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三章 七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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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痛。全身如火烧锥刺般，喉间龟裂，连字也吐不出一个。
真的是太违逆了天意么？便是到了这地府，也摆不脱这身体要受到煎熬狱炼。
林紫笙艰难地睁眼，眼前漆黑混沌，看不到一丝光亮。身体仍有知觉，虽痛但意识清醒。不由苦笑，却还在这尘世间呵。
手摸了身下，是略有些坚硬的木板床，身上盖了厚厚的被褥，都似是有一股长期被海风吹拂的咸腥。
突然被人扶起，头靠在了温暖的怀中，唇碰碗沿，茶水流过处，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痛楚。
怀靠之人身体气息分明生疏，林紫笙觉得不妥地稍稍离开，有些没头绪地问道，
『现在几更天了，怎的如此黑呵？』
抱她之人稍愣，拿手掌在她面前挥舞了，却见她眼神混沌地毫无反应。
『公主殿下——』
林紫笙似是明白了什么，深叹口气。听这人声音，低沉中少待些稚气，似乎是个少年。听他称呼好像也是认识自己的，便道，
『我自知会有这天呢，迟早而已，无须去顾虑它。
请问——你是？』
『七夜。
曾有占星师预言，我将在某个望月后的第七夜死去。』
他说的时候，目不移转地看她，笑容甜美，没有恐惧和顾虑。
『我一直在等您，亲爱的紫笙公主。』
『七夜——』
林紫笙喃喃念叨，听来觉得奇怪的少年，却不知为何的，有些淡淡亲近。
『我现在已不是公主了，也不是竹王。七夜不介意的话，叫我的名姓就是了。』
『嗯。』
七夜答得爽快，并不故作姿态地扭捏推托，
『叫紫笙可好？』
林紫笙点头，七夜欢喜，拍了手道，
『那紫笙叫我夜可好？』
林紫笙不由笑，这少年性子真直率呵，即使看不到他此刻表情，也可想象出那满脸欢喜的孩子气来。
『夜今年多大了？』
『一十五了。』
『呵，夜还是小孩子呵。』
七夜似乎不喜欢林紫笙这样的论断，嘟囔了句，
『我不是小孩子了。』
林紫笙笑，只道他是少年心性，也不去与他计较。七夜看她又复笑，笑得极美，不由看得有些痴了。脱口道，
『紫笙笑起来好美呵。』
林紫笙的脸忍不住微红，似慕是极少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的。即使偶尔表达，也一定是绕了大半弯子说话，从没有像这样说得直白爽利的。
『夜只看到我一个人么？』
虽然几乎是已知一定的答案，林紫笙仍是忍不住问道。
『嗯。』
七夜果然如此应道，
『我在这里，已经等了紫笙十五年了。』
『等我？为何呵？』
七夜抓抓头，道，
『我也不知道呵。我只知道，要在这里等一个叫林紫笙的女子，她是竹取国的公主，有着并世无伦的绝美容颜。
在这里等着她，到她出现的那天，这就是我的命。』
命么？
不知道该相信还是不信那种东西呵。自己从前一直确信，个人的命运要有自己来掌控，不可只指望了这天地神与他人。然而经历这一遭事情，却总觉得冥冥中有什么在牵引着，向着某种预定的方向发展。
这里是座海滨的小镇。
林紫笙赤脚坐在浅海湾边，脚下是柔柔的细沙，被春日的暖阳晒得热了，也不会太烫，温润润得很是舒服。
虽然眼睛看不到，不过，现在该是快到正午了吧，否则不会连海风都吹得暖起来。
正在这样想着，突然脸上点滴冰凉清润，不由笑道，
『不要闹了，夜。』
七夜手捧了些新鲜的瓜果，沾着淡淡的清水，递到林紫笙手上。
『夜你不吃么？』
『啊。』
七夜笑笑，
『我不爱吃这些呢。不过紫笙该是喜欢的吧。』
『是今天特地到镇上的集市中买来的么？夜不必刻意去照料我的喜好的。』
『不是刻意——』
七夜皱皱眉头。
『虽然我眼睛看不到，夜也没必要去同情我呵。』
『你为何一定要这样去想？』
七夜声高，似是有些恼怒。
『我如何怎样做，都只是因为我想要这样做罢了，根本就没有那么复杂。』
林紫笙微怔，是教训自己么？自己总还是无形中摆了曾为公主的架势，他怕是受不了吧。
『对不起呢，夜。』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
七夜听起来却是怒气更盛。
虽然心想着不该与这孩子计较，林紫笙听来却仍是有些委屈了。
七夜摁她肩膀，道，
『没做错什么的话，就不要道歉。
既然已经摆脱掉公主的身份，想要过凡俗的生活。想要说什么，就直白地去说，想要做什么，就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根本无需去担心计较太多。
否则如此一来，人出了皇城，心却仍是被绑在枷锁之上。
我不希望你那个样子。』
林紫笙懂他心意，有些感激，也暗自感慨这少年比起似慕来，做事情更加的不懂得避讳躲闪。如此的不懂圆滑，不精于世故。
『夜从小就在这里长大么？』
『啊，从小就是，靠着打鱼为生。』
所以才会有如此纯透的心呵。
『夜今天不出海么？』
『我想稍微陪下紫笙。』
你自去忙你的，不用陪我也没有关系。林紫笙心下如是，刚想要开口与她说。突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道，
『啊，我也想要夜稍微陪我一下呢。』
想要怎样的话，就随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吧。多考虑固然好，但总是瞻前顾后的话，谁都不能活得轻松了。
不会想到真的会有这一天，能实现自己那狭隘的小小心愿。住在海边的小镇，打鱼摸虾，织布晒网。夜晚枕在床上时，不用费心力地去寻，也能听得明晰那潮起潮落，海水拍了沙岸又去的声响。
沉迷于听这种声响，来的时候汹涌，浸润掉大片大片原本干燥，一粒粒一颗颗分得清楚的浅沙。去的时候无息，仿佛于适才的暴怒并非出自一体，只留下深深的水渍权当凭证。如若一觉睡沉，醒来便只是这样的痕迹也没有。眨眼稍恍间，怕只是以为那是幻境吧。
宁愿整夜整夜地不寐。
这眼睁开闭上，反正都总是混沌不见的黑，如是地睡着与醒来也没有太大的差别。最近做了太多的梦，开始辨不清现实与虚境来。怕是一睡着，又会做些不知怎样摧残人心的梦。醒时尚可控制，睡后只怕那些意识脱缰了身体，恣意起来。
只怕梦里不知身在何处，醒来又是浮华一场空。
因为稍稍喜欢上这样的日子，有些懈怠，有些慵懒，有些散淡。已去之人与苟活之人，隔了深深的天堑，你仍是可看见我此刻容颜的吧，一直都这样相信着。你的心愿，一定是希望我好好地活着，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活得更好，也要好好做给你看，即使你不在自己的身边。
也稍稍喜欢七夜那个孩子呢，总觉得哪些地方像了你，却又是不太像。呵，夜要是知道自己如此想的话又该是闹别扭了吧。一定会嘟囔着坚持七夜就是七夜，不会像别的什么人。
那孩子就是这样呢。稍稍有些幸运，能够碰到夜。走了这么久，突然也有了安定下来的心，想和那个孩子，一起好好的生活。
你会答应的吧。
嗯，一定会的。
那些潮声退下去了吧。林紫笙破天荒地合了眼睑，这觉睡得沉香，梦里大片大片的紫花飘摇。
『唔。』
林紫笙稍稍撑起身来，就听得七夜嘻嘻笑的声音。
『夜——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紫笙生气了么？我看你今天难得的没有比我早起呵，所以过来看看你，也不敢吵醒了你。』
林紫笙摇头，此处也不是皇城中，也无需讲那些繁文缛节。七夜自是孩子心性，一片好意而已。自己心中是喜欢的，哪里会去与他生气？
鼻下突然有些微湿，是露水的清新，杂了草叶的芬芳，混着一股淡淡的甜香，似是什么花的味道。
林紫笙伸出手去碰，摸了几下，笑道，
『是紫苜蓿吧。』
七夜应答。
林紫笙不由有些疑问，
『此处离海甚近，太过湿润，怕是不适合种它吧。』
『呵。不是种在此处的，是种在那边那边，要翻过很多座山的山坳中。』
林紫笙好奇，
『这花，莫非却是夜种的么？』
七夜点头。
『我在10岁那年，找了好久，才终于在这附近找到一处适合种它的地方，可煞费了我一番心思。
因为听人们说，如若可以种出四片叶子的紫苜蓿来，就会得到幸福。』
那不过只是世间的谣传而已，自己很早以前也听过，却从未见过真的有四叶的紫苜蓿，怕不过只是人们的冀望。
心中这样想着，但不愿扫他的兴，问道，
『夜想得到怎样的幸福呢？』
七夜摇头，
『不是为了我自己。』
『紫笙心里也许在想吧，四叶苜蓿不过是个传说而已。我也知道这终归也许只是传说，但即使种不出传说中的四叶苜蓿来，我也希望紫笙能够幸福。』
看林紫笙稍怔，忙岔开话说，
『现在是花刚开的季节呵。我想紫笙该是喜欢紫花的，所以早上起来就去摘了刚开的花来。』
『走了很远么？』
『不碍事的，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
『夜的心意我很感激。只是——』
林紫笙有些心疼地手抚过那些花的断枝处。
『如果可以的话，花儿开放的时候，请让它们自在热烈地绽放可以么？我更喜欢，看那样的花儿呢。』
『我知道了。
等什么时候紫笙的眼睛好了，我带紫笙去看。』
『我的眼睛，不是寻常的眼疾呵，怕是没那么容易治得好，夜就不必多操心了。』
七夜像是早就知道般，道，
『我也不会用寻常方法去医治的。紫笙要信我，我一定会医好紫笙的眼睛。』
林紫笙听他如此把握肯定，也自不去与他争辩了。
林紫笙眼虽看不见，然而心思仍是聪慧细密得很，不多时也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加之七夜爱惜她，凡事可亲力的都不让她去做，所以生活过得也没甚大碍。
这天七夜如常一样一大早便出了海去。
不到正午，林紫笙却听得头顶响雷阵阵，似是暴风雨要来的征兆般。不多时，豆大的雨滴便不由分说地砸了下来，下得极迅极急，好似拿着鞭子在摧打着什么。躲避不及间，透过薄薄的衣裳砸在身上竟是有微微的疼。风也趁势吹起，狂乱暴虐自不用说。
林紫笙进了屋，心中却是焦急不堪。这天气变得毫无征兆呵，早知会有如此异变的话，就不该让他去出海。想那小小一叶帆，怎经得如此在狂风大浪中劈斩。
心中担忧，又无法去寻，所能做的也只是在此处等他而已，盼他能平平安安地归来就好。
林紫笙摸索着点了烛火，饭也无心去吃，只是守在了窗前。偶尔撑起，虽然看不到，仍是习惯性地向外张望几下，亟盼能看到那只小小的孤船。
守得累了，便坐在床边歇息一阵，不多时又起来看。如是这般，坐下复起来，起来又坐下，来来回回不知多少遍。耳尖地，终于听到门上急促的敲击声。
忙起身去开了门，七夜带了一身的风雨咸湿进来，脱下身上的斗篷蓑笠靠在门边。
『你总算回来了。』
短短六个字，七夜却明显听出了其中稍微的激动，似是心悬了好久终于可以放下心地松了口气般。
『紫笙——』
七夜稍有些诧异地唤她。
林紫笙拿了干的衣服来与他，
『先去把衣服换了吧，不要着凉了才是。夜也不用天天出海，我们两人吃用不了多少的。』
『可是——我也不想委屈了紫笙呵。』
林紫笙有些嗔怪道，
『我没有夜想得那般娇生惯养。这样的日子就好了呵，总比常常要担心你来得好。』
『抱歉，累你担心了。
不过紫笙不用担心呵，我是自小在海边长大的，如何的大风浪都见过，这种风浪算不了什么。即使真的如何了，泅水也是泅得回来的。』
林紫笙听他贫嘴起来，此时无心与他打闹，催他说，
『快去把衣服换了吧。』
七夜应声，进了自己的房去换了干衣出来。捧着湿衣有些惋惜道，
『没想到挂帆时居然将衣袖撕破成这样。』
林紫笙笑，
『没关系的，等浆洗晒干了，我自与你补好就是。』
说着要伸手去接他衣服。
七夜忙摆手道，
『这种事情，不用麻烦紫笙的。我自小一个人生活惯了，针线缝补怕是比你还要熟稔。』
林紫笙不听他话，伸手去抢他手上衣服，
『夜这样什么都不让我做，岂不是还是把我当公主一般地供着？』
两人不禁拉扯了起来。两人在一起，虽是同住了几月，林紫笙总还避着些男女之嫌，与七夜虽然亲近，却并未有肌肤的触碰。
此时无意间握他手，不由一怔，有些微微的异样感觉。七夜的手，因为长期出海打鱼劳作的关系，手掌稍有些粗糙。虽说是年少，然而也太过细长纤巧了些，也是如似慕般冰冷，却真真的一点也感觉不出男子手掌的温厚来。
七夜没意识到什么，看她发怔，只是趁机抢了衣服回来，道，
『还是我自己来吧。』
林紫笙也便点点头随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七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