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良猫咖馆》南明离火

35、Chapter 35 一个小女孩

　　晚上，我拖着枕头敲响了云娘的房门。

　　猫是夜行动物，我大概是这云山境内唯一晚上需要睡觉的生物。云娘正在修炼，无数灵气云雾一般地汇聚在她身边，她其实是极其厉害的妖精，听到敲门声以后雾气烟消云散。她行到门边，开门见是我目光柔和下来：“怎么了？”

　　我小声道：“阿娘，我睡不着。”

　　云娘弯腰把我抱起往屋子里的床上放好，扯过被子为我盖上：“那娘陪你睡。”?

　　她睡在靠外的床边怕我晚上睡觉滚下去，一只柔软雪白的手轻轻拍着我，像是可以驱散一切不安。

　　我睁着眼睛不肯闭上，紧张至极地问她：“阿娘，我是人类。你会不要我么？”

　　云娘垂着眼睛对我说：“你是阿娘的孩子，只是娘的孩子，这是不会变的。你的家在这里，阿娘不会让你去别的地方。”

　　她是个说话算数的长辈，从小到大，只要她答应过我们的，无论是玩具还是吃食，云娘总会挖空心思做到。从前有一次我和她许愿想要天上的星星，于是那一天晚上她就牵着我的手，带我和阿九外出看了一场浩浩荡荡的流星雨。在那条归家的路上，漫天飒踏的星辰似乎都向我奔涌而来。

　　云娘是极其有善心的人，她是这世上最善良的妖精，是我见过最善良美好的存在。

　　她全心全意地爱我，于是我也全心全意地爱她，连带着她的孩子，她的妹妹和她的家，对我而言都是值得用命去珍视的存在。

　　等我和云九的十岁生日一过，云山境外的人间就开始了莫名的战乱。人世间最苦的事情，莫过于生离死别，在那段年岁里，大批大批的生灵开始生灵涂炭，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妖精在世间流窜地越来越多。

　　我和三只猫缩在隔离世间的云山境里，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蝉鸣冬有雪。

　　一日，有一只通体雪白的孔雀飞到云山境外，化身为一位身着华服的美丽女人求见我的母亲。
　　云娘与她像是旧识，在一番谈话以后，云娘神情难得变得很严肃。她思考许久以后做了个决定，告诉我从今天以后我们家可能会来很多的弟弟妹妹。

　　云娘有个名号叫云山之主，对于此，她对我的解释是庇护猫妖族群的尊主。

　　于是一年之内，云山境内开始到处长猫。阁楼上行宫里花园内，各种毛色的猫咪被云娘捡回来以后在此得了一隅安居之地，纷纷喵喵叫着住了下来。而我是猫群中唯一的人类，年幼的我不得不担起铲屎官大任，给各位新来的大爷们娘娘们照顾。

　　有一日我在厨房里喝肉骨汤，一只虎斑猫伸长了脖子想来分一杯羹。那汤是我阿娘给我煮的，没油没盐，肉都化进了汤水里炖成奶白色又香又浓，我自然不会分给别人喝，压着嘴角把碗举高就是不让虎斑碰。

　　虎斑猫妖着急了，喵喵叫，摇着尾巴在灶台边上走来走去对我说：“可你不是我们的哥哥么？给我喝点怎么啦？”

　　我：“我怎么就是你哥哥了！”

　　“云大人是我们的尊主，也是庇护我们的父母天神。你是她的长子，怎么就不是我哥哥了。”虎斑猫理直气壮。

　　我望着虎斑猫咪剔透的眼睛半天不说话，然后皱着眉。默默把举着的碗放下。小猫妖欢快地伸出舌头舔起来，还被烫了一下。我拿着瓷勺连忙吹了几下：“你慢点！”

　　云娘最近一段时间忙得不行，最近各种猫妖族内琐事不断，她能够收留的猫妖有限，事情也特别多。她有了个想法，意图培养云九为她接班分忧。等云娘匆忙路过厨房的时候，忽然就见到里面的场景。一个人族男孩身边围着一群猫，正在用一个汤勺，一边仔细将无油无盐的肉骨汤吹凉了，一勺勺喂给馋嘴小猫们。

　　她笑了笑，揉了揉之前一直紧皱的眉心，美丽的眼眸间神色越发温柔：“阿良。”

　　看到云娘站在那里，我把手里的碗放下，朝她奔着扑过去：“阿娘——”

　　云娘把人稳稳接住，她婀娜瘦弱，抱我却一直轻而易举。她将我从地上一下子抱起，笑着贴着我说：“谁是阿娘的好孩子？谁是阿娘最乖的好宝贝？”

　　我已经不如当初被刚捡回家时候那么小了，十来岁的男孩放在人族农村里都是已经要下地务农放牛的存在。我却往她怀里眼光发亮地抬起头，脸红着还没来得及说话，云娘便揉着我的脸笑着说：“就是你，你是阿娘最好的宝贝。”

　　顾不上害羞，我只抱着阿娘不说话，那个怀抱依然是柔软又宁静的，哪怕是衣服上都有晒好的安心的味道。

　　云娘把我放下说：“我拜托朋友为我寻了许多人族的古籍，今天记得和阿九一起看书，不会的让他教你。”

　　我疑惑：“娘，我又不考状元，以后也只在云山境。为什么一直要读人族的书啊？”

　　“读书是好事，变得聪明是好事，知道明白很多东西也是极好的事情。”云娘耐心与我解释，“既然是好的东西，娘就想尽力全部都给你。未来阿良可以有很多选择，娘只想把一切都为你准备上。”

　　这时候方才跟着我的那群猫都出来绕着我，我抱起一只在怀里揉脑袋，听到小猫猫咕噜噜的声音说：“我要也是猫就好了。”

　　“是人也很好啊。”云娘笑着教导我说，“花也好，草也好，猫也好，人也好。只要顺其自然，都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生命没有高低之分。”

　　她的这一番话我一直记了许久许久，导致我哪怕后来见到了许多能力通天彻地的大妖，在他们面前也从未露过半分怯意和自卑。因为我娘曾告诉我，我和他们没有高低之分，也是活在这世上的同等生灵。

　　虚度年华间，没牵没挂的我任由早晚的风一次次交替轻抚脸颊。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我距离一开始被云娘捡到，已经在她身边呆了十年。

　　十年对于云娘云九和连翘来说不过是眨眼一瞬间，甚至对我弟弟来说，还不够他长大。但即使如此他也暗暗变换化形的外表，尽力与我的成长保持一致。

　　两个十五岁的少年一齐赤脚跑过阁楼木质回廊的声音热闹起来，行宫老远的地方都能听见。

　　大白天的，无数在屋顶上晒着太阳团成一个个毛团睡觉的猫闻声抬起头，被吵醒后看了我俩一眼，纷纷喵喵抗议：“两位哥哥，小声点——”引起此起彼伏的一阵同意。

　　云九刚要抬头凶回去让他们不许对我说三道四，却被我一把扯进廊下阴处。我伸手捂住他的嘴按在墙上，用少年刚长成的青雉身子压着他用气音坏笑着说：“没听到吗？小声点，九哥哥。”

　　阿九一愣，眼里出现笑意把我反压了回去：“我不，阿良哥哥！”

　　我们俩抱着滚来滚去，他变成猫用后腿蹬了我的脸一下，然后嚣张地看了我一眼四脚着地轻巧跑了。我笑着去追，不知不觉也开始手脚一起着地，居然模仿猫的样子爬行跟着他追逐跑起来。

　　云娘听见声音推开门，看到她小儿子白绒绒一团嗖地窜出去，大儿子在后面四脚着地玩闹地跟着。

　　我见了她立即停下来，和猫一样的姿势蹲在地上仰起头喵叫一声：“阿娘喵！”

　　云娘站在那里，看我这个样子，眼神里似乎有一抹沉重的忧虑。

　　自那天以后，云娘开始有意为我物色一个人族的玩伴。

　　她的意思是去再捡一个战乱中没有父母流离失所的小孩，和我当年差不多，而且最好是小女孩，一起收进家里来陪我长大，好让我更像个人类。连翘对此表现得极为抗拒反对，甚至不惜和云娘争吵。

　　我和云九坐在屋檐底下，两个少年默不作声听着里面的争论，我问他：“阿九，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云九看着我，摇了摇头说：“哥哥没有错。只是人类的一生太短，我们的一生太长。有时候哥哥长得太快，变化太快，我们都没有意料到。无论是娘还是我，都想好好地保护哥哥。”

　　我歪过头枕在他肩膀上，我俩的头发都已经长得很长，这么靠在一块的时候就会很轻易地融在一起，而且有时候会很难分开。我不想和他分开，就想这么一直和他们在一起。

　　云娘心意已决，想要再领养一个身世可怜在外界过不下去的人族女孩。她开始频繁出入云山境，很快就有了目标。

　　那是一个光是看到就觉得集齐了世上所有苦难的孩子。

　　那个小女孩一出生就被父亲厌恶，养到会走路说话以后就卖给了人贩子。人贩子转手就将其卖给青楼，打算从小养着做杂役，等再长大几岁用来接客。

　　可是她等不到长大了。老鸨不给她饭吃，还把这个小女孩往死里殴打，通常一句话不及时回应或者跪的不够及时都要遭受残忍虐待。最后她拖着被打断的腿，一瘸一拐给贵客送酒的时候又被有特殊癖好的客人看上。被折磨得遍体鳞伤手脚尽断后，连一卷草席都不舍得给她用，丢在满是污泥的阴沟里打发了事。

　　云娘捡到他的时候，她甚至还没长到意识到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的年龄。清澈的眼睛与污浊的脸对比是那么强烈，奄奄一息地望着天空，依然是蓝天白云的干净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