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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七章 野店荒郊醉当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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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消逝了最后一片夕阳的余晖,纯净的碧蓝天空中,一弯新月初起。
暮霭苍茫,仿佛在花丛中洒下一片轻纱,风中浮动着花香,夜色神秘而美丽。
众人缓缓走在山坡上,花满楼微微笑着,仿佛也已路入了个神秘而美丽的梦境里,陆小凤却是浑身不自在,因为梨花一直在笑。
陆小凤从来不知道,女孩子白皙脸颊上的浅浅梨涡和可爱的小虎牙,竟然会看起来如此可恶。
陆小凤皱着眉毛叹道:“唉,你就不觉得笑得很累吗?我都替你腮帮子发酸。”
花满楼微笑道:“梨花姑娘定是在陆小凤身上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可惜我是看不到了。”
南过绽出一个笑容,缓慢优雅地道:“或许,我应该把方才我们在万梅山庄的经历向大家分享一下。”
陆小凤瞪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梨花笑着拉了拉南过,让她稍等,然后忽然对陆小凤正色道:“陆小凤,如果你站在那里不动片刻,我就不让南儿说出去,如何?”
陆小凤道:“你想做什么?”
梨花道:“我保证不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
陆小凤抬眉略瞟了一眼花满楼,叹口气,插着腰站在原地:“这样可以么。”
“嗯,很好。”梨花笑着,忽然拉起花满楼的手,触向陆小凤脸上原本长着胡子的地方。
花满楼一愣,却没有拒绝。
陆小凤瞪大眼睛无奈地看了看梨花。
梨花道:“你摸摸看,这就是两条眉毛的陆小凤。”
花满楼摸了一下陆小凤早已不见踪迹的两条眉毛,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的笑,如同霁月当空般美妙。
陆小凤不满地道:“你们几个开心够了没?”
南过道:“你又何必这么小气,这样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拿出来让大家开心一下多好。”
花满楼亦笑道:“陆小凤如此肯舍己为人,我是要好好谢谢你的。”
陆小凤彻底郁闷了,这次,他连眼睛都懒得瞪了。
花满楼正微微笑着,忽然在这一瞬间变得说不出的奇特僵硬。
陆小凤忍不住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花满楼没有回答,也没有听见他的话,却仿佛在倾听着,遥远处一种神秘的声音,一种只有他才能听得见的声音。
他忽然改变方向,向山坡后走了过去。
众人只有跟着他走,夜色更黯,星月都己隐没在山峰。
此时,梨花和南过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走过山坡,果然,远处传来一阵飘渺的歌声,带着种淡淡的忧郁,美得令人心碎。
花满楼已经听了出来,这是上官飞燕的歌声。
梨花心里暗暗担忧,虽然她觉得凤兮和萧秋雨现在应该是安全的,但还是忍不住会担忧。
南过看了梨花一眼,淡淡道:“放心。”
单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便说明了一切。梨花心中稍安,点头一笑:“嗯。”
四人寻这灯火走向一座小小的山神庙。
就在这时,歌声竟突然停顿,天地间突然变得说不出的空虚寂静。
陆小凤看了花满楼一眼,忍不住道:“她若是真的在唱给你听,就不会走的。”
可是上官飞燕已走了。灯光还亮着,阴森森的山神庙里,却已看不见人影。
油漆剥落的神案上,有个破旧的铜盆,盆中盛满了清水,水上漂浮着一缕浅乌丝。
那是上官飞燕的头发。
花满楼说,那是上 官飞燕的头发。
梨花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因为她感到悲哀,只因他摸过上官飞燕的头发。
风从外面吹进来,庙里的山神像忽然裂开,一块一块剥落,然后轰然一声,尘土迷漫。
山神像后的墙壁上,竟有个人挂在半空中。
一个死人,身上血迹还没有干,一对判官笔从他胸膛上插进去,将他钉在那里,判官笔上飘扬着两条招魂幡一样的黄麻布。
黄麻布上是用鲜血写的两句话,血迹早已干透。“以血还血!”“这就是多管闲事的榜样!”
早在神像开裂的时候,南过已伸手抓住梨花的手。
南过的手纤细而柔软,也不是很暖,却坚定而有力。
梨花脸色发白,咬着唇逼自己看清那人的脸——是独孤方。
果然是独孤方,还好是独孤方。梨花转过头不想再看,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自私,却依旧感到庆幸。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花满楼的脸色苍白,终于忍不住问道:“死的不是上官飞燕?”
陆小凤道:“死的是独孤方。”
陆小凤将眼前的情形描述了一遍,冷笑道:“看来是青衣楼的人。他们在警告我们不要多管闲事,不过他们却看错了人。”
花满楼也叹了口气道:“他们的确看错人,青衣楼本不该做出这种笨事的。难道他们真的认为这样子就能吓倒你?”
陆小凤道:“这样做只对一个人有好处。”
花满楼道:“对谁?”
陆小凤道:“大金鹏王。”
这世上有种人天生就是宁折不弯的牛脾气,你越是吓唬他,要他不要管这件事,他越是非管不可,陆小凤就是这种。
花满楼沉思片刻,道:“独孤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上官飞燕又为什么会到这里来?难道她也已落在青衣楼手里?”
陆小凤皱肩,道:“你平时一向很想得开的,遇到她的事,为什么就偏偏要往坏处想?”
花满楼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道:“这是不是因为我太关心她?”
是的,若是太关心了,就难免要想若是想得太多,就难免要钻牛角尖了。
陆小凤勉强笑了笑,道:“不管怎么样。她总算还活着,一个人的脖子上若有刀在架着,又怎么还能唱得出那么好听的歌?”
梨花和南过站在一旁沉默着,却什么也没说。即使她们知道答案,此刻说出却也毫无益处。
只是这一刻,梨花很愤怒,不是因为嫉妒花满楼关心上官飞燕,而是那个故意让花满楼担心的女人,其实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她不止害了独孤方,她还一直欺骗和利用花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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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村野店,几盏杯盘,几坛黄酒。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陆小凤用筷子敲着酒杯,反反覆覆的唱着,唱来唱去就只有这两句。
他唱一遍,花满楼就喝一杯。花满楼喝酒的样子翩翩尔雅,即使如此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也丝毫不损他温文如玉的气质,但梨花知道,他很不开心。
梨花抿着杯中的酒,从开始到现在,她连一杯酒都没喝完。
花满楼开心的时候她愿意陪着他开心,但他不开心的时候,她却不愿任由他不开心。
“唉,”梨花叹口气,放下杯子,“陆小凤,你唱了这么久,应该已经确定这附近并没有驴子了吧?”
陆小凤住了口,愕然。
南过缓缓接口道:“若是附近有驴子,现在一定和你一起共鸣了。”
花满楼却笑了,道:“别人都说陆小凤惊才绝艳,聪明绝顶,无论什么样的武功,都一学就会。可是唱起歌来,却实在比驴子还笨。”
陆小凤道:“你若嫌我唱得不好听,你自己为什么不唱?”
他就是要花满楼笑,要花满楼唱。因为他从未看过花满楼这么样想不开.也从未看过花满楼这么样喝过酒。
花满楼突然举杯一饮而尽。高声而歌:
“云一涡,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这首《长相思》本是南唐后主李煜为怀念他的亡妻大周后而作,凄侧缠绵,带着种叙不尽的相思之意。
梨花忽然觉得,花满楼是爱上上官飞燕了吧,他从不说,只因他爱得深,就像她一样,越是爱了,便越开不了口。
南过叹了口气,摇着头悠悠道:“唱得一点都不好。我看倒不如让梨花唱。”
陆小凤问梨花道:“你还会唱歌?”
梨花微微有些不自在,却笑道:“我唱的虽然没有花公子好听,但听过的人一定都会说我唱的更好。”
对花满楼,梨花从来都叫花公子。她可以直接叫陆小凤的名字,甚至称他陆小鸡,但她却不大敢叫花满楼,虽然她很想那么叫。
陆小凤道:“既然如此,我倒要听听你唱得有多好。”
花满楼亦侧向梨花,洗耳恭听。
梨花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唱道:
“一个蚊子哼哼哼,两个苍蝇嗡嗡嗡,一个蚊子……”
陆小凤一口酒喷了出来,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花满楼微愣片刻,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南过小口地饮着酒,笑看众人。
梨花丝毫不以为意,又唱了几遍才停下来,得意而又一本正经地道:“怎样?我唱的好吧。”
陆小凤拍着桌子笑道:“好,实在是太好了!果然比花满楼唱的好。”
花满楼亦笑道:“甘拜下风。”
梨花笑道:“那当然,这可是有名的大才子写的词。”
陆小凤瞪大眼睛笑道:“有名的大才子写这种词?”
梨花道:“有名的大才子不能写这种词么?”
陆小凤道:“当然能。这位大才子一定很不一般,我敢说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不一般的大才子了。”
梨花道:“这位大才子还写了很多其他的词,你要听吗?”
陆小凤大笑道:“听,为何不听?”
花满楼亦笑着面对梨花。
梨花笑了笑,深吸一口气,幽幽唱道: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波噎满喉,照不尽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一曲歌尽,众人久久不语。
花满楼叹息一声,道:“这位大才子果真很不一般,梨花姑娘可否再唱一曲?”
梨花撇着嘴巴摇摇头:“不唱了,这种曲子唱的人郁闷。”她忽然一笑,兴致很高地道:“我们还是来唱,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吧!”
花满楼笑道:“如果再听那两句,我耳朵里就要磨出茧子了。”
南过悠悠道:“无妨,我已经替他想好后面的词了。”
陆小凤一听南过的话,忽然觉得很头痛。
南过道:“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天喝凉水。我想,现在对陆小凤来说,再没有哪句话比这句更贴切。”
陆小凤虽然一点都不想知道这句话和自己贴切在哪里,但他该死的好奇心还是让他问出了为什么。
南过忽然笑了起来,她的笑看起来很美很优雅,说话的语调也一样优雅:“我听说梨花和你打赌,你的赌注是,一个月不许喝酒。至于这一个月倒底是哪天开始算起自然是梨花说了算,如果她明天说开始算起,你就只能喝凉水了。”
陆小凤狠狠地抓了抓头发,此刻,他非常有撞墙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