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川故事》sasanqua

10、最后的谜题

　　“今年冬天，到现在都没有下一场雪呢！”十二月的一天，在凌泉图书馆久违地见到了来查资料的柳华姐。结束了学生时代，投身于对此充满复杂感情的历史研究中，我不知道学姐的心情究竟如何，不过看起来精神似乎还不错，至少比社团活动时更有干劲。
　　“好久不见了，江篱，又来完成拖欠的社团报告吗？”
　　“只是来看书而已。素问学姐对待社团活动的态度是先下手为强，在寒假之前就完成了所有必要的工作了，对比某位有严重拖延症的前任真是天壤之别啊！”
　　听了我的埋怨似乎完全没有在意的柳华姐，突然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角落里，露出严肃的表情说：“明天我能拜访一下你的母亲吗？”
　　“为什么？”
　　“其实……我已经解开了！”
　　“解开了什么？”
　　“你的谜题，关于你为什么害怕阳光的谜题，关于你姐姐的谜题。”
　　“……”
　　“但是还是有些疑点必须找阿姨确认一下。”
　　我看到了柳华姐手上的书，题名是《大战次生灾害》，这是她最近的研究方向吗？
　　与学姐约定了时间，我把看完的书还到借阅台后离开了图书馆。正如柳华姐所说，今年是罕见的暖冬，虽说已经到了十二月，太阳依旧孜孜不倦地辐射着更多能量，室外的气温让人感觉仿佛提前进入了春天。我围好围巾，戴上帽子，避开人们惊奇的目光赶紧回到家里。

　　位于凌泉区北岸第五住宅区的旧书店“旋转门”，是一家不起眼的，只有资深旧书宅才知道的小店。这里，就是我家。
　　去年夏天柳华姐来的时候悬挂着的碧绿色窗帘已经换成了更适合冬天的深红色，店里没有客人，母亲正悠闲地坐在收银台前看书。
　　“我回来了！”把学姐交待的话转告了母亲。柳华姐的意思是只需告诉她自己的拜访是为去年那件事的道谢，对于成为她的共犯隐瞒事实，我不由产生了一丝罪恶感。但学姐知道最后都没有告诉我谜底，她究竟知道了什么，我无从探知。
　　“是柳小姐吗？自那以后就没有来过啊！可以，我明天一天都在店里。”母亲似乎对学姐很有兴趣，完全没有任何怀疑。
　　打电话向柳华姐确认之后，我忍不住问了出来：“学姐，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传来了电话局接线员的声音：“您呼叫的号码已经结束通话。”
　　这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姐姐。最近渐渐能看清一点，她微笑着转身走向那片白光，孤单的背影似乎在说，请不要再靠近我。也许我就是离真相最近的一个人，但是记忆中就是有这么一道无形的墙，阻挡着我的脚步。

　　清晨的阳光告诉我今天又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大晴天，午后，柳华姐准时出现在“旋转门”的店门口。
　　父亲去同业协会的聚会了，留母亲在家看店，今天顾客比较多，我也当起了临时店员。
　　送走了一位熟客，我见到了难得把头发束起来的柳华姐。她微笑着打量着穿着店员围裙的我，弄得我有些害羞。
　　看到坐在店铺深处收银台前的母亲，她径直向店里走去。
　　“柳小姐，好久不见！《蝉鸣》好好读过了吧！”母亲用开朗的声音招呼着柳华姐。
　　“是的，多谢阿姨指导了。”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一年，但是柳华姐的话语中还是充满着火药味。“今天，我想请教的是这个。”她拿出一本厚厚的硬皮书，是我昨天在图书馆里看到她手里拿着的那本《大战次生灾害》。
　　母亲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慢慢地把书翻到夹着叶片书签的那一页，文字呈现在眼前时，母亲的神情明显改变了。
　　“这是我最近感兴趣的研究方向，我想让阿姨听听我对这件事的看法。”如同鹰一般的眼神追逐着母亲细微的表情变化，这样的柳华姐与曾经见过的，解开谜题时的样子很像，又有些不同。
　　“好吧，我们去客厅谈行吗？”母亲似乎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打扰了！”
　　“对了，今天客人比较多，你还是去前面看着吧！”母亲一边看着柳华姐一边对我说，看来是想把我打发出去。
　　我点头离开，但我当然不会乖乖听话。也许是受到了学姐的影响，我的好奇心也与日俱增。
　　店里没有顾客，在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我悄悄回到客厅门口，偷听起了两人的对话。

　　“2259年9月22日，凌泉区北岸第五住宅区发生爆炸，原因是建筑工地的挖掘机碰触未被发现的战争遗留物：高浓度电磁屏蔽粒子。受害者包括驾驶员在内共三人。”这是学姐的声音。
　　“书上是这么写的，有什么问题吗？”母亲的声音冰冷如无机质。
　　“我对受害者的人数有疑问，为什么会多出一个人？为受害者隐私考虑，当时的详细记录已经很难找到，我的记忆也很模糊，但是只有这个事实我是不会弄错的，因为死于这起事故的只有我的父母。”
　　我愣住了，难怪那个时候，学姐会说出那样的话。
　　母亲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我感到很遗憾，但是这里写着包括驾驶员在内有三名受害者，是指挖掘机驾驶员和你父母吧，人数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驾驶员，就是我父亲……”
　　“……”
　　“他那天在建筑工地工作，母亲去办事刚好顺路探望，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故……我在意的是那第三个受害者究竟是谁？我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试着查了当时的报纸和相关记录，但是因为保护隐私的关系，并没有任何线索。”
　　2259年，那时我6岁……
　　依稀记得一位长发的女士笑着对我说：“你家店里有一个厉害的老板娘呢……”

　　“那你的观点是？”
　　“这起事故，与江篱有关吧！”
　　“江篱说她有一个幼年死于事故的姐姐，她又住在当时发生事故的住宅区，让我不得不联想起这起事故。但是我问过您和其他人，都说‘旋转门’的老板只有一个女儿。”
　　“后来我明白了，是我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我查了各种可以找到的新闻报道，都写着‘受害者三名’，而不是‘遇难者三名’。我把父母的情况强加于那第三个受害者身上，而且那么强烈的爆炸，生还的可能性很小。”
　　我的世界，是那个时候崩塌的吧……
　　“但是，江篱那时只是受了伤吧！也许是头部的伤让她的记忆产生了混乱，臆想出了一个姐妹，而你们又隐瞒了真相。
　　“电磁屏蔽粒子，可以吸收通讯用波长的电磁波，但不会吸收波长比红外线更短的辐射。高浓度粒子迅速扩散导致爆炸的时候，由于吸收长波的速度太快，会散发出更多能量，其中的长波辐射又进一步被吸收，如此循环，最后的结果是……波长较短的红外线、可见光和紫外线充满了整个空间，那种状态，就像……”
　　就像阳光一样，雪白的，温暖的感觉……
　　“虽然江篱之后恢复了健康，但是始终害怕阳光，是因为那段记忆还隐约潜伏在脑海里的缘故吧！”
　　“她”回过头来，那是一张熟悉的脸……不对！学姐你错了……
　　母亲的声音响起：“很精彩的推理，但是，有一点错误。”
　　“诶？”
　　“那‘第三个受害者’，她的确是死于那起事故。”

　　客厅里陷入可怕的沉寂，学姐异样的尖锐声音突然响起。
　　“难道说……”
　　全家福上的“她”静静地笑着。
　　想起来了，“她”就是我，我就是“她”，从出生起就存在于同一个身体中的两个人，直到那一天，“她”代替我去承受巨大的灾难，也因此永远地离开了我。
　　为什么会忘记呢？是“她”不想让我再次体验到那种痛苦吗？但是那道白光和“她”的身影又为什么牢牢地镌刻在我的记忆中？是不想被永远忘记吗？
　　“……是多重人格异常，她的身体里有两个人格共存，还可以互相交流。小时候的阿篱，真是让人很头疼，每时每刻我们都要确认醒着的是哪个人。她们知道彼此的存在，‘姐姐’开朗随性，‘妹妹’则是个认真严肃的死脑筋。但是因为那起事故，‘姐姐’消失了。
　　“令人头疼的是，自那之后，存活下来的‘妹妹’思维和记忆十分混乱，已经达到影响日常生活的程度了，我们不得不求助心理医生。在各种治疗和暗示之下，她终于渐渐恢复，而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
　　“忘记了那起事故，也忘记了‘姐姐’存在过的这个事实，只是异常地害怕阳光。”
　　“但是我让她渐渐想起了这件事。”柳学姐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问她是否有兄弟姐妹，我让她回忆起了过去的事故，我……”
　　“这不是你的错。”母亲说，“你只是被历史和求知欲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平凡的人类。”
　　学姐垂下了头，很久都没有作声。
　　“放心，阿篱不是一个脆弱的孩子，我会解释清楚的。”母亲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接受母亲的命令送学姐回家，在刺骨的寒风中，我们两个默默地走着，没有一句交谈。
　　“谜题终于解开了，不知怎么的感到全身都放松了。”柳华姐打破了沉默，“不过，对不起，在我没整理好心情之前，还不能把答案告诉你。”
　　“嗯……”
　　“学姐，你的答案是正确的吗？”
　　“完全错了！”在夕阳的照耀下，她的笑容异常美丽，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