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章 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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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深处，荧荧的绿哞，如狼般欲将一扑而上，撕咬扯碎不远处猎物的饥渴，犹可听得兽般的呜呜低吟。
『姐姐——』
终是压下那几要喷薄而出的欲望狂暴，恨恨地转身隐进山林。离身处，所依树干上尽是些斑红迹迹的指印。
极目处，微云暗度，耿耿银河高泻。
许是跳得累了，愔淅头一歪，竟是靠着似慕的肩膀沉沉地睡去。
愔淅——似慕偏头看她，心中有些怜惜又似些疼痛。这许多年，她一个人，是如何撑过？
自己身为护卫林紫笙一人之任，甚至于已是不堪重负。若真如林紫笙所说，那八年的亡散天涯，一肩挑起了焱淼的半壁江山，凭着这纤肩弱质，却是如何挺得过来？
夜半天寒，似慕怕冻着了她，轻轻地移开她头起身，想要拿些被褥过来。谁料一时失手，肩膀一松，愔淅的头向下一栽，只是径直倒在了她怀里。
愔淅一个机灵地惊醒，睁开亮亮眼眸。
小慕。
似慕抱歉地笑，『本想拿些物什免得冻着了你，却把你吵醒了。』
愔淅摇头，反正也是睡不着了，小慕陪我说说话吧。
『嗯，』似慕坐下来。『我也有很多事想问愔淅。』
小慕想问的，是关于十一年前那件事吧。
似慕稍惊，随即点头。
抱歉呵，我不知。
『怎会？愔淅怎会不知道？十一年前，父亡和母后缘何离奇遇害，我们缘何会失散，我又怎会到了竹取？』
『除了愔淅之外，我仍是什么事都记不起。关于愔淅的记忆，也总是些残破片断。这世间，若是连愔淅都不知道的话——』
愔淅默然，对不起小慕，我真的不知。
没有了记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那些拼了命想要努力去追寻回来的所谓真相事实，也许到头来才发现，并非是自己所愿。
只是到那时，怕是想抹擦已是不及。
与其如此，不如保留着这干净清爽的记忆，好好容积往后的人生。
似慕心中不甘，道，『愔淅如是说，却是知道些什么吗？至少可以告诉我，以前的我，以前的愔淅，以前的焱淼。』
愔淅摇头，锁眉不语，似慕如何努力倾听，却再是听不出她心中有任何所想。知是她幽闭了这前事种种。
浅叹口气，『愔淅既然不想说，我不问便是了。过去如何怎样，本也没甚大不了的。』
『那当今的焱王——』
是轩檄呵——小慕和我唯一的弟弟。
自己却是还有个弟弟么？似慕心中并无半点记忆，听到这个名字时也只是茫然一片。
明早去见他吧。你们姐弟间，已是生疏了这好多年。
或许这样，能稍稍化解些也好。
『长公主殿下，二公主殿下。』
似慕显然还并不习惯于这样的称谓，竟是扭捏地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愔淅笑笑，轻握她手。
『焱王陛下尚在朝堂之上，还未归来。』
愔淅点头，你们先下去吧，我们自在此处等他便是。
侍女们低首告退，似慕有些惊异地问，『她们却是，知道你说的话么？』
愔淅点头，都是轩檄，定要这皇城中人都要学会看唇语，所以她们都看得懂我在说些什么。
不过小慕不用学，小慕自是不看也是听得到的。
『嗯，』似慕闭上眼睛，『听得清楚呢。』
二人在房中随便聊着些闲话，突然门开，有人迈脚进来。
近来的少年，着了灿金皇袍，紫冠束了褐发，是如愔淅一般的绿哞，却少了些碧空的清朗，多了些阴冷的沉郁。
虽是年纪尚幼，然而平直了唇线，威荣峻冷，却自有令人胆寒的为王之气来。
相貌与这姐妹二人是极为相似，细看更像似慕些，满目都是些张扬的锐气。
檄——
愔淅上前去，拉了他手。
『姐。』轩檄唤她，眉目稍柔软了些。粗粗地瞟似慕一眼，脸上未有神色，也并不招呼她。
『姐姐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愔淅点头，似慕回来已有些时日，该是发王诏通告天下了，正她焱淼二公主的身份。
轩檄皱眉，『这个我知道。』
另外，我与似慕要到竹取国去，望你能休封国书与我。
『竹取？！』
那传说中的受到神力庇佑之国么？
『姐姐要去那里做甚？』
愔淅不答，反问道，不可以么？
『姐姐的话，也便是半个王命了。姐姐既然想去竹取，自有你的道理。轩檄怎有不应允之理？』
愔淅伸手，仍像把他当作了孩子一般，摸他的面颊。
话非如此。檄要记住，你才是这焱淼之王。
轩檄笑，『姐姐总会在我身边就是了，像那八年一样。』
『近日便要启程么？』
愔淅点头，回转了身对似慕，小慕，我有些话和轩檄说，你先回皓云阁吧。
似慕点头，轻带了门出去。合门的刹那，心内的疑团丛生，极其明显的，任谁都感受得到，轩檄对自己，怀了极深的敌意——或许更确切地说，是怨恨。
那已经不单是无视与不理睬自己的问题，自小在血腥中浸润长大的似慕知道。哪怕只是一丝一毫，再微弱的杀气都可以感觉得到。更何况，轩檄摆明了就根本没有想要刻意隐藏那份杀机。
深究下去，不禁是如掉进寒冷冰窖中的透心寒凛，那怨恨，是恨不得要食己之肉，饮己之血的刻在命里。
愔淅，该是知道缘由的吧。似慕转身，迈了脚离去。
檄，不要这样。
轩檄是几乎再也控制不住地朝着愔淅大吼起来，『姐姐还要我怎样忍她？还要我正她之名！』
『姐姐忘记了么？是谁害得我们国破家亡，亡命天涯。那么多年姐姐所受的苦楚，姐姐都忘记了么？』
愔淅咬唇，任他暴怒发泄，只是不语。
轩檄稍稍气平，自觉了不妥，『对不起，我不该这样与姐姐说话。』
已经过去的事情，何必再去深究它？既然已是史无所记，亦无人再问起，不如就这样，让它沉埋可好？
何况，檄你所看到的，未必就是你所认为的事实，又何必这样执迷？
『姐姐念着姐妹之情，倒可以如此轻松地抿掉那段恩仇。』
似慕，也是檄的姐姐。
『我不会承认这个姐姐的，我没有那样的姐姐。我的姐姐，只有愔淅一人。』
檄——愔淅皱眉良久，小慕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轩檄突然仰天笑了起来，笑得怆然而满是悲戚。
『姐姐如此聪明的人怎的也犯糊涂了？竟然会相信这样荒谬的推托。如这世人，无论做错何事，都可以这种方式来逃避和宽恕的话。这清明世界，大家倒也都可活得干净！』
愔淅知他执意，无法可阻，也并不想与他争论。只道，无论如何，小慕身上所承是焱淼皇族之血，这王诏定是要发。
至于国书，只希望檄能看在愔淅的份上——
轩檄打断她话，『为王该做的事，我自不会怠慢。』
继而又沉声道，『我却绝不会就此放手，我说过，这帐，却总有要算清的一天。姐姐又能，护她到几时？』
愔淅回身，开了门出去，只是背影无声。
愔淅——
愔淅推门，似慕正坐在房内等着她。
小慕想问什么吧。
『嗯。我想问的，愔淅想必知道。』
愔淅点头，但我却不会，与你说。
似慕呆地愣住，愔淅——
小慕你可以不问么？所有的前事相关，可以么？只活着，你有所记忆的似慕。
『那是愔淅的愿望么？如果是你的愿望，如果我问下去只会徒增你的困扰。』似慕咬紧了唇，下定决心般说，『我自此再不会问任何。』
愔淅心宽，只怕还要小慕应我一件事。
『嗯。愔淅的话，千件万件我也是应得。』
愔淅笑，不需得千件万件那么多，只一件便好。
无论如何，都不要与轩檄动手。
似慕点头，『即使愔淅不说，我也自不会与他动手。我怎可，与自己的亲弟弟动手？』
是么？那就好。
时候不早了，小慕早些回去歇息吧。你的宫阁一直为你留着，就在皓云阁的东面。大概过不了几日，便要启程去竹取的。
似慕带上门出去，知她心中烦闷，也不想再多烦扰她。埋首踱步自到了自己的宫阁前。侍女们早已矜在了门外，见她到来，都俯首唤道，
『二公主殿下。』
似慕愣愣，抬头看那额匾。
慕苑阁——却是取了似慕与紫苑之意么？
紫苑——桔梗——都是些爱花的女子啊。或许所爱本身，并非这花吧。
手托了脸兀自坐在窗前，阁前枫红若染，薰得人也隐隐有些醉意来。想着此时竹取阁前，该是枯黄萧索了竹林。每年这个时候，林紫笙都只是看着那些萧瑟不置言语。
循着林紫笙的目光看去，在每个深秋初冬的清晨，离离的未生野草被白霜覆了满身，若眼力好的话，甚至可以穿透直看到那南面宫墙的青砖上，刻了岁月的风霜侵蚀，条条斑痕可见。
若请来史官，或许会娓娓讲来哪一条与某一场战乱有关，哪一道又与某一场宫廷政变有所牵连。
只是任凭着千年古事自这唇缝轻启中流泻，每一件都与己无关，每一件却都似在眼前闪晃，真真如昨。
那是一种极其奇妙的感受，有种触目惊心的苍凉，却并不裂人肝胆，适合在北风吹起的时候聆听揣测。
似慕痴痴地脑中萦回了这一通感慨，稍稍伸伸手臂，不经意地碰到那冰冷坚硬来。虽然感受不到，仍只是凭了意识地抓到眼前，瞅那钝朴剑身，比着身上换上的公主华衣，顿觉地说不出的别扭碍眼起来。
这剑仍是那剑，这身衣服也没有任何的不妥。
只是，这身份的转化，未免也太快了些。
心中的欣喜实是无法言说的，能够再见到愔淅和轩檄，即使这往昔的记忆仍是残破，即使轩檄对自己怀了极深的杀气敌意。
然而此身，终找到了可知的全心依傍的安身立命之所，可以定着下来。与竹取的牵连，同林紫笙的关系，即使过了这十多年，仍是隐隐觉着有什么埂在其中，道不明白，却也无计摆脱。
愔淅不同，那种羁绊，比与林紫笙的更粘稠强大些，将是某种命定的刻印。
如此，才是所谓的宿归之所。
似慕轻拂桌面，未染一丝浮尘，想是日积月累地都在无断地打扫。这房间内的布置摆设，与皓云阁几是一模一样。
似慕仰面躺在床上，眼盯着床檐的流苏，闭眼微寐。
可以么？可以就这样不设防的安心睡去么？想着，手中的剑滑落在地的铿锵。
绵绵的暗香萦绕，松筋驰骨的舒服。
似慕的嘴角扬笑，如能，快些见到她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