遭遇过多方势力的战乱年代，军情的排布泄密和被手下背刺的大名也算过江之鲫，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京都一带的人们，尤其是有点背景的都习惯说黑话和暗语，久而久之就演变成句句都有“言外之意”“暗藏讽刺”的情况。
现代，京都人的别扭和阴阳怪气已经堪称一绝，用最温柔平常的语气说出最阴阳怪气、最恶毒的话这样的行为几乎都成了特色。九十九朝这个几乎和外界没什么联系的宅家京都人，习惯上的讲究和说话的态度真的已经很不错了。
“……您慧眼如炬，”灯笼妖怪保持低姿态，“不过在这之前，还是等您和那位梦山之主的事结束吧。”
它说完，向后飘远，此时一阵震荡的余波冲来，无数枝叶雪花碎裂吹飞，猫又都觉得自己的皮毛被吹得生疼。九十九朝却像个没事的人一样望过去，挥开遮挡的雾气，看到那个巨大的白影。
作为神明，小乌丸的神格不算高，但天生就是利器的神明实在太擅长斗争了，白藏主如不显出真身，绝对会陷入劣势。
影子般的白雾散去，巨大的白狐不全然是雪一样的毛色，赤色的毛发像是雷电从它额心蔓延至身背，九十九朝突然嗅到了一丝血气。
“大人，它受伤了。”猫又在旁边证实他的猜测。那是一直没有愈合的旧伤，不是刀剑导致的新伤。
九十九朝嗯了一声：“也不能算他倒霉，毕竟是他主动找上门的。”
猫又：“……”
恻隐之心什么的，果然和大人不太搭配呢。受了伤还来招惹他们，是有点活该了，这位白藏主。
就连小乌丸察觉到这点后也只是将出刀变得更迅捷，战局不会有谦让，他又是代主而战，唯有尽快结束这个比试才是最好的办法。
白狐压下赤血浸透的双目，伏低身躯，四足下酝酿起雷电和细小的冰爆，周身妖气喧嚣，蓄势待发。妖怪之间的战斗就该如此，谦逊的神明不会明白妖力至上的世界，如果是他对待如今的自己，同样会有着面对弱者的洋洋得意，尽情地嘲笑他的虚弱与渺小。
“别输了。”
听到身后的审神者突然这么叮嘱，付丧神撇眼，鸦翼和纤细轻盈的发尾在黑羽中轻晃。
“是将这一丝希望寄托在为父身上了吗？”小乌丸悠然道，让九十九朝不住撇嘴。*
白狐纵身扑来！
一线清冽的刀光划过空气，作樋鸣之响。
世间的一切都化作两股力量的载体，相撞在这个庭院之中。
白藏主狐瞳紧缩，身上外发的妖力一破，丢失了付丧神的踪影，踉跄落地，甚至不得不在地上半滚了一圈。它惊顾茫然地转首，才发现刀剑的神明翩然站定，轻轻收刀。
它没有茫然太久，眼中的猩红迅速退却。
它反应过来。
他们现在不是在你死我活的战斗，而是在比试，九十九朝是否能接下他三次攻击。
付丧神不仅接下了他的攻击，还与他交手相当，足以证明他输了。
“结束了，”九十九朝对着灯笼说，“阁下需要宣布结果吗。”
白狐变回年长的僧侣，一脸灰败，悔于刚刚的冲动。
“那是自然的。”
青火打破慢条斯理地来到他们二者之间，悠悠道。
“二之局，胜负无效。”
话音刚落，当即就被小乌丸捅了个对穿的灯笼熄火，断电一样砸落到地面。
屋内无头的身躯站起，妖怪的声音仍保持着平稳。他对九十九朝说：“从很早开始，您就违背了二之局的规则啊。”
九十九朝想了想，很快明白其中的原因，但他打了个手势，小乌丸直接消失在原地，眨眼便突进檐下给这无头的身躯两刀。
胸口的衣物被噗噗割裂，露出空空如也的内里。
“二之局的规定是：‘妖怪之间的比试’。”
地上的素布灯笼慢悠悠飞起，烛火幽微，在九十九朝身边绕来绕去，继续解释道：“您答应了这个条件，却请来神明做帮手，自然是无效的。”
自一言主神诞生之后，言语的牢固性进一步加强，尤其是术者的咒言与妖怪的应答，都有着非常高的束缚力量。条件越是复杂，面向越狭小，束缚力也越高，施咒者越强大，言灵就严苛到要逐字逐句去履行。
平安时代仍是鬼神共存横行之时，对神明妖鬼的区分比现代更鲜明，九十九朝没料到也没想过会有人敢和他玩这样的文字游戏。
白藏主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还愣在一旁。
“阁下到底有什么目的，一定要给我们出第三场比试？”总不能真是单纯的一个乐子人吧，九十九朝寻思。
一个约定，对三方都有约束，他能利用约定让白藏主吃瘪没法对自己动手，这个妖怪也在利用这个比试让他们进入第三局，顺理成章给他们出题。
到了这个地步，说这个妖怪没有目的是不可能的。
“在下想要得到的，就在这三之局里呀。”灯笼火焰漫卷。
一环规矩套下一环，只会让言灵愈加严格，现在已经对双方的血统有了要求，九十九朝道：“不过真像你这么说，我一介半妖，也不算是纯粹的‘妖怪之间的比试’吧？”
灯笼妖怪果然发出滑头的笑声：“所以，我也为白藏主这边请来了帮手。”
白藏主刚想出声拒绝与否认，可规则已经定下，他的确不是半妖，又察觉自己被利用，反而沉着下来。
冬季的寒风中送来了一缕妖气，熟悉的气息让九十九朝眼皮一跳。
不会吧……
不仅眼皮，意识到答案的大脑也让血管发胀，额角突突鼓动起来。
后世因为人类繁衍发展而导致妖怪的世界被过分入侵，导致有许多咒术师、妖怪身上流着的血脉不再纯粹，但在平安时代人与妖的结合还是很少的，九十九朝反复掰着手指也就这么两个。
笼火焚烧，付丧神举刀警惕。众人眼中，山下直接通往庭院入口的通道就这么被燎烧的空气拉开，火焰的另一头，被灯笼领着正在长草密集处蹒跚的白发少年抬头。
透过这个短暂而异域的入口，他和九十九朝对上视线。
白藏主的表情从沉重而困惑转为茫然与惊讶，小乌丸则“哦”了一声，腔调中充满趣味。
九十九朝：“……”
安倍晴明：“……”
“正好在下来的路上，发现山下刚好有一位半妖呀。”
一种不知名的尴尬在弥漫的气氛里，灯笼飞回身躯的颅首处，妖怪整了整衣服，满意地用一种轻缓的梦幻般的语调说道：“那么，人应该都到齐了，不知贵人们满意否？”
半懂不懂发生了什么的安倍晴明：“……夜安？”
“……”
九十九朝的眼神突然变得凶恶了起来。
……
三之局很简单，妖怪说，我为二位准备三道题，若其中有一人能全部回答出来，就判他为胜者。
然而他的话说完，发现理会他的人没几个。
“你怎么会过来？”
九十九朝问，蹙着眉看着坐在旁边的白发少年，平稳的嗓音中透着一丝此前没有的不耐：“别告诉我，一盏会飞的灯笼就能让你大老远跑过来。”
安倍晴明没敢说是也没敢说不是，几句解释自己最近会在山下暂住，然后选了个体面的回答：“后山有一般妖怪无法进入结界，所以出现的妖怪必然有危险，记得你长久抱恙，所以……”
“说谎。”九十九朝平平戳穿他。
安倍晴明从善如流地承认：“嗯，也的确有些好奇。”
反正体面也不能吃，是吧。
了解大概的事情经过后，安倍晴明得知自己涉足了一位大妖和九十九朝的比试，自己还莫名成为了那个大妖的帮手。
他心思澄明，先去与白藏主对话：“阁下，贸然闯入您的比试，实为抱歉……”
九十九朝截断他：“还有我。”
安倍晴明转身，非常老实地给他也来了一礼：“贸然闯入你们的比试，对不起。”
九十九朝不说话了。
坐在主位侧后方的付丧神来回看他们几个，眼中惯有的慈爱和兴致几乎要溢出来了。灯笼妖怪忍不住打开扇子遮住自己的火焰，啊呀，神明可真是难以捉摸。
他抓安倍晴明过来不过是顺手，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
白藏主则心情复杂，他听说过天狐关照的后辈有二，比起一直沉睡的贺茂朝义，安倍晴明在妖怪世界的名声更大，是白狐中著名的葛叶姬之子，有着天生强大的力量，可惜母亲为他选择人类的一方，不然他们一族肯定会多加一位大妖。现在这位白狐之子冷不丁地被抓来给自己做帮手，又和贺茂朝义认识，他也蛮尴尬的。
安倍晴明又转回来，向白藏主补完之前要说的话：“晚辈年纪尚轻，不该成为替您出战贺茂阁下的帮手，如果不能更换选择，请允许晚辈直接投输。”
他说得太耿直，青火忍不住燎了一下灯罩，白藏主也更哑口。
“还未比试便认输了，可不像是孩子的天性啊。”
反而是在人群外的小乌丸开口了。
付丧神朝九十九朝道：“逾距了，吾主。只是觉得这位小孩只知比试，不知诸位比试的意义，这样认输是十分轻率的行为。”
九十九朝说了声无事。他想了想，眼下就自己和安倍晴明熟悉点，无奈给人解释起来：“我们在这个比试中各有目的，咒言的约束下，你的弃权会把这个约束尽快结束，因此也会变相地削弱它的效力。”
咒言的约束要是被削弱了，其中一方若不讲理地耍赖起来可就不能怪他了哦。
一丝疑问浮在阴阳师年轻的眼睛里，他转而问：“时间会增强咒言的效力？”
“很少，”九十九朝摇头，“语言在时间里是很容易被遗忘的，但这里需要的是‘内容的完成’。”
“这一场比试原本很简单，可惜有不长眼的狐狸选错了作为见证的滑头妖怪，他可以合理地用提出判决的方式追加条件，于是咒言的内容变得复杂了，效力也随之增强。当比试完成的时候，输者必须履行胜者的要求，违背的话，则有很严重的后果。反过来说，乖乖履行还会获得气运的助力。”
短短一段话把白藏主和灯笼妖怪都刺了一遍。九十九朝在这场比试里是注定的赢家，接下来他要做的是走流程的过程中，防止灯笼妖怪继续作妖。偏生现在插了个安倍晴明进来，让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免得出了什么意外天狐又找他算账。
安倍晴明点点头，很认真地说：“受教了。”
九十九朝因此愣了一下，兀自喃喃：“……没打算教你。”
安倍晴明又去和白藏主道：“晚辈不想打破比试，会将比试好好进行，但也知道自己没有胜过贺茂阁下的实力。请谅解。”
九十九朝是他熟人，白藏主又是大妖，要是他们都希望比试可以继续，那就继续好了，只是他真不觉得自己能赢，便提前向白藏主道歉。
“老僧，也不曾想过会变成这样……”
白藏主声音干涩，他似是有许多要说，目光在贺茂朝义和灯笼妖怪的身上徘徊，被卷入这样的事件里，年纪轻轻的安倍晴明到不觉得恐惧，进退有度，很是不凡。
想到刚刚大起大落的发展，又瞥见付丧神的笑脸，这位年长的狐狸放弃道：“你们随意罢……”
看来这次他仍要铩羽而归，让小白狐继续在外不受管教。
“那么在下是否可以开始了？”
在旁边悠然摇扇的灯笼妖怪终于等到开局的时候，笑意盎然道：“无须妄自菲薄，越是年轻的想法才越是淳朴，才能回归故事的本质。”
“多谢，”面对在座唯一不认识的妖怪，安倍晴明谨慎地疏离道，“请出题吧。”
神秘的妖怪转动头颅，青色的火焰明明灭灭地表达出愉悦，房屋内的光影一下被他掌控，寒冷的冬夜也化作夏晚的宁静，木条搭成的蔀窗被映出绿莹莹的光点，是弥留的萤虫，也是不绝的虫呤。
萤火弥漫在众人身侧，本就寒冷的空气徒生一股打心底悚然的凉意，天狐留下的狐火被压了一头，在屋角暗暗燃烧。
一只萤落到安倍晴明雪白的袖子上，发出纤细的嗡嗡鸣响。他刚要低头，九十九朝提醒：“别仔细去听虫子发出的声音，它们在讲故事，内容繁冗杂乱，仔细听进的话，那些声音会挤烂你的耳朵和大脑。”
手一抖，安倍晴明轻轻咳嗽一声：“好的。”
幽深的虚空中传来木头敲击的梆梆声。
“切莫紧张，贵客们。”
灯笼中传出的声音变得更加妖异诡谲，像是没有校准的弦音带着微妙的扭曲，像是藏在门后吱呀吱呀碾压着木地板的怪异之物的游行脚步。
“在下的问题很简单，只是回答的方式稍微特殊。”
“——请以‘故事’的方式，给在下解答。”
……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怪僧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