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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 36 云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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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把那个女孩带回了云山境,不嫌脏不嫌差,只十分心疼可怜她。在花费了大量妖力和无数生死人肉白骨的珍贵药材后,总算将这个小女孩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那个女孩却连名字都没有,痴痴傻傻地一句话都不会说。
云娘彻夜不休地亲自照料她,低头与她小声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这话一出,女孩像是受到了偌大的刺激,立刻从床上中滚下来,趴在地上开始不停磕头。
“我错了!”
“我错了!”
“我错了!”
云娘一怔,意识到女孩之前在青楼,一旦掌声的人问她为什么不说话,就是在指责。如果不及时告饶下跪磕头,就会立即遭受毒打。
云娘阻止了女孩磕头磕到流血的行为,她的力气很大,让女孩再也无法随意动弹伤害自己。她把女孩抱在怀里,额头贴额头,抓着她布满淤青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心脏之上,认真地说:“不要道歉。我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女孩痴痴傻傻地望着云娘,自己按在女人胸口的小手灼热发烫,安定的气息瞬间抚平了一切恐慌。突然间女孩眼睛一红,大颗大颗的泪水不停滚了出来,接着哭声越来越大,搂着云娘的脖子像是抓到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云娘给无名的小女孩取名叫云暮。
霎时间天也暮,日也暮,云也暮。斜阳满地铺,回首生烟雾。山无数,水无数,情无数。
我和阿九当时在门外偷看,闻言我看了看阿九,阿九也看了看我。名字取得都十分随便的我们纷纷沉默起来。从那个时候,我就开始对取名有了种奇怪地执着。
云娘没有认云暮做她的女儿。我问为什么,她只意味深长地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说,以后她可以喊她别的称呼,让我和云暮多多相处。
云暮比我小三岁,女孩子十二岁也是到了该懂事的年纪。她的身体在云山境一天天康复,云娘给她做了很多漂亮的裙子,还给她每天扎不同的发辫。云暮对于我们表现得很想亲近,可是云九却表现地有些排外,对于这个妹妹不是很喜欢。
云暮看上去很喜欢云山境内的猫,每天都想靠近它们与他们一起玩。有些猫不喜欢她的亲近,特别是连翘,好几次差点都把云暮给伤了,有些却也天真活泼地喜欢赖着她摸摸。
对于这个妹妹,我总是表现得有些疏离。即使云娘经常催促我和云暮一起玩,我却总觉得和小女孩根本玩不来。我更喜欢和猫们抱在一起玩毛线球,爬上爬下,到处抓飞蛾老鼠。
一次我和云九吃完饭要去小河里摸鱼,云娘看了眼云暮,叫我把她也带上。
云九抓鱼可是很快的,但是他抓了也不吃,叼起来又放回河去。我在边上挽着裤腿玩水,云暮坐在岸上,把裙子角抓着问我:“阿良哥哥,你也是人么?”
我嗯了一句专心抓鱼不想理她。
云暮接着小声地问:“你就没有想过回人族的家里去么?”
我头也不抬:“我家就在这。”
云暮不说话了。
当天晚上吃完饭,云暮忽然哭着对云娘说,她想回到自己家中,把她母亲的牌位和骨灰带回来。
云娘虽然把她带回来,却一直没有认她做女儿。闻言也没有急着否认,只让她别哭了。
云暮捂着脸哭得无助,脱离苦海以后,连日以来安稳的好日子让她心头对于母亲的思念越发严重:“我娘是病死的,如果她还活着我一定不会被卖掉。云娘娘,求您了,我想把她带回来,我真的真的好想她。”?
云娘体谅她,知道人这种生物未经磨练,做不到断情绝爱。她答应了云暮的请求,承诺可以把她母亲的骨灰带回来葬在云山境内。只是外面战乱不休,由于不放心云暮一个小女孩一个人出云山境,云娘决定陪她一起去。
她们出发离开那天,云娘给云暮和自己都戴上了白纱斗笠,宛若一个大仙女带着一个小仙女。为了显得更像凡人一些,云娘没有穿得一身白,而是穿了条石青色的裙子。少了一份脱俗出尘,多了一份温婉典雅。
望她们要走,我心里忽然很不舍得,跑过去抓着云娘的手说:“我也要去。”
云娘揉揉我的头:“阿良也想回人间看看么?”
我摇头,抓着她的手蹭了蹭手心:“我不想回去,我只想一直在阿娘身边。”
云娘笑着同我说:“我很快回来,你在家要乖乖的,带好弟弟妹妹。”
连翘不知何时出现,皱着眉看了一眼云暮和我:“姐姐,我和你一起去。”?
云娘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连连你也要乖,好好看家,替我照顾好阿九和阿良。”
云娘这一去就是三四天,以她会瞬身法术来看这个时间着实太长了些。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战乱,人类流离失所,所以云暮找不到自己家了。云娘不在的日子里,我吃不下饭也睡不好,每天喂了所有的猫以后就坐在院子里池塘边望着大门发呆,期待娘亲能早日回来。
云九有时候和我坐在一起等,有时候和我提议出去玩却被我大多拒绝。最后见我实在是心不在焉,偷偷在我耳边提议让我离家出门。
我一怔,最后笑了:“好,我们一起去叫娘回来吃饭。这次我来做饭,我要下厨做最好吃的给娘吃。”
从小到大都是娘下厨给我们俩做好吃的,似乎看我们吃得开心就已经足够了。这次等到她回来,我一定要给她做,只要她开心我什么都愿意。
阿九已经是陪我长成了少年模样,一袭白衣,说不出的英气好看,容颜俊到云山境所有的猫妖加起来都不及他。闻言他莞尔一笑:“哥哥要记得给我做一份才行。”
云九的瞬身术已经习到出类拔萃,甚至可以带着活物一起穿梭至千里之外。他闭上眼通过血脉感知到了母亲大致的位置,手搭在我肩膀上,等瞬息张开的刹那瞳孔缩为一条线,无数滔天的云雾翻涌重现,我眼前一花头一疼就被带着来到了千里之外的一片焦土地上。
我看到云娘站在一个生灵涂炭被火烧过的村子前,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绽放出笑容,可是一个“娘”字还来不及喊出口,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一把桃木剑贯穿了她的心脏,从她前胸穿至了后背,滚滚带着灵气的妖血就染红了她一身石青色的衣裙。
云娘吐出一口血,手抓住桃木剑想要将其拔出来,可是手指在碰到那把剑的时候,却被剑身上镂刻的符文烫的烧了起来。
我见到这一幕瞳孔收缩,陡然被巨大的恐惧给席卷了。想要冲过去叫喊,却被云九死死抓着,捂住了嘴。云九的手在发抖,抓着我半张脸的手因为极度用力和发抖,长出了尖锐的指甲,刺在我脸上划出了血痕。
云娘就站在我们不远处,她疼得发抖,想要说话却在不停吐血。而在她面前,一个穿着白纱的小女孩却缓步走着。
云暮脸上早已没有了那份天真和痴傻,这个十二岁的女孩举手投足间都是有些中性的姿态,她嘴角带着笑,仰着下巴负手而立:“云山之主,其实也不是我故意要骗你来这里的。只可惜我的桃木苏灵伏羲剑埋在了这里,不引你来此,怎么能偷袭一击刺中呢?这剑可是我三清门派上古传下的密宝,取了一段伏羲之骨炼化为芯,对妖族损害极大,妖邪之物碰之即焚。所以云山之主还是不必挣扎了。”
云娘咳嗽一声:“你是谁……我为何没有,看出你的伪装……”
“啊,这个啊。”云暮回答她,“云山之主法力高强,又曾在凤凰座下听训,在你面前要伪装成一个小女孩的确不容易。”云暮手伸向自己后脑勺处,指甲嵌入后脑开始撕扯,居然撕扯下一整张质地奇特的皮来。随着她的扯动,从皮里面拉伸出来的人越发高大,等到那张皮彻底脱下,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头带桃木簪身穿道士袍的成年男道士。
“千面兽的皮,又名孟极。穿上以后便会从内到外变成自己想变的物种。这宝贝来之不易,孟极又极其善于伪装,贫道也足足花了十年时间才追踪击杀了一只千岁的孟极,趁热亲手剥皮所得。”男道士微微一笑。
他说到这里忽然若有所感地说:“贫道一直以为妖就是妖,都是无情无人性的祸害。可方才在我召剑前的时候,你第一反应居然是护在我身前。云山之主宁可自身受创也要保护一个人族小女孩,若非这样我也并非你的对手。这倒让我有些不舍得杀你了。”
云娘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失血苍白脸在这样的境遇下竟然逐渐恢复沉静。
她知道,她要死了。
女娲伏羲乃妖祖,若灵剑内有伏羲骨血,哪怕是一小截对于妖族来说也是天生的克制。她似乎已经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于是放弃了不再挣扎。
“所以,世上没有云暮这么一个受着苦难的孩子,对么?”云娘声音虚无缥缈,仿佛下一刻就要散去,黑白分明的眼睛致死都是清澈的。
道士:“不错。”
云娘笑了笑,松了口气,并无多少痛苦:“若是这样,也很好。”
道士与她对视,眨了一下眼睛:“我其实,很喜欢云暮这个名字。”
道士忽然念咒将自己那把刻满符文的道剑抽回,稳稳握在手中。随着他的剑抽出,云娘的胸口也溅出一团血花,紧接着被剑刺中的地方开始燃烧,逐渐化为灰烬。然而她的心脏却逐渐变得剔透,宛如渐渐烧制成型的一块琉璃。
道士见此眼中稍微松懈,仿佛目的就是这个,一挥手想把云山之心招来。
我看到这一幕,瞪大眼睛瞬间就疯了。云九捂着我嘴的手被我咬到鲜血淋漓,再也拦不住我被我冲了出去。
我的云娘!我的脑子里只有她,哪怕是付出生命即刻被革杀在当场,我也要与她死在一起。我不怕死亡,我只怕再也见不到她。
道士见我冲了出来,表情略微变化,即刻召唤出灵剑对着我。
我伸出手任桃木剑贯穿,感觉不到疼痛似得将剑抽出,一只手报废的同时在地上洒出一片血痕弧线。那剑杀妖不杀人,剑上的人血和妖血交叠,开始翻出灼烫的火。我死死握着剑,被割出森然的白骨来。
那道士一愣,眼神出现玩味。
“阿良哥哥。”道士对我伸出手轻笑着说,“你可以选择和我一起离开。”
“云——暮——!!!”我愤怒至极,手里握着那把被血流满的剑,以身护着云娘,像是暴怒的幼兽在受伤母兽面前企图防御外敌。
道士试图将剑召回,试了一下却一时间没成功,脸上表情僵硬了一下。我抗衡着极大的阻力死死抓着他的剑,最后在极端愤怒下双手握着剑身朝着道士刺去。
道士一时之间竟然没召唤回剑,任由我抓着剑身刺入他胸口,清秀的脸上出现一些茫然。
剑尖刺破他的肌肤,一片殷红霎时浸透衣衫。剑上的人血妖血混合一气沿着剑锋滑落,他突然近在咫尺地绽放出一个极大的笑容,不顾疼痛地抓着剑僵持着不让我抽出:“有意思!和我走吧!我带你走!!”
“你做梦!!!”我愤怒大吼。
对于他给出的选择,我的决定是毫不犹豫地松开剑,转头奔向云娘。
道士觉得有趣极了,大笑一声将灵剑从胸口抽出,形态丝毫未受影响,立刻就要将云娘现场革杀。紧要关头,蛰伏许久的云九总算抓住了机会赶到出现,挡了道士一下,强行带着我们瞬身离开。
为了躲开那道士的追杀,云九强行带着我们一路跨越山川湖泊,最后在近海的沿岸才堪堪停下。他第一次带着两个活物瞬身这么远,在停下的那一刻突然吐出一口大血将衣衫染红,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当着我面闭上双眼倒了下去。
我这才看到他背后早已一片血污,竟是在带我们离开的时候被灭妖灵剑刺穿了。
世间最艰难无助的境遇也不过在当时,巨大的恐惧席卷了我,一边是云九,一边又抱着云娘不停发抖。
十五岁的少年胸怀还不够坚实广阔,云娘靠在我瘦弱的怀中眼神已经开始有点涣散从胸口开始逐渐化灰消散,身体越来越轻。
“阿良……阿九……”她还有执念,轻声念着,嘴角的鲜血渐渐干涸,“我的孩子……”?
我万分害怕抓着她的手:“娘,阿九快不行了。你看着我……我好怕,你别吓我……”
云娘涣散的眼神努力有了些焦距,却又转眼消失了生机:“阿良……”
“妖精是不是可以吸人的精气?”我不停发抖,大口喘气,“娘,你快吃了我吧。”
血也好,肉也好,即刻全部消亡也好。我只要我的母亲可以活下去。我发着抖到处想摸利器,哪怕割出一些骨血喂给娘亲,我万分愿意。
云娘眼睛顷刻红了,咳嗽一声,吐出的血即刻消失化为灵力散去空中。她抬起手似乎想摸摸我的轮廓,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还是徒然地垂了下去。她最后做的一件事情,是将自己残存的所有修为赠送给了云九。
随着灵力聚合,倒在身边的云九逐渐痊愈,连已经断绝的呼吸也渐渐回来了。他是新任的云山之主了。
彼时云娘一身石青色的裙子几乎被鲜血染红,由于修为消失,她逐渐维持不住化形,一对雪白的猫耳和一条尾巴逐渐长了出来。她抓住我的衣袖,弥留之际还不忘牵挂,流着眼泪含着血,万千不舍间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阿良……不哭了……”
“娘以后不在了……”
“你要好好带着弟弟妹妹们活下去。娘娘已经把家,都交给连翘了,那里永远都会是你的家……”
人死了可以轮回投胎,选择忘记一切从新开始。妖死了却会灰飞烟灭,妖灵重新回归天地,再也不复存在。
任凭我如何挽留恳求,我的母亲悄然化灵离去,莹莹的微光在耀日下几乎无法看清。
至此以后轮回千载,即使多少次闹市擦肩,我失魂落魄地把一位位身着白衣的女人错认,守着门口任大雪一年年覆盖那段归家路途,也再没能见到她。
那天海边的太阳迟迟没有落下,按人族的黄历,宜祈福宜搬宜嫁娶。
我的云娘死在那一天,艳阳天里阳光璀璨,四处始终一片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