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五章 建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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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夜这些天出海频繁了些，去集市的次数也比往常多些。每次去，都会买回来不少日常的用品，似是要做什么长期的准备。林紫笙心中疑惑，这天好不容易等她空闲，问道，
『夜却是有什么打算么？』
七夜收拾了包裹出来，手上拿了把两尺略欠，形若游龙的短剑来。
『我也正是要与紫笙说的。我要出去一阵子，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所以尽量储备了日常的物品。我不在的时候，紫笙要好好地照顾自己。』
『你要到哪里去？』
『我——』
七夜终究不善说谎，稍迟疑下，已是打了疙瘩。
『不许对我说谎话！』
『我要去寻找建木，我答应过紫笙的，要治好紫笙的眼睛。』
『建木？』
南海之内，黑水，青水之间，九丘之处。有木，青叶紫茎，玄华黄实，名曰建木，百仞无枝，上有九木属，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其叶如芒，大皞爰过，黄帝所为。①
是那传说中的神木么？
七夜点头，
『我也知道紫笙患的不是普通的眼疾呵，寻常方法是医不好的。建木是神木，它的花实，皆为神药，应该是可以医得好的。』
『不许你去！』
不料林紫笙竟有些激动地站起，带了十分的恼怒斥责她。
找不找得到尚且不说，即使找得到——
古籍有载云：
『建木在都广，众帝所自上下，日中无景，呼而无响，盖天地之中也。』②
建木因此被认为是传说中的众神来往神界人间的通道，也就是说建木是一条通天路，凡人肉身根本就没法接近。
『这眼睛看不到，是该有的等价，神祈的交换，也是逃不掉的劫数。我自当心安理得地安之于此，你也不必为此多劳神。
我不希望，你去冒这个险。』
想到当初去寻地日之时，经历了如何的千辛万苦，恶路迢迢。那时尚有牧野与和仁在自己身边帮助自己，差点搭上牧野的性命，才勉强总算拿回了地日。那时即使是事关似慕自己的性命，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似慕也是拼了命要阻止自己。
现今不过是眼睛看不到而已，也是自己该有的偿赎，她孤身一人，怎可让她独自去找什么建木？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
『总之不准你去！』
林紫笙使了力气，抓紧了七夜双臂，不管不顾地，竟也不说什么具体缘由，只像孩子一般的任性着和她怄气，怒目瞪她。
七夜知她心意，俯身下来抱她在怀里，稍依恋地摩挲她脸，
『我也舍不得紫笙呢。
可是，我答应紫笙的事，一定要做到。
我非去不可！』
『夜！』
七夜摁住她手，将手上的短剑递到她手上，
『紫笙不要担心，赤火是神刃，我也不是一般的凡人肉身。
我怎么能留紫笙一个人在这里呵，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照顾你，保护你。』
『所以，等我回来，一定。』
林紫笙心知无法阻止她，摸索着拿手顺进她发中，摸她脸颊，
『眼睛看不见没有关系，找不到建木也没有关系。夜一定，要平安地回来。我等着你。』
七夜点头，
『有些期待紫笙看到我的样子会是如何的表情呢。』
起身系紧了包袱在身上，手却复又被林紫笙抓住，抓得极紧，却是都抽脱不出来。看她脸上，眉紧锁了，有些无奈地下撇了嘴角，数不清地密布都是这担忧。细细看时，竟也有深埋的许多不舍。
『还是，不要去了。』
七夜回身来，她的手好暖，虽然此刻带了莫名的紧张，仍是觉得安实而恳切。海风也吹不散，她满身的风华。其实稍有些私心，想把她困在这个小小的蜗居里，不愿让浮市侩眼觊觎偷窥，脏了她的脸。
犹犹豫豫了半天，终是忍不住凑上前去。林紫笙的脸颊触到些温润的柔软，知道是七夜，此时心内，非有害羞或是慌张，反而莫名的有些戚伤。
七夜见她没有躲避，心下稍有些欣喜。
如有可能，或许终究不过一厢情愿的微渺，能有刹那，只是刹那就好，与你有相交融的心意。一直在这里等你的许多年，日子是浅水滑沙的平滑而逝。本以为只是定在命里的位置而已，坦淡地不存了任何冀望的心。
只知你名姓，未见你容颜。
纵使这样，这心也能深陷么？那种坦淡，原来并非是无所冀望，只是已找到它安定的所在，此后任何的颠簸，只要沉心依附，也就无所波澜。
因为这样，才被称之为命么？
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说什么是至理名言，根本是狗屁不通。莫强求，道是求也求不来。可是不求的话，你可甘心？如若可以如此放任，可是违抗了生而为人的欲求？
七夜一阵恍惚，口口声声为人为人，自己却是忘了，自己本不是人，却又根本就缺少不为人的觉悟。我，你，她们，都是同样。
落得如何惨淡破败，都是自己亲手所赐，怨不得旁人。
终将为你殆尽的这身，是这十数年等待的最后归宿。与自己来说，或许总是浮华一梦，虚惊一场。
跟自己说错了错了错了，不如就错到底，至少博得个完满。
『我会尽快地回来，还一个完完整整的七夜给你。』
请你不要担心。
七夜这次下定了决心，抬脚迈出门去，回头说，
『紫笙不用出来送我了。我会用赤火在此间划下结界，一般的人或野兽是没有办法进来的。在我回来之前，委屈紫笙在此结界内活动，不要走出去。』
建木。都广。
七夜手握了赤火近身，剑身顿时赤红如灼，七夜额间眉心亦是燃起幢幢的残焰来。
『拜托你，保护紫笙，也更明白地指引我都广之所在。』
冥冥之中有声，从上古而来，直撕裂这天际，蔓延到自己耳中。
『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后稷葬焉。其城方三百里，盖天地之中，素女所出也。爰有膏菽、膏稻、膏黎，百谷自生，冬夏播琴。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灵寿实华，草木所聚。爰有百兽，相群爰处。此草也，冬夏不死。』③
西南黑水——
却是如人间仙境般的好地方。这份富足与宁祥，抱歉我要打破，为了他日不起的万世争端，牺牲亦是在所难免。
『去吧，赤火。』
赤火龙吟般低啸一声，亦化为龙形，卷了她身绝尘而去，瞬时消匿了踪影。
七夜再睁眼时，稍有些通天的光芒刺得眼睛不适，眼前赫然是株拔地而起，直冲云霄的巨木。即使心中早有预料，此刻仍是被惊得徒剩骇然，定在原地的不知所措。
那巨木的根盘起错节了，树分三层，每层出三枝弯曲向下，全树共九枝。
其状如牛，引之有皮，若缨，黄蛇。其叶如罗，其实如栾，其木若苣。④
第一层树枝靠近根部，第二层树枝在树干中段，第三层树枝靠近树端。每层树枝又分三叉，其中一枝中部又分两叉。
各下垂枝端有一花，中部向上短枝花朵上有一立鸟，共栖息九鸟，每鸟驮负一日。其枝叶、果实、花卉甚茂，上缀悬龙、走兽与铃铛。
这九鸟便是当年后羿所射十乌之九，死去后魂魄不散，化为九鸟飞往神木栖息，护佑花果不为玄蛇所窃食。
三足乌——七夜长叹了口气，你们可还记得那遗落人间的一只，它本该遁了和你们同样的命，为后羿所射杀。如若这样的话，便可少了这后世多少烦恼浩劫。
七夜不敢擅动，料这建木四枝自有神力庇佑，如若站在这里的是林紫笙，十之八九拿得到它的花果。然而以己之力，究是能否抗衡，心中实在没有多大把握。
踱步在其四周观察了一番，果然见到了不少人与野兽牲畜的残骸。累累白骨，在这看来生平祥和之地，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七夜冷笑，这建木的花果皆是神药，然而其性未明。因此世间也常有流传，道是食了这建木的花果便可长生不老，竟也总有贪婪垂涎之人不要性命地以身犯险，指望能侥幸地得到一二眷顾。
殊不知人神有别呵，这之间的宏壑深沟，岂是如此轻易就可跨越？况且，长生不老就很好么？看这天地一重重轮转，桑田沧海，星移斗转，月落花凋，留自己一人在世间的孑然独自，真地不懂这样的生活有如何的好？竟是可以让人失了心智，蒙了清明地去为此而丧了性命。
若自己选的话，如有可能，倒想去成就番经天纬业；若不行，退而求之，去烈烈地爱恨一场，爱到轰烈焚城，恨到削骨割肉，岂不淋漓，岂不快哉？
只是自己，却没这选的机会，所以其实，稍稍有些嫉妒世人。又或许总是抓不到手的，渴求的心才最是恳切。现在的生活，也实在没有什么好抱怨的，纵使这心意终不能通达到她的心底。
七夜手紧了赤火，
『请以我日之血翼的名义，斩开这阻挠我的界隔吧！』
跃身持了赤火斩下，滋滋地犹可见得赤火的血光与建木结界相较抗衡间迸溅的灿芒交织。
七夜手臂发麻，虎口震得渗血出来，咬牙加了手上力道，额心残焰扩散而来，度亮整个印堂，成了泣血的鲜红。
让我——进去！
锵锵两声，赤火的刃缘迸飞出小块碎片，根本不及躲闪，利划过七夜的脸颊，溅落血珠成串。
赤火——
七夜愕然，脸上伤口只是皮外伤，无需在意。愕然只是，这神刃赤火竟是被砍出缺口来，建木的结界却未见有丝毫的破损迹象。
强大的反弹力道，亦是接踵而至，将七夜摔出几丈开外。七夜脱力，连赤火都脱手。一瞬天地晦暗，五脏六腑都如被搅碎了一般，躺倒在地上无知无觉地丝毫动弹不得，竟都以为自己死了。
可是自己也知，自己的死期不在此时呵。
七夜挣扎着想撑身起来，此刻周身的疼痛回溯，才发觉这手臂已是被震断地使不出力来。跪了身勉强起来，额心的赤焰已变了淡蓝的火苗。七夜咬唇，血顺了嘴角淅下，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自己只能做到这里吗？只能这样只能这样而已吗？
『靠你这断翅残翼的力量果然还是不行。』
七夜不回头，冷声道，
『你来做什么？』
『你何苦逞强，带她来的话不过是简单的事情，你也少受这许多苦楚。』
『你给我闭嘴！』
不错，自己只不过是这断翅残翼而已，也知道以己之力根本不足抗衡，然而不想带她来。现在的生活，对她来说，虽算不上有多欢喜，至少也称得上是安宁祥和。看她笑脸，即使不能再如昨般的舒眉开怀，至少那笑容大抵还是出自真心。
这样便够了。
只要自己气息尚存，在那之前，就会拚了命地替她把这一切挡下来。她的心，从一早开始就是那样脆，听得到一直的悲伤哭泣。不想让她，再早一天地接触到那命运的实质，即使是终究也逃不过那天。
将那一天尽可能地延后，守住那安宁，保住那笑脸，一天就好，一些就好。
七夜上前，拿口咬了落地的赤火，复又去砍那结界。
『我要，治好紫笙的眼睛。』
『蠢材！』
流霜一把夺过她口中赤火，一巴掌将她扇远。
『你滚开！』
你这个质地冰冷，心如铁石的见证者懂得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七夜没了赤火，索性就拿了身子撞那结界。额心的蓝焰忽隐忽现，渐渐微弱起来。七夜心中脑中早已没了所想，只是凭着惯性，早已是软弱无力没有任何威胁来。口中咸腥漫灌的都是鲜血，终于眼前明灭一闪，光亮隐没。
天空一声裂人肝胆的悲鸣长嘶，嶙嶙的黑羽滑翅而过。
烈烈的赤日烧得脸灼，全身上下是寸寸骨断的疼痛。七夜睁眼醒来，脸上无力显出表情，心中却在暗笑，早知自己不会死在这里。
胸口有些压迫，压得已断的肋骨更加疼痛得不得了起来。眼垂向下，赫然是拿碎布包了的建木花实。
拿到就好，心中不想问太多。不知出来了几日了，她心中可会担心？
赤火，带我回去。心中如是默念。
蒙蒙中依约看见那扇熟悉的木扉，似乎还隐隐闻得炊烟的谷香，一颗心至此安定。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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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③④皆出自《山海经•海内经》
②出自《淮南子•形训》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建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