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有之乡(GL)》尚岂

28、第二十八章 复见

　　『焱淼要与竹取联姻？』
　　林紫笙口气惊诧，焱淼？为何又是焱淼？
　　『父王却是如何说？』
　　『竹王让公主殿下早作准备，让臣做了随护，近日启程去焱淼。』
　　『那是父王的意思么？他竟是连见我一面亲口对我说都不肯呵。』林紫笙笑得凄凄，似在自说自话地低语道，『又怎会，在意了我的感受？』
　　侍卫长知她话中所知，凝思再三，道，
　　『臣有一事，因为迫于王命，一直隐瞒着公主殿下。如今事情已过，许是可以告知公主殿下了。』
　　『前段日子，似慕曾作为焱淼的二公主来到竹取，要见公主殿下。』
　　似慕？！林紫笙的脸抖地惨如白纸，手指深掐进了掌心的肉内，『不告诉我，却是，父王之令么？』
　　侍卫长点头。
　　『所以臣心中疑忌，联姻许不过是焱淼的幌子而已。焱淼真正的目的，是让公主殿下出这皇城去。』
　　『竹王殿下应该心中也是猜到，毕竟事隔太短，又出得突然，未免蹊跷了些。但此次是焱王亲书的联姻国书，竹王殿下怕是心中疑忌也不好如何发作。』
　　『是么？』林紫笙问得莫名，竟是看不出任何欢喜来。
　　『公主殿下，不想见她么？』
　　林紫笙背了身，走到窗前，隔着窗纱看那窗外竹林萧索。见了她又能怎样？
　　当初为何要带了她回来？从此陷入这循环往复的无边浩劫中。不若就活得干脆一点，为器而生，为物而死，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永只是这彼岸之花，眼看着缤纷招摇，繁花盛宴，却是不属于你我的欣喜。
　　自己究竟要走多久，才能走到那里？

　　下雪了呵——
　　似慕抬头，扬脸接了柔柔的雪花，还未触到肌肤便在半空融成了水汽轻烟。愔淅忍笑，看她顽皮模样。
　　有快报传来，竹取的人，大约今日就可到了。
　　『真没料到呢，轩檄竟会应允了如此想法。怕是很大程度上，愧疚了那刺愔淅的一剑吧。』
　　『只是，这样不值得呢。』
　　会不值得么？若不可见她，小慕当会如何？
　　『如何？』似慕低喃，从未想过这般问题呵。在这种种发生之前，自己还只单纯是那个竹取剑士的时候，留在她身边，无时不刻地守着她，护着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理所当然到，不如是去做的话，也便丧失了这生的意义。
　　然而，却也离开她身边，这么久了。在这期间，她发生过什么，经历过什么事情，自己都一概不知。便是要担忧，要心痛也是无从托付这心意。若真不可再见她，也便就这样过了吧。
　　过这一世，短短年华，总是静默而生，寥落而死，不过如此。
　　当熟悉了某种习惯，便会遵循往复，就不会再有出轨的念头。
　　似慕突然笑得嘲讽，是否因为此刻已知可以见她，才能说得如此轻松无虑呵？
　　似慕抖了身上的雪花，拉起愔淅道，『早去做准备才好。』
　　华灯飞彩，张扬出一派喜庆气氛来。轩檄只是意懒地坐在那高高在上的王座上，并不见任何表情，疏淡无心地，等着林紫笙的到来。
　　移步上殿的那一刻，仿佛是霍地开启了某种强大明亮的机关，使得整个大殿上的华灯光彩都荡然无存，徒剩下些暖融的灿金光球，裹紧了人的意识五官，惊诧到不知呼吸。
　　她唇角的弧线似有似无的隐现，像是些淡定又从容的谦卑，不予凌驾，自是高高在上。却又是冷散地，并未将这眼前任何一人的光影嵌入到眼中。旁人爱惊不诧，却是与她无关。
　　那便是，传说中名倾天下的竹取公主么？
　　轩檄深吸了口气，在这万臣的大殿上，总算稳住了这为王的仪态。不得不承认了自己的寡闻自傲，也高估了自己心灵的麻痹程度。
　　不说那神力，便也是明白了世人对她心怀觊觎的缘由。爱与不爱已是不足已成为问题，而是敢与不敢，配与不配的矛盾。
　　她眼中的飘忽不定，是否也会有定着呢？为了某个人，放下这身段姿态，非为刻意，却是不由自主。
　　林紫笙看那王座上的焱王，只一眼，便是再不怀疑似慕焱淼公主的身份。这焱王的五官细微，不用深看，都与似慕是极像。若不是一胞所生，却怎会如此的相似？
　　心中突有些叹惋，若今日这大殿之上，所坐的是似慕，情形便会大大的不同吧。自己并不会在意，似慕是男儿身或是女儿身，抑或这身份高低如何。但是，若能对调过来的话，便可少走多少曲折，也可看得见彼岸的光亮。
　　这样想着，不禁为自己的荒唐想法羞耻起来。
　　完全只是从了自己的心愿活着，不过是世人闲时说的玩笑话而已，却怎可做得那么轻松？似慕或可，与己只怕是不能。
　　与焱王不过寒暄客气了一番，轩檄念到她连日旅途疲乏，便令了侍女们服侍她下去休息。林紫笙自是也无多意，看到焱王并未提及似慕之事，心中也猜不透他是做了如何感想，是否真如侍卫长所猜想那般。纵是这样，心中总还是怀了些隐隐期待。
　　由侍女左右着，看这焱淼皇城景致非常，不觉好奇心起，道，
　　『可否带我，在这皇城中走走？』
　　侍女们自是不敢忤了她要求，便只带了她在这皇城中可去之处随意游赏了些。
　　流瀑飞桥，隔了蒸蒙的雾气溅沫，隐约地望见桥上立了名女子，着了华衣，墨蓝长发，这身形熟悉，是闭上眼睛都能勾勒感知。
　　林紫笙呼吸不畅，猛地失衡了心律，提了裙裾地只是加快了步子过去。用了全力忍住，才使这脚步不至于跌撞。
　　慕——
　　桥上女子似是觉察到有人过来，回转了身，看眼前并不识得的明艳女子，仍是挂了笑。
　　『长公主殿下』侍女们见了她都行礼道，『这是竹取的林紫笙公主。』
　　长公主——殿下
　　林紫笙此时定心看她，果然并不是似慕。她的眼眸，是碧空如洗的颜色。说起来与母亲，倒是有几分相像。更大的不同在于，似慕几是不会如此温柔浅笑，她的笑，若非勉强，必定是怀了极深的深情。笑得虽不放肆，却炽烈绽放。
　　更不要说对这陌生人，如是似慕的话，总只是挂了疏冷的表情，一幅漠不关心的样子。
　　听侍女们叫了长公主，莫非——此人却是似慕的姐姐么？而且，看这相貌，竟是双生子么？
　　愔淅听了侍女们的话点头，自是她们不说，自己也是看出来了。世上怎还会有第二个这般女子？　　若非这般女子，又怎会让似慕牵肠挂肚地舍弃不下？
　　两人正是对视间，却听得不远处有人声唤道，『愔淅——』，由远及近，终是到了面前。
　　紫笙——似慕脚步放缓，眼直略过愔淅肩背，看那身前女子。
　　林紫笙看她，换了公主衣裳，散了墨蓝头发，便如被云锦天裳包裹着，散作满池无尽的芳华。
　　心中不禁莞尔，自己早前就曾说过，似慕本是极为漂亮的女孩。
　　她的眼底澄澈，抽走了往昔丝丝的惶恐和不安定。与愔淅对视时，是毫无芥蒂，心意相通的融洽。鼻子微微皱起时，竟显出些微孩子气的任性和顽皮。磨光了生硬，踱亮了柔软，如被温香暖暖怀揣的明亮玉石般润泽生华。
　　是自己8年的时间也没有足够温润的冰冷，这就是，双生子之间的羁绊吧。即使散落天涯，亦无言语，仍能听见彼此心中的呼喊，穿透彼此眼中的前世今生。
　　愔淅同是偏头看似慕，见她的脸上，思念满溢，温柔无限地绽开铺散成足以将人溺毙的洪流。苍蓝的眼眸，是比夏日无风的午后更加沉静的湖面，舍不得荡起丝毫的涟漪，直要把眼前的身影陷入其中。
　　似慕愣愣，竟无言语，只觉林紫笙与翼国别时相比，眉宇间竟是添了无数憔损。那是自己一直想要去保护的公主殿下呵——
　　似慕上前两步，忍不住伸出手去要深深安抚，她这些日子所受苦难折磨。
　　谁料林紫笙却退后两步，稍稍拉开与她距离。弯了眉目道，『似慕二公主。』
　　似慕——二公主。似慕本不习惯这样的称呼，此时听得从她口中说出来，更觉生生地刺耳难言。
　　『我有些累了，请带我回到休憩之处吧。』
　　似慕看着林紫笙走远，不由道，『愔淅——』
　　愔淅上前，勾勾她手。没什么好担心的呢，她已经来了。所有想问的话，想倾慕的思念，都尽可以与她去说。
　　今日天色已经晚了，先回了慕苑阁休息吧。

　　似慕回了阁，脑中烦乱，想早些安歇，却是辗转反侧地不眠不寐。只好披了长衣起来，靠了窗户站着。
　　不知什么时候又有雪落下，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厚。好在并无多凛冽的风，这雪洋洋洒洒地落下，只是安静地直坠下来，并不翻飞盘旋舞出多大的技巧，倒是平添了这宁祥之意。
　　门上突然轻声的叩响，似慕开门，竟是林紫笙站在门外。只披了斗篷，未戴蓑笠，发上蒙了浅浅薄冰，只带笑看她。
　　似慕楞住，一时地不知言语，也只呆立看她。
　　『似慕公主，不请我进去么？』
　　似慕恍然过来，忙退身将她让进屋内。
　　林紫笙进了屋来，『好暖。』环眼看见，冢剑被重绸包了，斜斜地倚着墙脚。
　　是呢，怕再是没用了吧。以今时今日的似慕，无需说一句，令一声，自有前呼后拥的保护。
　　似慕怔怔，看她解了斗篷，轻轻抖了头发。发上的薄冰受了热气蒸蒙，融成细微水珠，顺了发淌下来。似慕站得近身，想要伸手去碰。孰料还未触到已是腾成了轻烟，尚可嗅到掺杂了发上融融的诱人馨香。
　　似慕心神恍惚，稍有些依恋地探上前去。
　　林紫笙却忽地迈脚，走近了床沿边，瞥见那纯白镶紫边的剑士服齐整地挨着她枕头贴着内墙摆放着。剑士服上赫然那条深紫缎带，只是随意地散摆着，隐约沾了几缕发丝。
　　林紫笙忍不住上前去捻了那条缎带，浅叹道，『还留着做甚呵？』
　　『你可知道，我心中有多么担忧么？』耳边突然似慕的细语，似慕稍有些粗暴地紧了她身体在怀里，怕她挣脱逃开般捆绑了不放。
　　『慕——』似慕听她终于如此唤自己，心中欢喜，有些依恋地往她颈中蹭了蹭。
　　林紫笙背上的伤未痊愈，此刻被压得剧痛，终是忍不住低低地“嘶”了口凉气。顿觉不妥地收了气息，然而已是不及，被似慕敏锐地捕捉到。
　　『怎么了？弄疼你了么？』
　　林紫笙心慌，用了力挣脱说，『没有——』
　　却岂是瞒得过常年习剑的似慕，『背上，背上怎么了？』似慕说着，竟伸手去解她衣衫。
　　『放手呵，慕。』
　　两人正在纠缠间，门上却又响起轻叩。似慕起身开门，愔淅着着薄薄的单衣站在门外。
　　『愔淅，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么？』
　　愔淅摇摇头，伸手触摸似慕的脸颊，有些带着水气的潮潮的微湿。沙沙雪落，是寂静无声的沉默。
　　『进来再说吧，外面寒气重。』似慕脱下披在身上的长衣，包裹住面前和自己相同面容的女孩，拥她进屋。
　　愔淅稍愣，有些歉意地看似慕，我不知道，竹取公主在这里呢。
　　似慕笑笑，没有关系的，紫笙她不会介意的。
　　愔淅突然拢了手，微微地咳嗽了几声。
　　似慕忙将她冰凉的手握入了怀中，有些嗔怪道，『愔淅的伤才刚好，怎么就穿这么点出来了？怕是不要留下病根才好。』
　　林紫笙看她姐妹二人，相互扶持依偎的模样，自己反倒是个碍眼的外人起来。
　　『既然长公主与二公主有事要商议，我便先告辞了。』
　　似慕想要开口挽留，却又找不到适合的理由，只得送了她出门。
　　对不起呵，小慕。
　　似慕抱了她身，『没什么好道歉的呵。愔淅和我，不用这般客气的。』
　　愔淅知她说得真心，然而看她眼眸，总只是循了窗外的方向，有着什么牵缠与割舍不下。这话，说得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小慕，却是在担心什么么？
　　似慕知是瞒不了她，点头道，『紫笙她——似乎受了伤。』
　　愔淅一惊，你却怎的不赶快去看她？
　　『可是愔淅——』
　　即使呆在这里，心里也总是牵挂着她的放不下。愔淅紧了长衣，暂且借我一用，我自回去便是了，没什么好挂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