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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人鱼(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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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让在场两个人都紧张了起来。
秦砚草草对凯瑟琳示意一下,转身疾步朝着后花园奔去。
凯瑟琳也离开书桌,步子都比往常快了许多,边走边问:“具体怎么回事?”
女仆连忙跟上:“是这样,中午凯里先生离开后安杰尔感觉有些热……”
凯瑟琳夫人听到此,打断她:“安杰尔是在凯里刚离开后开始发烧的?”
女仆:“对。”
凯瑟琳夫人若有所思,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底露出些许笑意,脚步不动声色地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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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砚匆匆赶往后花园的泳池,到达时场面一片混乱。
他迅速逡巡一周,并没有看见小人鱼的身影。反倒是一堆女仆把泳池边围得密不透风,七嘴八舌地冲泳池叫嚷着什么。
顷刻后,几个男性从水面钻出,身上被挠了好几条血痕,无奈地摇了摇头。
秦砚大步上前,揪住一个女仆,沉声问:“怎么回事?”
那名女仆焦急着说:“安杰尔刚才忽然又清醒了过来,但他好像谁也不认得了?发了疯一样见谁就抓!现在已经藏到水池里了!”
秦砚听见这话没再多语,直接从水面跳了下去。
一进水池他便察觉了异样。池水的温度一反往常,竟然有些温热,他细看,发现池水此时竟还泛着淡淡的粉。
这种粉色秦砚非常熟悉,是鲜血稀释后的颜色。
这不详的景象让秦砚心不停下沉。
他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动作飞快地朝着泳池深处游去。
水池中还飘荡着秦砚送的海带,但它自带的海腥味已经完全被一种浓烈而奇异的腥甜取代,那味道像鲜血和玫瑰的混合。
安杰尔躲在了这些海带深处。
泳池并不深,不过片刻,秦砚穿过海带到了底部,越靠近,水温越高,最后几乎有点发烫。
终于,他在角落里发现了缩成一团的安杰尔,瞳孔像被针刺般收缩了一下。
那瞬间,秦砚在安杰尔身上看到了那个罪犯的影子。
小人鱼蜷缩成一团,窝在角落里,面色酡红,海藻般金色长发都染上淡粉,散落在薄削的脊背上,而往常最为美丽纯洁的浅金色鱼尾也泛着淡淡的红,说不出的靡丽与诱惑。
由里到外的绯红使这天使般圣洁的生物染上了一丝罪恶的色彩。
这是安杰尔。秦砚在心中强调。
他闭了闭眼,收敛了所有情绪,随后不再犹豫,朝着安杰尔试探伸出手。
小人鱼似乎察觉了什么,猛地绷紧身体,尖尖鳍耳一下子张开,边缘鳞片互相接连,泛着锋利的冷光,形似刀片。
他瞪着一双金色的大眼睛,朝着秦砚凶狠地龇了下牙,露出了鲨齿般细密而锋利的牙。
这时秦砚注意到安杰尔眼神。
那双美丽的金色眼睛没有任何神采,空洞地朝着他的方向,没有焦距。
这让秦砚心一沉,他伸手在安杰尔面前晃了晃。
安杰尔仍直直“看”着他,过了会,尖尖的鳍耳动了动,又朝秦砚龇了下牙。
但这般凶狠的模样在秦砚看来就像奶猫对他张开爪子,毫无威慑力。他手不停,仍然朝小人鱼的肩膀探去。
就在他碰到小人鱼的那刹那,人鱼猛地伸手朝他肩膀抓去。
锋利的蹼爪在水里划出白色的水痕,可见用力不小。
秦砚肩膀上立刻出现几道血痕,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没有管,紧紧看着小人鱼眼睛:“安杰尔。”
不知是水里弥漫的血腥味还是男人呼唤起了作用,安杰尔猛地一顿,像卡壳机器似的定住了。
秦砚顺势抱住了人鱼。人鱼身上温度高得吓人,几乎有点烫手。安杰尔平时体温偏低,普遍维持在十五摄氏度,这一反往常的高温让秦砚心头蒙上一层不详。
不再耽搁,秦砚将他从角落里抱了出来,一碰到人鱼尾巴,他忽然感觉有什么细碎的东西掉落在掌心。
是人鱼尾巴上的鳞片。
这不好的兆头让秦砚猛地一顿。
怀里的人鱼并没有挣扎,他似乎缓了过来,眼神慢慢移到男人脸上,声音虚弱而喑哑,有些不确定地问:“凯里,是你吗?”
秦砚低头,看见小人鱼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正空洞无神地朝着自己。
小人鱼看不见了。
这一切太突然了,明明中午分别的时候小人鱼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
难言的滋味袭来,像有蚂蚁在心上揪了一下,泛着细细的疼,这疼痛小而微弱,一掠而过。秦砚下意识忽略了它,先应了声:“是我。”
听见熟悉的声音,小人鱼似乎感到安心,他小心翼翼地抓住了秦砚衣领,避免自己手上尖锐鳞片伤到他。
小人鱼情况一看就不乐观,秦砚嘴唇绷成一条直线,抱着人鱼往上游,他速度非常快,不过几秒就把人鱼带离了水面。
在来的路上,他就发通讯喊了诺亚过来,现在诺亚已经到了。
秦砚抱着人鱼疾速往他那边走,忽然听见怀里的人鱼有点失落又有点委屈地说:“凯里,我可能要死了。”
秦砚猛地一顿,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手里,他匆忙低头看了眼,是一片非常精致漂亮的白色鳞片。
“这个送给你,回礼。”人鱼轻轻地动了下尾巴,伸手环抱了秦砚一下,小声地说,“这些天谢谢你呀,凯里。”
生命物种对自己的死亡总是有所预感,人鱼也不例外。安杰尔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完全消失。
怀里人鱼气息几近消失。
秦砚的手颤了颤,脑子空白了一瞬,在把人鱼交给诺亚后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跟随着人鱼移动。
诺亚不敢耽搁,急忙带着人鱼去做检查,回头时无意瞥见秦砚表情,心头跳了跳。
一段漫长的等待里,一向冷清的少将有些出神地看着掌心那枚白色鳞片,五指慢慢蜷缩成拳,将鳞片紧紧握在手中,细看,手指似乎在发着抖。
凯瑟琳夫人脚程比秦砚要慢很多,在诺亚到时她才堪堪到花园,视线不经意从人鱼身上掠过,语气沉静地询问旁边女仆:“发生了什么?”
女仆细细解释了一番。
凯瑟琳夫人点点头,看到秦砚神情,眼里流露出深意,微微笑了笑。
……
三日后,人鱼从昏迷中醒来。
他现在与之前相比,几乎是换了一个模样。确切的说,是“成熟”了很多,容貌比之前更加完美精致。
人鱼是一个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物种,每隔一段时间有一次爆发式的“成长期”,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各方面的身体机能会大幅度增长,由于增长过快,身体会产生高热。
鳞片更替是成长期一个显著特征之一。
这是诺亚后来研究总结出来的,但他也发现,这个成长期来得毫无预兆,突然而至。
他问过安杰尔,安杰尔说他在以前从未经历过成长期,这是第一次。
他告诉诺亚,自己有意识起,至少二十年都是这般模样。
这让诺亚心中疑惑,先前他研究过人鱼的各种生物特性。安杰尔各项指数都非常稳定的,肯定已经成年了,怎么会还出现“成长期”?
但人鱼毕竟与众不同,说不定这就是它们的种族特性。诺亚暗自思忖。
另一边,成长期带来的“撕裂”般错觉让小人鱼以为自己快死了,他在“临死前”把那枚白色鳞片送给了秦砚。
这枚白色鳞片是人鱼身上最最最重要的一部分,类似人类的心脏。人鱼死后身体会化为泡沫,在泡沫的包裹下,这枚鳞片会变成一颗绝无仅有的珍珠。
这是他给秦砚的回礼,他身无长物,唯一算得上珍贵的东西也只有这个了。
即便这意味着他把性命交给了秦砚。
秦砚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也能猜到这枚鳞片珍贵无比,对小人鱼而言可能有不同的含义。
他从胸口口袋拿出那枚白色鳞片,看着面容更加精致美丽的小人鱼,问:“安杰尔,我可以知道这是什么吗?”
安杰尔无辜地睁大眼,那双美丽的眼睛仍有些空洞。
不知为何,他的眼睛并没有恢复。
“这只是一枚普通的鳞片呀。”
这个普通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秦砚看了他一会,面上笑意一闪而过,“嗯”了声,没再追问,将鳞片放进胸口处的口袋里,拿起新营养剂递给小人鱼。
成长期前后,小人鱼需要大量的营养物质。
安杰尔朝他弯了弯眼,接过营养剂小口小口吃了起来,时不时朝他这个方向“看”一眼。
失明的小人鱼有着极度的不安全感,只有感受到秦砚的气息他才能安心。
那样全心全意依赖的模样让秦砚心里升起一种难言的滋味。
这种难言的情绪自小人鱼突然昏迷就有了,但当时情况危急,一直被秦砚压在心底,现在确定小人鱼安全后,它再度冒了出来。
秦砚并不是个情绪丰富的人。相反,年纪轻轻的他担任着星际审判所最高执法者一职,古板和不近人情是他的代名词,情绪波动可以说匮乏。
目前为止,能牵动他情绪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虞祁,另一个是小人鱼。
前者出于是杀意。棋逢对手般的追逐游戏让他血液沸腾,就像猎手遇到狡猾而强大的猎物,会产生兴奋的情绪。
当然,他不否认这中间夹杂了悸动,但这是可以理解的。追逐的时间久了,猎手会对猎物产生感情,但这并不妨碍他最后射出那支射向猎物咽喉的箭。
但小人鱼不一样。在最开始,秦砚差点误杀了他,恪守法规的他对自己的失误充满愧疚,这让秦砚小人鱼有着独一份包容。
但也仅此而已了。
作为审判所的最高执法者,秦砚处决过太多罪犯,见过太多生死。
他天性情感寡淡,日常几乎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唯一例外就是虞祁。除此外,他可以说是数任审判长中最为铁血无情的一位。
即便对小人鱼有着愧疚,但这个“愧疚”是基于社交规则,他会补偿,会为自己错误付出代价,但除此外,他真正的内心是没有波动的,是抽离在外的。
现在,秦砚无法不承认,他在看到小人鱼濒临死亡那一刻,内心产生了一丝恐慌。
这丝恐慌不该出现的。
即便它如此浅淡,如此微薄。
完整鸡蛋壳牢不可破,但有一丝裂痕的鸡蛋壳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