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有之乡(GL)》尚岂

27、第二十七章 重重

　　天气似乎越来越冷了，冬天快要到了么？
　　似慕临了湖岸，眼见这暮烟疏淡，苇风萧索。自竹取归来后，凡事总打不起精神来。无奈这泛泛思意，厌厌愁绪，都只是迩来谙尽思慕渺邈。
　　满眼极目，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休。流尽了年光，这流水又何曾住过？
　　似慕心中笑得无奈，自己何时，竟变得如此触物伤情起来？
　　小慕。
　　似慕回转了身来，『愔淅刚从轩檄处回来么？』
　　『什么都帮不了愔淅呢，反而给你添了许多负累。』
　　偶尔心中会想，自己与愔淅，竟然会是双生子呵。然而脾性却是差了太多，若不是这相同面貌，怕是自己也不会相信。
　　说到负累的话，添的也不是这一天两天了。现在的小慕，比起以前那个坚硬的孩子来，不知要柔软了百倍千倍。
　　可就是这样，才是小慕呵。
　　似慕想装出欢颜，扯了扯嘴角，却还是一脸的愁容。这心太深，竟是连伪装都伪装不得呵。
　　愔淅看风撩起她鬓角散发，露了紧锁的深眉，是怎样都无法释然。心中叹一声，上前去吻她眉梢。
　　一定，一定会让小慕见到她的。
　　只是你可曾想过，即是见到了她，又能怎样？愔淅心中暗问，自然并未让她听见。
　　『却还能怎样呢？』
　　我们去竹取自是见不到她，不若让她来焱淼见我们。
　　『来焱淼？』
　　愔淅点头，如果檄肯帮忙的话。

　　『联姻？』
　　只是借联姻之名，让竹取公主来到焱淼。
　　『姐姐怎的也跟着胡闹了起来，竟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
　　焱淼也不是小国，若焱王提出要与竹取联姻的话，考虑到两国关系，竹王定没有拒绝理由。
　　『就只因为她要见竹取公主么？联姻之事，岂是玩笑的得？而且她与竹取公主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姐姐以前不是这般的，以前做事都会以焱淼的利益为重，绝不会提出如此荒诞要求来。』
　　『在她做出那样的事之后，不怨恨她也便罢了。姐姐居然还如此一心护着她，到底是何原因？告诉我啊，姐姐！』
　　愔淅偏了头过去，不回他的话。
　　『莫非真的是当年之事——另有什么隐情么？』
　　愔淅摇头，不要问了，檄。当年之事，谁都——没有错。如果真有什么罪责的话，也应该由我来承担。
　　轩檄猛地上前抓了愔淅的手，『姐姐这说的却是什么傻话？！是谁抚养轩檄长大的？又是谁重建了这焱淼？姐姐却怎的——变成了这有罪之人？！』
　　檄，愔淅仰头看他，竟有些泪顺着颊边落下。
　　轩檄心内慌乱，忙放开她手。手边没有其他物什，只手忙脚乱地抬了袖去擦她脸上的泪。『对不起啊——姐。檄并没有，逼迫你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
　　算是姐姐拜托你，可以么？
　　『似慕是姐姐的亲妹妹，檄便不是姐姐的亲弟弟了么？』
　　没有这样的事，檄，你不要乱想。
　　檄的年纪也不小了，这竹取公主名倾天下，你却是，不想见见么？
　　轩檄咬了唇，『只有此事，怕是不能应了姐姐。』
　　愔淅起身，从未见过地深叹口气，余音绕梁袅袅。叹息渐重，竟聚成了萦回不散的魂魄般，含了深深不解的幽怨。
　　轩檄手紧了王座上的雕花，咬舌良久，生生地止住，终是没有松半分口。眉目氲氤间，血色渐现，积得浓重，终成了骇人的杀气万丈。
　　不可再拖下去了——

　　如是又过了几日，轩檄这日召了愔淅过来，道是有事商议。
　　檄——
　　『姐。』轩檄摆了如常的笑道，『今日烦姐姐来，是为了皇城中重选侍女一事。如往一样，这类事情，还烦姐姐代劳了。』
　　愔淅点头，这自是我份内之事。仍是在华桑阁么？
　　轩檄点头，看愔淅向着华桑阁的方向走远，唇角不经意间略带起意味深长的隐笑。向了身后的总管内务的从臣道，『此次重选，可需多长时间？』
　　『回焱王殿下，一时半刻内只怕是不能选出。』
　　一时半刻便也够了。
　　似慕坐在湖畔，手抓了颗石子，向湖面抛去，掠起圈圈连跳的水波。算不上觉悟，但挂了这二公主的身份，也想要帮愔淅些忙。只是愔淅执意，自己初回焱淼，待熟悉些时日后才好。
　　突然听得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似慕！』
　　『轩檄——』似慕转了身过来，见轩檄提了剑，却是满脸黑沉杀气地过来。剑霍地滑鞘，银光一闪。似慕未料，心神恍惚地竟是被削去了半缕头发。
　　『轩檄，你做什么？！』
　　『姐姐今日去了华桑阁，你我便做个了断，算清了这帐。再如是下去的话，姐姐她——姐姐她——』
　　轩檄声声愤恨，这仇怨怕是已深入了骨子里。似慕只是四下里左躲右闪，看那剑尖几是擦着身子而过。
　　然而轩檄似是已抱定杀意，这剑也已是使得毫无章法，横竖只是凭了蛮力胡乱砍将下来，直要取她性命。
　　『轩檄！』似慕空手夺了他的白刃，剑离了额头不过半寸。纯钢制炼之剑，融了他身上的极重阳气，剑气之胜，几就要到可以掠开这身体肌肤的地步。
　　『我答应过愔淅，不会与你动手的。』
　　轩檄加力压了剑向下，离她额头又近了几分，斩断了那靠前飞扬的几许刘海。
　　『你在我面前，不用说那样堂皇的话。』
　　似慕心中急恼，不甘就此不明不白。猛地拽了他手腕，屈身一闪，剑刃划着头皮削过。
　　『告诉我，倒是为了什么？』
　　轩檄左嘴角上扬，几乎是控制不了地病态般地抽搐。『你若真有心，便不要避开我的剑。』
　　『我若受了你的剑，你便告诉我么？』似慕站直了身，挺挺地看他。
　　『若是这样，我绝不躲闪。』便让此剑，消了这残念，破了这咒印。所有的所有，即是关于这身体发肤，即使自己早已不再与过去有关联。
　　对不起呵，愔淅。我想要知道，就算根本没有十足把握去面对那个自己，那个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恨不得要杀之而后快的自己。
　　究竟却是犯了如何人神共愤，不可宽恕的罪孽深重。
　　轩檄笑得畅快，似是多年，便只等这一刻，如今终于偿了心愿般。并不犹疑地，直了剑身平刺过去，直取她胸口心脉要处。
　　似慕竟真的毫不躲闪，睁圆了眼看他，竟是也不眨一下。心下隐隐的，已是半怀了必死之心。
　　就算是弥天之罪，也想要用此身去稍微偿赎些。若是偿赎不了，就拿此命去抵了吧。生死命悬，只差了一线，是否生者，就真可活得欢畅？
　　鲜血迸溅，满手粘稠。这红艳得满天，刺得眼疼。似慕回神，这鲜血暖热，却并不出于己身。柔柔的身影倒下来，墨蓝的发梢纠结进了颈项缠绵。这身上手上沾了满满的猩红，是滤不掉的惊心血色。
　　愔——淅——
　　『姐！』轩檄丢了剑，一把扑将上来，搂了似慕怀中之人，眼泪涌如堤崩，『姐——』
　　愔淅抬手，抚了他脸，指掠处血红斑斑。
　　檄，不可以杀小慕。
　　似慕的神志魂魄此时都已是出逃了这身体之外，半晌竟都是没缓过神来。
　　轩檄用了力推开她，抱愔淅起来，『姐——姐你不能丢下轩檄的。』
　　似慕跌坐在地，看着轩檄背影，这血淅沥顺着他脚印滴了一地，只是不能断绝。上前捡了他弃剑起来，果是好剑呢，竟是刃不沾血。
　　似慕手掌捏了那剑刃，己身之血顺了指缝渗下。身体麻木，仍是没有知觉。然而心内却霹雳一声，心痛回溯。摇了两晃，已是不足支撑这身体站立地退败下来。
　　愔淅——

　　『长公主她怎样了？』
　　『焱王不必多虑。这剑伤看似凶险，却是擦了心脉而过，并未刺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长公主殿下本来就身子薄弱，怕是要修养段日子才好。』
　　轩檄闻听此言，终是唏嘘了口气。幸而当时猛力扭转之下，剑尖偏了几分。否则的话——
　　『现在可否进去看看长公主殿下？』
　　『但请焱王不要耽留太久。』
　　轩檄点头进了屋，转身带上了门。背抵着门，心中焦虑，却犹疑踟蹰地不敢上前去。
　　愔淅稍动弹了几下，偏转过头来，脸色惨白。然而眉梢眼角，仍是怀了无尽的情义，口不语，只温柔地看他。
　　轩檄被激得这心内难过起来，眼睛温润润地泪湿。上前去拉了愔淅的手，埋了首在她袖间。『对不起呵姐，檄不该，忤你的意。』
　　『若是姐姐有什么差池的话，我——』
　　十一年前，皇城内乱，外族趁了此机大举进犯焱淼，当时年仅5岁的愔淅和4岁的轩檄根本不足以承担起这为王的重责。为了保焱淼皇族一条血脉，忠心的侍卫们护了他姐弟二人逃出了皇城。
　　而那之后无尽的惨烈追杀，护送他们的侍卫们相继殉亡。也记得，是在于此时相近的冬天，落雪纷纷扬扬地撒了满道。
　　若在皇城中的往时，自己还贵为焱淼皇子的时候，是极喜欢这样的漫天飞雪，铺成厚厚的纯白锦缎，银亮无边的袤野。
　　然而在皇城中时，却好似从未下过这般大的。风也潇潇，雪更肆虐。埋了自己的半身，早就冻麻得不知所觉。
　　那时的自己仰头望天，繁雪落了一脸。突然如许多年的年华飞逝，一时苍老。
　　要到哪里去？姐姐，我们该怎么办？
　　那时的愔淅，正是用了这一如既往的温柔神色，口虽不语，眼底却转动柔情。握了自己的手在怀里，呵了气说，没有关系，姐姐在这里。
　　那之后的八年，乞食也好，寄人篱下也罢，无论受尽如何的侮辱讥讽，自己都生生地挺着。愔淅始终说，檄，你要好好地活着，终有一天要回到焱淼，做这焱淼之王。
　　那时在心底就立了重誓，如能真的重回焱淼，定要好好补偿愔淅这许多年。她身上的伤，她心中的痛，为了保护自己这个弟弟所做的种种。再不会，让她受任何的委屈苦楚。
　　这许多年过去，脑中早已淡然了父母的身形。唯一的，在命中刻印的，记忆清晰的，只有姐姐愔淅。许对自己来说，姐姐便是如了父母一般的存在。
　　似慕——在那个雾霭的早晨，随着焱淼的覆亡身影消逝，终也成了焱淼不解的谜团。
　　只剩下些残局在自己与愔淅面前，破碎地哗啦一闪，心肝俱裂。有太多失却，父王母后的依笑隐约，焱淼的宫炽飞焰，随着那个身影的失却成为焱淼人人缄默的禁忌。
　　即使再回到焱淼，也再也回不去那个曾经骄横跋扈的焱淼皇子。
　　这许多年过去了，心想着若是她不再出现，便只当她死了。自己纵使不甘，也只能由了这段禁忌沉埋。而自己心下知道，那却是恰恰，愔淅的心愿。
　　她还活在这世间吧，作为双生子而存在的愔淅仿佛这明镜般，倒映出她还存活与这世间的种种点滴。然而纵使愔淅对她有了至深的牵念，却并不盼望着她回来。更确切地说，或许极其害怕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种忧惧，和了这思念疯长，矛盾交错地只是困扰了她。所以回到焱淼之后，脸上反而愈来愈稀疏了那欢畅颜笑。只能对着望月执念凝望，寄了自己的思念心语。
　　自己却又怎会不知晓？
　　檄——愔淅唤他，眼中深深迫切恳求。
　　轩檄心软，点了头道，『我知道了。似慕的事，姐姐自不用挂心。』
　　不敢打扰她太久，推了门出来，正撞上在门外徘徊不知所以的似慕。轩檄定了眼看她，长久地凝视，终是道，『你进去吧。』
　　似慕露了惊讶表情，然而不急细想，只是推了门进屋。
　　『愔淅——』似慕的心口一紧，与愔淅身上这相同伤处竟有些感同身受的痛楚。上前俯身抱了她头在怀里，『你傻呢。』
　　愔淅全身软绵，无半丝力气，只靠在她怀中，觉着温暖而安躺，泊了心静静地，只听她细碎心跳的声音。
　　小慕，不要走。
　　似慕心疼难耐，她为何只是遍遍，总是重复如是的话，让自己不明所以地心酸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