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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2 冰镇瓜果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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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次有些遗憾地轮回。大概是我的第六次。
那一世我父母自小虐待我,却因山洪爆发双亡。举目无情的我被人牙子卖去了勾栏里,可是没多久久就染上了天花,被买下我的人连打我都嫌晦气,随手捏着鼻子地用一卷草席丢在了污泥沟里就弃之不管了,连路过的饿狗都懒得多看一眼。
就当我以为会死的时候,一只白猫路过,看着如此肮脏的我,白猫的眼里居然掉下了眼泪来。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会哭的猫,很奇怪,也看得人很难受。后来我奇迹般的活下来了,往后的一世短暂人生里就和那只白猫在一起相依为命。
那一世的我们把家定居在了一处乡下。细细回忆想来,那年应该是很不错的一年光景,春日多雨,夏日绵晴。那时的我最爱睡在下过雨后的屋檐下,一边摇着竹椅一边听雨声从屋檐上滴落,打进地面的水洼里。
我总喜欢切一盘用井水镇过水果。捞起来以后却不吃,只放在一边散发冰甜的气息。后来那些瓜果总是会忘记吃,被领居家的孩子偷走解决掉。
有一天下午,我忙完了农活,就和我养的白猫一起在摇椅上午睡。午后微风浅浅,我的白猫团成一团睡在我肚子上安眠,直到有个人敲了敲我院子里的柴门。
我睁开一个眼睛,抬起一条腿抖了抖肚子上的猫,白猫迷迷糊糊被吵醒懵懂地看着我。我眼睛都不睁开,冲着外面努了努嘴。
白猫打了个哈欠,爪子前伸伸了个懒腰,又抬起后腿挠了挠脖子打了个激灵抖了抖,这才跳下地任劳任怨地去开门。
猫一边走,一边迅速化身为一个白衣的青年。他白衣宽松翩翩若雪,黑发未束如墨倾垂,容貌是如同寒霜染尽千山黛的灵秀与俊朗。
俊美的白衣青年打开门,望着外面打搅了他午睡的家伙问:“有事么?”
门外也站着另一个白衣的男人,只不过发髻公整,衣衫严谨,眉目间具是柔和与温煦。
他不说话,白猫也不说话,门口过长的沉默引起我的注意。我克服懒惰总算睁开眼走出来:“阿九,是谁啊?”
阿九把我护在身后,他比我高一些,就那样沉默又森然地挡住了我的目光。?
门外的白衣男人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有猫妖进了人的宅子行凶呢,原来还有人在,失礼了。”
我站出去和阿九肩并肩,看着那白衣的鸟妖说:“这是我弟弟阿九,我是他哥哥,我叫万良。”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白潞司,他远道而来,明明长着翅膀却没飞过。白潞司说他来自长白仙山,得道化形成精。山中数百年人间已千岁,他阅览山中道士的群书以后想出山历练,行遍这片大好河山。
坦白说,我对鸟族妖精的志向并不感兴趣。他要去哪里,我毫不关心。我请白潞司进门喝了杯茶,勉强就算认识了。
他说他想在人间住下来,我又花了点时间教了他点基本的常识,接着就送客把他送走了。
白潞司走前问我:“恕我多言。你既是人类,怎么会和一个妖精做兄弟呢?”
我坦白告诉了他:“我曾被遗弃,是妖精收留了我。我是妖精的孩子,所以也是妖精的兄弟。”?
白潞司表现的有些惊讶,也没有再往下问了。我本以为他是途径此处的鸟族妖怪,结果也没想到他日后就这么住了下来。
他在村里住下来,为表诚意自告奋勇和村长领了农活。他看上去文质彬彬就像人类的读书人,结果挽起裤脚撸起袖子下地干活比十个壮年人还厉害。不到一天就耕完了村里所有的田,气病了全村的水牛,晚上回家在村口小溪里又发挥种族特长抓了一箩筐鱼,统统送给了村民。
我本来还担心他做的太过惹人怀疑。结果他第二天就受到了全村人的欢迎,家里没牛要耕地的,屋子坏了要修房顶的,果树丰收了要采果实的,村口王大娘洗衣服提不动篮筐的,总之全来找他了。
白先生二话不说丝毫不推迟,把所有请求拜托之事全轻松干完了,回头路过我家看我刚买的果树苗还没来得及种下,快速用锄头帮我松了土,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树已经种好了还施了肥浇了水。
阿九对此表示了极大地不满:“那是我准备要给哥哥亲手种的!他凭什么插手?”
我揉了揉他垂下的脑袋:“那你拔出来再种一次。”?
“那样树根就会伤了,树可能会死掉的。”白猫阿九皱眉闷闷地说。“我还想亲手种出果实给你吃,还想给你种花呢。”?
“哦?你要种什么花,说来听听?”猫妖种花真是闻所未闻,据我所知,他们不逮着花草乱破坏就已经算是安分了。
“各种,要种就种最特殊好看的,越稀奇越好。红的树,绿的花,要一口气能结出最甜果实的植物。”阿九放轻声音似乎再说着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世上最好看的我都想摆到你眼前。如果哥哥你看得开心了,说不定会多喜欢我一些。”
我:“我本就很喜欢你。”
阿九:“那我要你更喜欢我。”
白潞司不止干活勤快,一妖抵得上十个人,和村中人们聊天也十分有学问水准,谈吐不凡。一来二去白潞司又被诚恳委派了其他工作,教村子里的小孩读书。
白潞司也不嫌麻烦,一口答应了下来。从此以后我每次见他,他就像个母鸭子,身后跟着一群围着他到处转的小鸭子。
我问他:“难道你不会觉得烦吗?”?
“不会啊!”白潞司抱着一个六岁小孩,那小孩抓着他衣襟,口齿不清地背着刚学会的古诗,他笑着说,“我觉得帮助他人也很有意思啊。况且这也是一种体验世间的方式嘛,我很喜欢。”?
他背后一群小孩子跑过来,打头一个抓着一个金龟子:“先生先生!我刚找到的,送你!”
白潞司谢过孩子,等他们欢笑着跑开,他把手中的甲虫偷偷放了,对虫子说:“下次小心些,不要被抓住啦。”
“你真是个好心肠的妖精。”我顿了顿,轻轻微笑,“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妖精。”
白潞司对我回以一笑:“谢谢,那她是什么样的妖精呢?”
我从容回忆,放下眼眸:“她是我在这世上见过最好的存在,在认识她以前,我都不曾算是活过。在认识她以后,我才有了家和归处。她给了我一切,亲情,生命,美好的记忆。以至于她死去之后,我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在不停思念她。”
当一个人怀念过去的时候,很大可能是因为他现在过得不好。当一个人思念故人的时候,很大原因是因为再也没有见过那样好的人。
白潞司问:“是曾经收留过你的那个妖精么?”
我还未回答,这次又有个孩子跑过来献宝,这回手里居然抓着一条竹叶青蛇。白潞司吓得眼睛都快掉出来了,跑过去夺过小孩子手里的蛇,飞快一丢惊魂未定。
小孩子委委屈屈差点被吓哭,白潞司松了口气以后赶忙安慰他:“先生对不住你。等晚上我去给你抓小泥鳅赔给你,让你养着玩好么?以后这种长条的东西可万万不许抓了。”
那人类小孩眼见着又开心起来,抱了抱他的白先生快活地跑了。
我问白潞司:“你会一直在这里住下去么?”?
白潞司摇摇头:“等到一定时间我会离开的。然后去往新的地方开始游历。”?
“那就好。”我点头,妖精的岁数太过漫长,留在一个地方久了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村子里有了两个妖精,春天的时候阿九会和白潞司较劲,两个妖精把一山头的果树在一个上午一股脑都给种完。夏天的时候白潞司会拖着一车瓜果经过我家门前,身边跟着一群流着鼻涕馋出口水的小孩,他在门外朗声问我要不要的时候,阿九却连门都不肯给他开。
到了秋冬的时候,白潞司会抓来一筐筐肥鱼和螃蟹,我则会做成很多很好吃的菜,先满足我馋嘴的弟弟,再送去给白先生打牙祭。等到冬天,拥有皮毛的猫妖围着炭火,头枕在我肩膀上睡觉。拥有羽毛的鸟妖也会围着炭火,耐心地任几个馋嘴孩子不停问他白薯什么时候烤好,总是有问必答。
每到那个时候,等屋檐底下飘起雪,阿九会变成一条雪白的大狸子在雪地里打滚。他通常滚一圈就会乖乖回来,用被雪冻到冰凉的梅花肉垫贴在我脖子上让我给他暖暖。
如此缓慢而寂静的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谁也不记得岁月有多长。
好像是几年,又好像是十几年。直到我突然有一天抱恙疾病缠身,没过多久便病得下不了床。为了替我寻医,阿九不得不抱着我离开了一直住着的村子,谁也没有告别。
不久之后,我在受尽了病痛的折磨后彻底咽气死去,于是此生往后,我就再也没见过白潞司。
本以为梦境里的故事到这里就会结束,但或许是云山之心在我死后被阿九携带的缘故,我还看到了一些不曾看过的东西。
那是我死去多年的以后,阿九目光如同一滩死水,怀揣着云山之心重新回到了我们住过的故居。那里经过了战火绵延,村子里早去人去屋空破败不堪。我们院子里曾经结过果的那棵果树也早就化为焦炭,可惜春去秋来我也没尝过几回。
阿九只看了一眼,就不再留恋准备离开,却在村子里的空地外面重新见到了白潞司。
白先生跪在地上,一身白袍肮脏不堪,怀里抱着一个早就被火烧成焦炭的小尸身在无声痛哭,妖精的眼泪是很珍贵的,可是他流再多的眼泪都没办法改变什么。
阿九站在断壁残垣后遥遥望了白先生一眼,没有上前打招呼,甚至什么都没有做。他伸手捂住胸口挂着的那枚云山之心,丝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
云山之主的心脏化成的玉石,一念轮回,九死不悔。
这件令人超脱生死的宝物让我看到了活着时候没看过的场景,支离破碎的画面流入梦中,让我睡得很不安稳。
梦中画面一转,时间像是已经过去了很久。
一只白鸟纯洁的羽翼展开飞过天空,阿九握着云山之心在人间已经寻了我的转世十数个年头。他变了个样子,冷到谁见了都害怕。当他抬头之时,满目青空,所站的大地皆是龟裂和疮痍。
白潞司落在阿九面前,他的面容苍白,眼睛里全是通红的血丝,他说:“云山之主,我就要回长白山去了。”
阿九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反正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我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但我有个学生,她……她染上了天花就快病死了。我得去找到方法救她。”白潞司问阿九,“云山之主,若我下跪求你,你能救她么?”?
阿九沉默了许久,回了他一句话:“————”?
白潞司目露悲伤:“原来你也做不到。是了,若你能救,你当初怎么会看着那个人死在你怀里。”
“云山之主,至少这次,我一定要好好保护我的学生们。有我在,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孩子再死在战火里。”
阿九不置可否,像是并不怎么关心他能否做到。
“我还有一个问题。”白潞司抬起眼睛,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在镜片底下如同琉璃一般,“九世轮回,溯流逐影,寻觅苍生只为追寻一人。敢问云山之主可曾后悔过?”
阿九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都是苍凉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