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十四章 苜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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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天。
非春非夏，又似春似夏的时节。脱了春的青涩，也还未及夏的躁动。舒软的感觉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细草微软，沿阶爬了密密。柳外都成絮，栏边半是苔。这淡淡春山，也都还似旧吧。林紫笙靠着窗台，心中如是感慨。
七夜推门从外回来，带了满襟的花雨，轻轻地抖落了一身。
『夜。』
七夜应答了她的轻唤，端起茶杯喝口水来润润喉咙，沉默了小会，道，
『紫笙一天到晚闷在家里也不行呢。如此的好天气，不如去城里走走吧，城里很热闹呵。』
七夜说这话时，明显地是在询问她的意见，带了稍微谨慎的语气。其实七夜心里也知，以林紫笙从前的身份地位，会有怎样的繁华排场没有见过？
出乎他意料的，林紫笙几乎是连思考犹豫也没有，一声应答说，
『好啊。』
七夜心中欢喜，两人稍稍收拾了齐整，便准备出门去。七夜突然递了什么到林紫笙手上，林紫笙略摸过，像是两尺来长的木棍，表面修得极平整，似乎是精心打磨过了，并没有扎手的毛刺。
递到自己这头的顶端，做了可以只用套入，无需自己费力气去握就可以固定住手的手柄。手柄的表面精细地缠了层层的棉布，虽摸起来臃赘，手放入的感觉却是柔软而温暖的。
林紫笙心中温暖，想不到平日里看起来粗心而莽撞的七夜，竟也会有如此的心细体贴。
七夜捏了另一头，嘱咐她道，
『紫笙要跟紧我呵。我可不想把紫笙弄丢了。』
林紫笙也开玩笑道，
『只怕到时夜自己玩得忘形，丢了我才是。』
『紫笙这样说的话——』
七夜不及防地上来，一把抓住林紫笙的手，
『那我只有亲自抓牢了。』
林紫笙未料，稍稍一惊，但只是微微笑了，并没有避开他手。
两人一路行来，石蕴玉，水怀珠。这山水景致，虽不是名胜，却自有它的清秀之处。
七夜的心情极好，兴致也高。他自小生长在这里，对这一草一木也都是熟悉得很，一路说个不停。林紫笙倒是很多时候都只是抿嘴笑了听他说，偶尔插上一两句话。
二人到了城中，小镇自有它的宁静，及不上城中的繁华热闹，却也比不上城里的喧哗嘈嚷。
不过在那小窝中久居了，偶尔出来透透气也是必要的。林紫笙眼虽看不见，但也可感受出周遭人流如织，一派繁荣欣喜来。
七夜心中却有些后悔别扭起来。林紫笙自是看不见，自己却是看得清楚。林紫笙虽是穿了普通农家的衣服，绾了头发起来，不施粉黛，不着珠玉，甚至是眼睛看不见，却也止不住那些明处暗处路人觊觎的眼光，窃窃地指点私语。七夜有些不安的稍向后靠拢她些，心中不知何处无限恼怒，脸上顿时带了明显的敌意来。
突然听得锣鼓震天，有兵卫们大声吆喝着，稍有些粗暴地推搡了人群到路边，留出中间大片的空道来。
街道本来人多，人们看这架势，只道又是王公贵族权臣，都惶恐不已地蜂拥着退向了路边。退得急了，不免挤着这个，踩到那个。一时间，咒骂声，啼哭声，杂乱乱地浑成一团。
七夜心恼，想到好不容易与林紫笙出来一次，却要碰上这种混乱场面。怕被人群挤散了，没有多想的，稍退后去抓紧林紫笙手臂。
有些恼怒道，
『比常人身居高位，就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么？』
『话非如此。
即使是贤明的人，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地亲历亲为。这样做或许也并非是他的本意吧。』
并非是所谓的身在高位，就可以控制得了所有事情，相反很多时候，却是更多的身不由己。并没有外人所看来的那般光鲜，这也是曾经的自己最为深切的感受。
『听说今天来的可不是寻常人物呵。』
人群中有窃窃的私语声，难得出来一次，七夜和林紫笙也不由好奇，打起精神来听。
『是啊是啊，听说是灵隍之王初次来我国呵。』
『灵隍？莫非就是崛起不久，已是收服了无数小国，笼络了大批权臣的灵隍么？』
『那都不算什么，听说这灵王是女子呵。做事刚硬果断，却是比男子还要更胜。』
『我听说灵王貌美，却是不喜男子的。』
『我听到的传言倒是说这灵王相貌奇丑无比。』
『.……』
林紫笙早是不想再听这无谓争论，七夜更是不屑去听。
『不知这灵王，却是如何的女子？』
『是如何的女子，看看不就知道了。』
七夜边答边不自主地拉了林紫笙更靠拢了自己身侧。
车轿之中，灵王看着车外人群喧闹，不由眉心暗皱，拿手揉揉额角来。
『灵王陛下，身体有何不适么？』
与她同是坐在轿中的女子问道。
『呵。未然可否借我一靠？』
未然点头，
『灵王陛下随意。』
灵王便俯身，合掌当枕，靠在她腿上，墨蓝的发流泻，覆了被称之为未然的女子浅黄的裙摆。
未然稍沉吟，撤了轿门轿帘下来，笑道，
『让千陵的人看到这副样子，可不好。』
听到车马驶近的声音，林紫笙不由问道，
『看到了么？』
七夜稍有些沮丧，道，
『不知为何轿门和轿帘都放下了。这灵王真是如此小气，莫非还怕被人看见不成？』
林紫笙也稍有些失望，但听他这话说得孩子气，不由又觉得好笑。
七夜却突然兴起，道，
『紫笙很想看么？紫笙想看的话，我自是上去掀了轿帘与你看就是。倒看这灵王长得如何模样？』
说着便真的松开林紫笙，欲上前去。
林紫笙听了此话哭笑不得，却知他心性，说得出一定做得到。忙拉住他说，
『看不到便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我也并不是十分想看。』
七夜闻听此话，方才罢休。
『我们回去吧。』
林紫笙轻拉他手臂，心也散了，这热闹也看够了。自己眼看不见，总还是有些不方便。七夜性子莽撞，生怕一时没看住他，做了如何唐突的事来。
七夜点头，自己也早就如此想了。忙护住林紫笙，拨开层层叠叠看热闹的人群，往回走去。无奈胸中憋气，一路上抱怨，倒是说了灵王不少坏话。
林紫笙忍不住地笑，
『夜还真是——
我们与灵王也素未谋面，也不知她是如何怎样的一个人，不可在人后凭空议论。
何况，本来是趁着天气好出来散些心的，何必让这点小事败了兴致。』
心里知道说归说了，七夜的脾性还是那样。想移开他注意，忙茬了话道，
『现在正是紫苜蓿开的季节吧，既然出来了，夜不如带我去看看可好？』
可是，紫笙的眼睛——
七夜想如是说，却又不想扫了她的兴，想想看看也无妨，本来陪她出来便是想让她散散心，她想怎样就怎样吧。
带着林紫笙翻了数个山头，不敢如平日一般走得太快，生怕累着了她。走走歇歇地，竟是走了小半日才到。
『到了么？』
林紫笙问，明显地感到周身柔柔的甜香，该是到了吧。
『呵。』
林紫笙想那三叶的紫花，种了连片成田。
紫苜蓿，开的时节多好呵，不像秋放的桔梗。五月正胜，离萎败的季节，尚隔了许远。
鼻中腹中，乃至整个身体五官，都充盈了如此淡淡却醉人的馨香。林紫笙展身舒畅，想起了什么似的道，
『这里离夜的所居，隔了怕是不止一些些远吧。』
七夜傻傻地笑，仍是那样答说，
『不碍事的。我走路快，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林紫笙垂了头下来，思量了半天说，
『也许夜并不喜欢听这话。
但是，如果只是为了我的话，夜真的不需要这样。』
七夜捏了拳，稍沉力道，
『我的心意，紫笙真的了解么？
我想——和紫笙一起呵，和紫笙一起生活。』
『我现在不是与夜生活在一起么？』
『不是只是住在一起而已，我想要，真正的和紫笙一起生活。』
林紫笙上前，定着了眼看他，似乎想从那已黯然的眼中看出一个活脱脱的七夜来。七夜亦是看她，看她眼里虽无自己的光影，然而也知她是在看着自己。
突然伸手抱了他的头在怀里，道，
『夜——其实是女孩吧。』
七夜愕然，旋即浅笑，她早就知道的吧，自己如此拙劣的掩饰。聪敏如她，怎会不知晓？
放开了长久以来故意压低的声线，用了本身的声音，虽仍是暗哑，却明显带了些许女孩声线的纤细来。
『那紫笙，可以答应我么？』
『抱歉，不能。』
『为什么为什么呵？』
七夜有些激动的推开她，质问说，
『因为我是女子么？这样说的话，她不也是么？』
她不也是么？
林紫笙一愣，自然知道七夜口中所指的她是谁。七夜的来历，总似有些古怪。不知怎的，虽然从未提起，但自己心中也总觉得，她该是知道自己与似慕之间的事的。知道便知道，如何知道，此时的林紫笙早已无心，也没有必要去问。
『既然夜知道她，就不必再多问我缘由了吧。』
稍觉得自己有些狠心呵，如此连考虑都没有，就断然地拒绝了你。你对自己的好，点点滴滴都铭刻在心，不会忘记。自己对你，也不知从何存了些不一样的亲近之心。自己当然明白你的心意，自己也喜欢你，但那终究是不一样不一样的呵。
这一生还有许长，长到自己也不知道定数，所以不敢去说绝对永远。但那场伤筋动骨的爱恋，耗尽了自己到目前的人生为止所有爱的元气。即使嘴上不说，伤却犹在，不必刻意翻开就新鲜得如同昨夜刚被划过。
终此一生，究竟是还能不能再去爱人，自己实在没有把握。
所以，在那之前，抱歉不能回报你的心意。
『是这样么？』
七夜装了释怀样子，却是如何也掩饰不好，幸而林紫笙此时并看不见她脸上意味深长的伤痛样子，也免去了一场心痛难过。
『啊，没有关系的。能在紫笙身边就好了，能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能每天看着你，守着你，照顾你，保护你的那个人是自己，那就好了。
『紫笙，会因为这样讨厌我么？』
『傻瓜，怎么会？』
林紫笙拉她的手，
『天色不早了吧，我们回去吧。』
林紫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七夜非是有心，然而那句『她不也是么？』直锥到深心里，硌得生疼。林紫笙披了衣起来出到门外去。深夜的海风有些大，仍是微凉，吹得头发四散飘起。林紫笙将那些发稍稍挽到耳后，紧了紧外衣。
『紫笙——』
林紫笙一怔，
『夜也睡不着么？』
七夜上前，扶了她的手坐下，
『晚上风大，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不碍事的，我待会就进去。』
『又想起她来了么？』
林紫笙点头，根本无须去想起呵，根本从来——从来就没法忘记过。
七夜心知，林紫笙是心密的女子，不是刻意去拒人千里，却总有些孑然的姿态。似慕用了8年的时间，朝夕日夜地，如抽丝般层层剥开，才换得了林紫笙一心的倾注。自己有可能，用另一个8年，不敢说忘却，至少让她稍微淡漠前事么？
只怕，留不了那么长的时间给自己。
似慕简直是在盘剥她的心呵，让她伤心，累她难过，受尽苦痛煎熬。自己如是地看着，无计可施。她的话已说得那样明了，不留一丝回旋的可能。纵使想要去心疼安慰，此间却没有自己插脚的余地。
『千陵的夜，不知和竹取会有如何的不同呵。』
七夜听她声音异样，偏转头，看她眼中闪烁，月光洒得一片银亮。心疼得不行，没有多想地搂她在怀里。
自己真的，不是故意要哭，她最不喜欢如此软弱样子。可是，无论如何地忍不住。
林紫笙搂着她的手臂，眼泪散落一地。
夜，并没有散乱掉神志，她清楚地叫出她的名字。然而眼神一片空茫，七夜知道，她的哭笑痴狂，如此无比软弱的姿态，却并不是自己的缘故，也并非自己所能解救。
我很想念她，非常非常地想念她。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苜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