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系马甲总被偏执狂盯上［星际］》温渝

20、人鱼（十九)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非常复杂，歉疚占据了绝大部分，但夹杂其中的还有难以言述的冲击与震惊。
　　是某种固有认知被推翻带来的情绪波动。

　　他一开始以为人鱼对他的依赖是出于雏鸟情节，但真的是这样吗？
　　即便是刚出生的幼鸟，在经历过亲属的虐待后，恐怕也会丧失所有孺慕之情。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秦砚经历这些，他做不到这样大度，没有扭断凶手的脖子已经算是仁慈了。

　　领口里还装着人鱼送他的鳞片，沁凉触感穿过肌理直达心脏，像无言的讽刺。
　　秦砚喉咙干涩：“那为什么你……”还能那样信赖我？
　　话说到一半，他问不下去了。

　　但小人鱼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金色眼眸弯了弯，他看不见秦砚，只好根据声音试探着朝他的方向摸索。
　　秦砚见此，握住了他在空中乱抓的手。

　　小人鱼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用侧脸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背。他很喜欢做这个动作，但也只对秦砚做这个动作。

　　“凯里，你不用感到愧疚，这没什么呀，你不是把我认错了嘛？”
　　人鱼声音小小的，为了逗他开心，故作逞强说：“我很厉害的，伤口恢复得可快了！再说只是流了点血而已，根本不痛啦！”
　　说这话时，安杰尔还昂起脑袋，露出脖颈让秦砚看，表示那里的伤口早就恢复好啦。

　　秦砚顺势看向那道疤，瞳孔被刺痛般收缩了一下。
　　那道疤痕呈淡粉色，不深却长，精准地沿着动脉从下颌骨蔓延到锁骨，直到消失在衣领处。

　　当初他判处虞祁血流而尽的刑罚。
　　从动脉割开，鲜血慢慢淌遍罪犯的身体，涤荡他的罪恶，这个刑罚带着宗教的赎罪意味。

　　星航时代，人类领土广袤无垠，罪犯逃逸的难度大大降低，天高地远，人性的恶被催发，杀人不过尔尔，极端分子犯下的罪行难以想象。
　　屠戮一个村子的米尔恩在众多罪犯里只是普通。

　　在这种情况下，简单的枪毙远远平息不了众怒。
　　出于多方考虑，星历4678年，星际联合会议通过了一部《死刑法》，里面有上百种处决死刑犯的方式，依据死刑犯的罪行由轻到重排列，痛苦程度由浅到深。

　　大多罪犯都有不同程度的反社会人格，他们不怕死，却怕肉.体上的痛苦。
　　《死刑法》出了后，犯罪成本剧增，星际犯罪率肉眼可见地降了下去。

　　人类文明最发达的时代也是刑罚最重的时代，这是莫大的讽刺。

　　依虞祁所犯的罪孽，他本该被处以《死刑法》最后一条，但执法者出于私心，给了他最轻松的死法。
　　但这依旧痛苦。秦砚身为执法者，最清楚不过。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上那道疤，嘴唇微动，喉咙却干涩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真的不算痛啦……”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安杰尔伸出手，掐了指甲盖的三分之一大小，“就算痛也只有这么多，一点点儿，真的不算什么。”

　　“安杰尔，”秦砚抿着唇，音线压得很低，“我都清楚的。”
　　他清楚那是怎样的痛苦，所以没办法那么地轻易原谅自己。

　　察觉到秦砚话里未尽之意，安杰尔手足无措了起来，不停绞着手指。
　　忽然，他眼睛一亮：“如果凯里真的很内疚的话，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秦砚闻言，抬头朝他看去。
　　不可否认，安杰尔这么说，他心里好受了很多。

　　“以后可不可以……”安杰尔声音低低的，有些小心翼翼地说，“……不要丢下我”
　　秦砚没想到安杰尔的要求竟然是这个，心猛地揪痛了一下，看着他有些发愣。

　　见秦砚没吱声，安杰尔有些紧张地把手背到后面：“我很乖的……”
　　秦砚这才恍然回神，压下内心酸涩道：“我答应你。”
　　听见秦砚的话，安杰尔紧绷的肩膀猛然放松下来，露出一个大大笑。

　　动作间，他的衣领扯动了一下，藏在衣领下的另一道旧疤露了出来。
　　安杰尔看不见没注意，秦砚视线却倏地定住了。

　　“安杰尔，这是怎么回事？”男人抚摸上那道旧疤，声音凛冽如冰，“之前有人残害过你？”。
　　安杰尔这才意识到什么，有点慌张往后游了游，避开秦砚的手：“没，没有呀。”
　　他实在不擅长撒谎，说这话时漂亮的金色眸子到处乱瞟，不敢对上秦砚视线，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一种冰冷的怒火从心底蹿出，秦砚猛然意识到，他忽略一些了关键。

　　之前安杰尔绝口不提过往，他先入为主认为小人鱼是在拍卖场苏醒的，没有之前的记忆。
　　在地球末世时代，很多人选择冷冻术，醒来后记忆会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秦砚脑海里忽然闪过诺亚报告，里面有一句“二十年来多是这个模样”。
　　这个信息只能是小人鱼告诉他的。

　　安杰尔至少是在二十年前就苏醒了，结合他刚才的话，秦砚立刻推测出小人鱼应该早早就沦落到人类社会了。

　　他从不高估人性。
　　像小人鱼这样美丽的新物种，要么被拿去当实验品，要么被不停转手贩卖。
　　基于他被卖到拍卖场的情况，秦砚猜测是后者。
　　这其中会遭遇到怎样的折磨，他简直不敢细想。

　　执法者面容越来越阴沉，几乎能滴出水来，眼中露出刀刃般锋利的戾气。
　　小人鱼被吓到了，把脑袋瑟缩进了水里，吐出几个泡泡，贴在泳池壁上不敢动。

　　看见安杰尔被自己吓到，秦砚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情，他很想问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伤害他的人都有谁。

　　但终究，秦砚害怕引起小人鱼不好的回忆，没有开口。
　　诺亚一直在负责安杰尔各项研究，在智脑里实时更新数据。
　　想到这里，秦砚从智脑里调出资料，一目十行看了起来。

　　诺亚最新上传的研究日志：……感知为人类二十倍……皮下有多个时期的组织非正常破碎重组痕迹……。
　　秦砚视线这一行字猛然停下，死死盯着它，像是要把它盯出个窟窿。

　　感知为二十倍……这意味着痛感也是人类的二十倍；“多个时期”意味着安杰尔遭受的可能是长年累月的虐待！

　　前所未有的杀气在那双深蓝色的眼中翻滚，骇人心魄。

　　“凯里，我不在乎，我不想你为我生气。”
　　见秦砚许久没出声，安杰尔似乎有些不安，他从水面探出半张脸，有些犹豫地靠近他。

　　说这话时，他澄澈的金色眼眸朝着秦砚方向，虽然失明了，但仍可见其中的认真之色。安杰尔已经习惯遗忘那些不好的事，珍藏善意。
　　现在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秦砚，他不想让秦砚不开心。

　　看着小人鱼干净的眼神，秦砚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能够原谅自己的恶行。
　　难以抑制的疼惜从心底泛出。

　　作为审判所的执法者，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恶，当然，也见过诸多令人动容的善，人类都是善恶两参，没有纯粹的坏人，也没有纯粹的好人。

　　但小人鱼不一样，他的世界仿佛只有积极的一面，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被他剔除，他好像从来不会产生带恶意的念头。

　　只有文学作品里才有这样完美的人格，他干净澄澈得就像一个不该存在世上美好幻想。

　　人鱼是另一个不同于人类的物种，秦砚不知道这是这个物种普遍的性格，还是只出现在安杰尔身上。
　　但这样极致的纯粹确实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他无法克制地对他产生疼惜。

　　“好。”
　　秦砚看了他一会，应了声，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眼里却闪过冰雪寒意。

　　伤害过小人鱼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过这些肮脏的事就不必让他知道了。

　　·
　　虞祁失明并不是伪装的。

　　他的拟态并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形似，而是从内到外都变得与“人鱼”这个物种一样，因此，他的生物习性也会完全根据这个物种习性来。
　　拟态的麻烦就在这里，你完全不知道变成的物种有怎样奇奇怪怪的一面。

　　先前从鲍里斯住宅回来后他就察觉不对劲，身体开始发热，看东西越来越模糊。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或许会发一场严重的高烧，眼睛会失明。
　　一般人或许会恐慌，但虞祁舔了舔唇，眼里反而露出兴味。

　　所谓雏鸟情节是装出来的，鳞片是故意送的，疤痕是故意露出来的……从“安杰尔”第一次跟秦砚见面，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做这一切就是在引诱秦砚，一步一步让他沦陷。
　　虞祁一直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

　　不过也是因为眼睛失明，他错过了秦砚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

　　他万万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里，秦砚对他伪装出来的小人鱼就有了远远超出预料的重视，竟然打算私下为他复仇。

　　也想不到这会成为他日后掉马的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