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 断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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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撕开如裂帛般的痛楚。
林紫笙揪了心口起来，脑中轰隆，意识到什么似的，赤了脚下床来。却失却了凭撑身体的力量般，一个踉跄，重心不稳地摔在地上。
不会的不会的。
林紫笙撞开门而去，今夜正是望月夜，跑得仓促惶急，似要追赶什么一闪即逝再也追不回来的东西，脚被碎石断枝硌破流血也不知道停下来，直奔到那山坳之间的桔梗花丛中。
瞪了眼地，眼中突然沦陷，有什么就忽然沉到心底，消融不见。
明明灭灭间，紫色水玉的泪滴坠落于手掌之上，嵌进错综复杂的纹路中，凝成深不可测的痛彻模样。从心脏横更而过的浅红缎带，曾经相依相偎的缠绵，被撕裂开来支离破碎的断口。
白亮的月光流泻倾倒，铺成明晃晃一川的万顷苍茫。嘀嗒一闪，淌下一滴泪来。她听到花茎齐刷刷折断的脆响，萎败再不复开。这片桔梗花田，本就是靠了自己一点希冀力量来维系。
从前是对母亲的思念，因此而开得平静温和。自她出现后，这花也不知不觉间开得热烈绚烂了些。是因为什么，那一腔心思倾注在了什么身上，自己早该知道的，早就该与她说的。
总是聚时短短，散后时长。自己还有许多话许多话想与你说你知道么？
林紫笙紧了手心捏着的紫水玉，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护身之物，我已将它净化，用掌心之血另施了咒。无人能破了这护身之咒，除非——受咒之人死，或是施咒之人死。』
你还记得我的话么？
破这符咒，除非施咒之人死，或是——
林紫笙死揪住心口，痛得连喘息都困难。心内已是地坼天崩，沧海回流，遗下这干涸之地龟裂开枯竭的深壑成不灭的纹路，载不活一株草木，滋不润一丝饥渴，垒不拢一方希冀。这蒙蒙尘埃只积起自己褶皱顿生的苍老容颜，从此嵌满这望月夜的亮亮苍茫。
似慕你这个笨蛋！
『我不会原谅你不会原谅你的！』
林紫笙拼了全力将那手心里的紫水玉抛了出去，光华一逝，坠落成辰。
终于埋葬了的这份深心爱慕，终于成全了世人的心愿。
你们，可都满意了？
冬过春来。
第二年春，竹王突然身染异恙。三日后，王崩，举国哀痛。
公主林紫笙即王位，时年一十七岁。
父王——
林紫笙跪倒在竹王的灵柩前，不能忘记，是谁这十几年来都置自己不管不顾，也记得，是谁为了联姻的事一次次地逼迫自己。
心中的怨恨，未有一丝的减灭。
可是——
眼中有泪，终于还是淌下。
那是母亲爱过的男人吧。也不敢忘记，此身生养，亦是父母之恩。
逝者已去，纵使怨恨，她也再不会回来。不如入土沉埋了，了断了这一世恩怨，自己没有什么资格不去原谅。
林紫笙手抓了黄土，噼啪地散落，有溅起有落下。黄土复顶时，终于完结了此段。
『竹王陛下。』
林紫笙手拿了竹王的紫冠，侧笑着看他。
『我今晚想回竹取阁住一宿，你安排下去吧。』
『是。』
侍卫长领了命退下。
待他退下，脸上笑凝。自那夜后，自己就搬出了竹取阁，再不踏入皇城的南角一步。终于可以，再说起来时脸上挂了笑颜，吐那三个字时不会心痛了么？原来这伤，是可以愈得这样快的么？却是自己太小觑了自己。
竹取阁。
林紫笙抬头，那牌匾显然经人精心擦拭过，虽几月未来，却并没有蒙上多少灰尘。稍稍楞地，推了门进去。所有的摆设陈列，一如往昔。靠窗的桌上，甚至在净瓶中插了刚摘的迎春花，还沾着朝晨的露水，有细腻的甜香和清新，活脱脱地朝气澎湃起来。
林紫笙鼻中轻嗅，胸中长长吐出口气，身体觉得畅快，似乎并没有所担心的任何不适。在靠窗的桌前坐下，翻那些久未启唇的古籍，一页页，一张张。听那些浅浅风吟，直到归巢的低低鸟啾。一切都还是熟悉依旧。
看得困顿了，秉了烛到床前，吹熄了，也懒得麻烦，就和衣躺下。垫了手在头下，不久就沉沉地寐去了。
屋外的风声轻诉，拂得极温柔，与这浓浓夜色缱绻缠绵了。
林紫笙突然睁了眼醒来，眼角泛漫地，早已层层湿透了脑下的枕头。复又笑起，激了那些银亮的泪出来。从那之后，流了多少眼泪呵，你若在的话，一定该笑话自己了。还是会抬起衣袖帮自己拭去，抱自己在怀里好生安慰。
我多傻呵，我以为那许多年的沉心，只要我想忘记，我就可忘记，忘得一干二净，就像从未发生过。
林紫笙推了房门出来，靠在门前的立柱上，看那满天的星斗。自那夜后，竹取之城便成为了云之彼端的驻足之地，再也看不到繁星的璀璨模样，令自己几近忘却她曾讲过的二八星宿的醉人容颜。她如可知，该是令人欣慰的答案吧。为照耀彼此相守的日子，繁星已散尽光芒。
靠着门前迷迷糊糊，一时醒一时睡地到了早上。
林紫笙心中沉吟，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召了侍卫长过来。
『竹王陛下？！』
林紫笙点头，交了黄袍紫冠到侍卫长手上。
『这竹王之任，我担不起。不可误了一国子民，自该遣能者为之。』
侍卫长不接，道，
『竹王陛下说笑了，您虽是女子，然而论学识，论风仪，这世间没有几个男子及得上。
虽然您从未参与过国政，只要您潜心学习，加之有群臣辅佐，不过是区区之事。您为竹王，实是竹取之幸，万民之幸。
因此此令，臣不敢受！』
林紫笙轻叹口气，
『许多事情你是知道的，我没有如此之好。我不过是个凡俗女子而已，心中记挂太多，担不起这一国之责。
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虽然只挂了竹取侍卫长之职，不过是个名头而已。父王在世时，许多国政都是与你商议。似慕也是你一手训练，可知你剑术，更在她之上。如此文武，你怎好与我推辞？』
『臣——』
侍卫长还想说什么，林紫笙将手上物什一把交到他手上，摁住他手说。
『这不是王命，只当是我拜托与你。』
『竹王陛下，却可以如此负了竹取么？』
林紫笙摇头，
『如若有天竹取有事，我自当义不容辞地拚了性命去保护。』
侍卫长颔首，不想再勉强与她，
『但请竹王陛下勿忘今日之言。
既然竹王陛下心意已决，臣便暂为摄政，替竹王陛下打理竹取之事。但竹取之王，仍是您。』
『随你。』
『恕臣冒昧问一句，竹王陛下，要去哪里？』
『不知道呢。』
林紫笙稍稍舒展胳臂，如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一身轻。天大地大，会到各处去走走看看，补偿被锁在皇城中的这许多年。
侍卫长看她离去背影，心中苦笑。她的心中，是否也可如表面上看起来这般卸下万千沉重的轻松？能去走走看看，经历些不同也好，或许真会淡然那些伤痛也说不定。
换了男装，穿得粗陋，既方便行动，也不易为人识出。再走在这熙攘的街市中，独自一人。当初在皇城中时，天天盼着能有此刻，不受任何约束地，此身只属于自己的，过些普通人的日子。
即使是在一年之前，十六岁时的出巡时，仍是这样想的。当时的表面平静下，藏了多大的欢愉的心呵。终于能走出这皇城来，看看这世间繁华。
后来与似慕偷逃出皇城时，也占得了如此小小雀跃之心。其后的日子，去翼，去找牧野，去寻地日，虽然也总是在外漂泊，心下记挂却多，不能过了想要的静怡日子。
现今终于，真真正正地，再也心无旁骛，无所牵挂地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去活。自焱淼之事后，很奇怪地，再也未有人来竹取提联姻之事，也再没有以往的让人每日心中担忧惶恐的，随时会来掳走自己的他国剑士。一切归于平静，平静到像一幅假象。
将竹王之位交托了与他，相信他自有卓绝才能，能比自己更好地为王。
经历了这种种事端，也渐明白，所谓的神力，庇佑不了这天下的苍生。人若不自救，终究是他人也救不了。自己从前太高看自己，一己之力，与所有人的命运，既担不起，更无法担。
勉强的话，到头来谁都保不了。自己如是，她也如是。
如此粗浅道理，只可惜现在才懂。
这粗布衣衫穿得舒坦呵，没有那繁复锦帛的层层叠叠，款式轻巧了，颜色素得干净。那些稍显粗糙的寻常吃食，初时稍稍委屈了那被精细娇贵惯了的喉咙肠胃，吃得多了久了，才显出本身的香甜清爽来。
绛紫轩。
再次提裙挪步，上这台阶，心中五位杂陈，不知又是如何感慨。
斜斜地倚着栏杆靠了，景致依旧景致依旧呵。看那湖心中鱼跃的点点波纹，自己当初，终归不过临渊羡鱼而已，也不懂得退而结网的道理。
昔日翼国内乱已是平定，林紫笙想到一切祸端都由此而起，心下想着，若不是坟冢在这皇城之中，即使心中厌恶，也要稍微去拜祭一下生天仁才是。
那是一种极其奇异的感受。对这发生的事中的所有人，该感激的仍是感激，该怨恨的却心中也没了多大怨恨。想着这心中多少终究是学会释然了，释然了也便没有什么好计较的，人已不在了，凭吊一下也至少还记得那曾经发生的点滴荒唐是不争曾存在过的事实。
其实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她已经不在了的这个事实。
也去看了牧野，隔着远远，看他在春日的暖阳下忙着播种了。挽了裤腿袖管，扛了镰锄，与上次见时相比，俨然一幅农人打扮。他身上本没有太重杀气，如是地在田间浸润得久了，更是看不出那手曾经拿剑杀过人来。
绯色在旁，侍奉了茶水，不时拿毛巾替他擦脸上的汗。看样子是极想上前帮忙的，牧野却总是微微笑地制止。
怕是不忍心看她辛劳吧。
林紫笙微微笑，心中如是想着。那断掉的手臂，自可由绯色来补位，二人同心共体，拼接成的仍是这不残缺的人生。
想着要有那一天就好了呵，有爱人在身边，无需你是什么达官，也无须你有所富贵，能够为你端茶送水，一起春耕秋收，人生岂不快哉？却岂是腥风血雨，明争暗斗不断的生活所比得上？
这日走了一天，到了不知名的海边。走得累了，也懒得再起去寻店家住了。这将近半年的漂泊生活，早已习惯了如此的风餐露宿，或者说是喜欢。自在靠海的礁石边生了火起来，即可取暖，也可挡些其实看来并不会有的野兽出没。
有时想着，如不是生在这帝王之家，自己又会是如何？对这风霜皓月的自然亲近，也许会比寻常乡野人家的女孩儿更粗野些吧，如何都觉得好笑起来。
她也会是这样想的么？
林紫笙烤了手拢在怀里，不再勉强自己去刻意忘记，想起就想起，这思念越是压抑只会越是肆虐得厉害。
突然又想起了她来呵。想她的脸，擦净血痕后白净得没有瑕疵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生气。她的睫毛细密，轻轻抖落的风絮稍稍遮掩蓝眸的苍漠。指尖纤白，不嬴一握，只适合暖在怀里好好安慰。
她本是极爱害羞脸红的，若不是日日与她相处的话，自己也没办法想象呵。忍不住去揶揄她，看她吞吐欲说无语的样子，心里都是极喜欢的。她若不想说话，便是几闷棍也打不出半句话来，叫人心下气恼却又激不起心去责怪。
自己与似慕之间，究竟是她保护自己多些，还是自己体恤她多些，却是说不清。
『紫笙——紫笙——』
耳边似是又响起她的轻呼，久违的熟悉呵。
『紫笙——』
不对！
林紫笙突地起身，环了身地四下张望着。
『慕，慕是你么？』
是自己日夜思念的幻觉吧，怎么可能——突然抬眼，看那不远处的潮崖之上，所立之人，海风荡开她纯白紫边的长袖，拂散了一身的墨蓝长发。
『慕——』
林紫笙几是狂奔地爬上那潮崖，在离了她几尺开外停下步来。她转了身过来，脸上温笑，伸了双臂出来，
『紫笙。』
林紫笙泪涌，一把上去抱住她身，她的身子冰凉纤细，却是真真切切地可以感知，明白无误地告诉自己不是在幻境中。
『傻瓜，哭什么呵？』
似慕抬起她脸来，拭她脸上的眼泪，一脸的疼惜不止。捏了她手按在心口，
『你哭的话，我会心痛的呵。』
埋首在她发间，道，
『我死了，紫笙会难过么？』
林紫笙登时愣住，慕——
似慕一把推开她，
『会么？』
脚向后轻移了两步，足尖一点，人影瞬时隐没，竟是跌下了崖去！
『慕！』
林紫笙大惊，一把上前拉住她手，
『不要！不要呵！』
似慕抬了另只手上来，牢牢地抓住她，似有什么极大的下沉力量，拽得林紫笙直向崖下滑去。
『那么，和我一起。』
林紫笙拼了全力向上拉她手，咬唇不住地只是摇头。
『你却忍心，丢下我一个人么？你忍心么？』
林紫笙对上她眼，看她泪眼婆娑地，有些幽怨责备，满是受了伤的凄然表情。
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自己只想要，陪在你的身边，替你梳发，看你舞剑，陪你看星光，那就是自己一直以来最真实的心愿。
『嗯。』
林紫笙点头，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自己亦也再心无所挂，除你之外，已无路可究。
如是想着，身子一轻，随着她坠了崖下。身下浪鸣，疾风泛起飞沫溅身，沾了一身透湿。天上电闪，一声惊雷，竟是劈裂了半边崖石下来。
终是惹得上天愠怒了么？
林紫笙手心『刺啦啦』从腕心至中指间，亦是撕开从未有过的可怖电状血痕来，痛得牵扯了心跳呼吸。
不怕呢。林紫笙被似慕全心环抱，是从未有过的安心而温贴。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断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