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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人鱼(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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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砚睫毛颤了颤,俊美冷淡的脸庞第一次出现可称为“失态”的情绪。
熟谙心理学的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在害怕失去安杰尔……他对安杰尔产生了别样感情。
凶手在施暴后,对自己的受害者心动了,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
或许这就是上帝的惩罚。
现在还隐瞒着自己罪行的他根本没有资格喜欢安杰尔。
但这并不是让秦砚失态的地方,他不能接受的是,不久前,他还在为那个罪犯深深悸动着。
大脑和身体激素的如实反映,让秦砚不得不承认,他同时对两个人产生类似“喜欢”的情绪。
怎么会这样?!原来他竟是这样一个朝三暮四的人吗??!!
秦砚一向恪守法规,古板而不近人情,对自己道德也有极高要求,“同时喜欢上两个人”与他的三观无疑是相悖的,但又确实发生了。
这个事实对他产生了风暴般冲击,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良心的谴责以及罪恶感不停在内心升腾、折磨。
他脸色难看极了,手指不自觉收紧,白色鳞片在掌心咯下深深的印痕,疼痛顺着神经传至大脑,但这点疼痛远远不够。
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心理治疗室看看,电击或许能让他冷静下来。
明白自己心意的秦砚根本不敢跟安杰尔对视,匆匆告别后奔向了诺亚医疗室。
小人鱼甩甩尾巴,看着他仓皇的背影,眨巴眨巴金色大眼睛,美丽纯洁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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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砚对自己进行了电击治疗。
他把电压调至人体可接受的最高数值,临近死亡的麻痹和痛苦让他内心得到些许平静。
慢慢地,他理清了思路。
应该是感情经历太过贫乏的缘故。
小人鱼对他的感情干净纯粹到让人嫉妒,这样美丽的生命对他有着全心全意的信任依赖。
甚至,他掌控着这个美丽生命的所有情绪,小人鱼因他而产生喜怒哀乐,对小人鱼来说,他就是全世界。
这种感觉比最纯的精神药剂还要吸引人,还要让人上瘾。
没有人会不心动。
但这个心动并非全部来自爱情,大部分源于那种掌控的快感,站不住脚,很容易会随着小人鱼有独立生存能力后消失。
想清楚这点后,秦砚微微松了口气,他下意识忽略了思路里的违和,只是自我暗示着、安慰着,并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他从座椅上起身,随便拿了块布擦额角的汗珠,垂下眼,俊美脸庞有些许苍白。
该让小人鱼独立了,他不能再这样依赖自己。
而在这之前……他无论如何也该把隐瞒的事告诉他了。
这让秦砚擦汗的手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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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砚再度来到凯瑟琳夫人住宅时,安杰尔正在吃着营养剂。
那营养剂难吃得让小人鱼眉毛紧紧皱着,他先是小口小口咬着,后来估摸是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心一横,视死如归般地喝了一大口,营养剂一下子少了大半。
粉色液体一进嘴,小人鱼脸色明显变了,整个脸皱成了一团,腮帮子鼓着,眼眶一下子变得湿漉漉的,想吐不能吐的样子又搞笑又可怜的。
秦砚嘴角也无意识勾了勾,但他想起自己等会要说的事,那丝笑意又无声地消了下去。
安杰尔之前很抗拒秦砚说他自己坏话。之前几次,秦砚试图告诉安杰尔自己对他的恶行,安杰尔总是听不了几句就钻水里,并生很久的气。
每一次,秦砚总会对自己说,下次吧,下次再告诉他。
但这何尝不是他对自己的纵容,若真想说,怎么可能说不了,不过是他内心也不想破坏眼前的局面而已。
这一次,秦砚没让安杰尔有任何准备,他迅速地,在安杰尔没有反应过来前,把一切都交代了,仔仔细细地,不遗漏一点。
“……我割开了你的喉咙,对你施以血流而尽的刑罚……我差点杀了你。”
说话同时,秦砚仍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语气不易察觉地艰涩了起来,最后一个字说完,他的唇已经紧抿成一条直线,垂下了眼。
安静极了,呼吸声在此时格外明显。
“啪嗒”一声,小人鱼手上的营养剂掉到了地上。
秦砚呼吸一窒,勉强维持着面上镇定。
“哗啦”一声轻响,水面荡出涟漪,小人鱼直接当着他的面钻进了水里。这是小人鱼第一次在秦砚在的时候藏进水池。
秦砚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往前追了几步,反应过后,他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水面涟漪。
他现在有什么资格追上去呢?
这是他犯的错,尽管是认错了人,但他没有资格要求安杰尔站在他的角度,去理解他的动机,事实已经铸成,他就是残害过安杰尔。
他一定非常难过,非常生气……非常失望。
年轻的少将看向水面,俊美的面容仍清冷淡漠,但这只是一张假面,细看,他的目光空茫,透着一股不知所措。
该怎么办?
秦砚设想过如果小人鱼生气该怎么办。
他会给他一把匕首,让他朝自己咽喉割上一刀,像自己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最公平的。
但秦砚没想过,如果小人鱼直接不理他了,该怎么办?面对这种情况,年轻的执法者有点手足无措,又有些难过,大脑一片空白。
他跟个木桩似的直直地杵在那,不肯走,也不知道说什么。
小人鱼也没有出来,气氛僵持了下去。
……
虞祁好整以暇地斜靠在泳池壁,透过粼粼水光打量着年轻的少将,微微眯起眼,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已经把这个男人的性格从里到外摸了个透彻——少将实在不是什么复杂的人。
对于擅长玩弄人心的虞祁来说,他干净就像张白纸。
此刻,他也很轻易地猜到了秦砚原本的打算,无非就是让他给他来一刀。
这个古板的执法者也就只能想到这个笨拙的办法来获取他的原谅了。
不过虞祁并不打算这样轻易放过他,尽管这个古板的执法者并没有杀错人——
终于,男人开口了,他硬邦邦道:“安杰尔,你可以让我做任何事,别生气。”他画蛇添足似的补充,“比如给我一刀。”
面容旖丽邪肆的人鱼顿了下,他以为这么长的时间,男人起码能想出点甜言蜜语,没想到还是这么粗暴。
还真是一根筋啊。
有点可爱,想亲。这个不正经的罪犯舔了舔嘴唇,如此想。
·
安杰尔大概再也不想见到他了吧?
秦砚木木地想,胸膛里好像空了一块,巨大的失落让他深蓝色的眼睛都失去光泽。
“叮”地一声,通讯器响了,诺亚给他发送了紧急讯息,让他回去。
他却没听到,仍傻傻地杵在那。
不知过了多久,诺亚再度发来了通讯,这次通讯是红色的,十万火急。
秦砚恍然回过神,踌躇半天,蹲下身,伸出手指温柔地划过水面,带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他低着头,轻声说:“抱歉,安杰尔,我……”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又重复道,“抱歉,安杰尔……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秦砚起身,打算离开,却在这时听见水声,披风下摆传来小小的拉力。
秦砚脚步一顿,倏地回头。
金发小人鱼低垂着脸,紧紧捏着他的衣角,太过用力导致指节泛白,身体似乎在细细地发着抖。
他迅速抬头地看了秦砚一眼,随后又挪开眼,声音小小的:“其实,我都记得的,那时我有记忆的。”
这个话让秦砚狠狠一愣,随后明白了小人鱼的意思。
他的手克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原来,在地下仓库发生的一切,小人鱼都知道。
他是清醒地感觉到自己被割喉、被放血、被残害,他清醒地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这跟无意识被伤害完全不一样。
而罪魁祸首就站在他面前。
难怪小人鱼直接钻进了水里,不愿意看见他。他对小人鱼来说,就是个会勾起这段痛苦记忆的梦魇!
突如其来的事实让男人整个僵住了,胸口像压着块石头,沉沉闷闷,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