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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十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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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门的世界。
一场从出生起就被设计好的谎言。
所做之事,所想之念,全部的自我认知都基于被人灌输的扭曲。
许以权柄,施以震慑,直到和周围环境完全融为一体,发自内心地维护起现有规则。
这就是一名合格的继承人的诞生。
禅院直哉出生后的不久,老家主便把家主之位传给了实力更为强大的禅院直毘人。所以,几乎从出生起,禅院直哉就被当作禅院家未来的少家主。
幸运却又不幸的是,他很聪明,很小就展露出了咒术师的才能,继承了禅院直毘人的投射咒法。
“小少爷真厉害。真是个天才啊。”
“直哉少爷是我见过的最有才能的人,将来一定会带领着禅院家走向新的高度。”
“少爷是当之无愧的家主继承人。”
孩子并不懂得分辨真心假意。
对于他们来说,成年人的话语就是最正确的权威。
可成年人是会说谎的。
曾经拥有一切的时候,禅院直哉真的天真地以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
直到逐渐长大,从一点一滴中,他渐渐发现了端倪——
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窒息的呢?
是在明白规矩才是一切的时候。
只有在规矩的许可下,自己的命令才会被得以执行。
“为什么我的母亲不能和我一起吃饭?”
“直哉少爷,”侍奉他的人恭敬地跪在一侧,“自古女人都是没资格与男人同席的。更何况,您会是未来禅院家的主人。”
“如果这是我的命令呢?”
“少爷,这不符合规矩。”对方轻描淡写地拒绝了他,甚至脸上还带着顺从的笑容。“夫人知道后,也会伤心的。”
“……你的笑,可真令人恶心。”
“是,我这就退出去。还请您尽快用餐,不要闹些无谓的脾气,礼仪课的老师已经在茶道室里等您了。祝您用餐愉快。”
禅院直哉没有母亲,有的只是一个孕育了他的子宫。
女人只是男人的附属品。他从小就是被这么教育的。
“真希和真依?她们是我的堂妹?咒术师世家的双生子,这还真是稀奇。”
“直哉少爷,请不要对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投入太多精力。她们是会被嫁出去的,作为稳固您家主之位、和保障禅院家与其他家族交好的工具。您应该更关注那些与您的身份地位相匹配的人,比如五条家的那个六眼,作为五条家家主继承人的悟少爷。”
“五条悟?呵,听说他也是个天才。那……和我相比呢?”
“您的确很厉害,但您还需要更加努力才行。毕竟您没有继承到我们禅院家的祖传术式——十种影法术。”
“和先代六眼同归于尽的那个术式?我并不需要。你不觉得它很晦气么?反正我的堂兄弟都不是我的对手,即使他们中真有人觉醒了十种影法术,也依旧只是怂包一个。”
“那是您还没有见识过十种影法术的强大。直哉少爷,禅院家家主之位向来是能者居之,长老们也会更加认可继承了禅院家祖传术式的人成为家主。您尚且年幼,继承家主之位还有很多变数,还是请您谨慎一些为好。
“那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有人觉醒了十种影法术,弄死他便是。”
“您有这样的觉悟,我就放心了。请您务必牢记,家族不养废人。一旦有其他人当上了家主,您的下场会非常凄惨。”
“啰嗦!那群连术式都用不好的废物,拿什么和我争?要不是看在他们还姓禅院的份上,我连看都不会看他们一眼!”
“是。祝您武道昌隆。”
你是天才。
你会成为禅院家的主人。
可如果我……不够强呢?
“那个人犯了什么错?”
“他在面对诅咒时恐惧了,试图逃跑,辱没了禅院家的名声。长老们下令将他剥光衣服,关进刑罚室。如果三天后他能从那些二级诅咒嘴里活下来,家族就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再派给他一个任务,让他将功补过。”
“真虚伪啊。即使那个人能侥幸在刑罚中活下来,也会死在任务里吧?”
“他应该感激。像这种逃兵,以前都是直接处死的。只是您的父亲比较仁慈,长老们这才答应再给他一次正名的机会。小少爷,你在同情他么?最好不要。因为在禅院家,人人都有自己应该在的位置。只有强大的人才有话语权。无用之人要明白自己的斤两,去尽该尽的义务。就像你有一位堂兄,他的名字是禅院甚尔。他没有咒力,所以只能成为禅院家挥之即来、斥之即去的一条狗,帮助家族处理最肮脏的事情。”
“开玩笑?我怎么会去同情一个废物?还是尽早死了得了。他的惨叫声听得我心烦。”
御三家是个令人窒息到作呕的地方。
环境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会在潜移默化之中改变你。甚至会让你觉得,这一切本来就是你自己的想法。
一朵诞生于泥沼、汲取了男权主义与封建陋习为养分的恶之花。
去见禅院甚尔,只是小少爷的一次心血来潮。
他是抱着看杂耍的心态,去围观偶尔‘有幸’被召回到禅院家受训的废物的。
可刚一见面,他却反而被那个‘没有咒力的废物’所折服。
那男人就像一只桀骜不驯的鹰隼,堂而皇之、不修边幅地大步走过按规矩要整衣敛容、低眉敛目才能通过的议事厅门口。在有人通报“直哉少爷到”时,禅院甚尔却并没像常人一样对他恭敬地行礼,而只是随意地瞥了他一眼,就像他和门前摆放的那些石像没什么区别。
那男人并没把禅院家放在眼里。
又或者说,在禅院甚尔的眼里,禅院家的一切才是真正的垃圾。
禅院甚尔身上有他所没有的东西。那东西深深地吸引住了从未出过家门的小少爷,让他觉得痴迷。
禅院直哉以为,那东西是‘强大’。
小少爷并不知道,他所向往的那种东西,其实叫做‘自由’。
在那次拜访过后,禅院甚尔被驱逐出了禅院家。
他失去了家族庇护,沦落为谁都可以指使的、什么工作都做、游走于不光彩地带的赏金猎人。
禅院直哉曾不止一次听见过仆人们幸灾乐祸地传述着‘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废物’又有了什么新的传闻。比如依靠身体挣钱,是个男女都接的表子,只有脸还看得过去,过不了多久就会来乞求家族原谅……总之,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平日里牙尖嘴利的小少爷一反常态地在这件事上不置一词。甚至,当他的堂兄们围在一起、刻意编造荤段子来取笑和羞辱改了姓氏、入赘到普通女人家里的伏黑甚尔时,禅院直哉没忍住,冲动地冲了上去,和他们打了一架。
他赢了。
却也被迫认了错。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堂兄们找到了从不管他的父亲,禅院直毘人,要求讨个说法。
这位平日里只醉心酒精和家族事务的禅院家家主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儿子:“直哉,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侮辱甚尔。”禅院直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些来告状的人,回答道。
“伏黑甚尔不就是那种货色?他都早就不是禅院家的人了,你还这么维护他。你为了一个入赘女人家的贱货,殴打自己的兄弟们,难道你喜欢他?”其中一个人恶毒地揣测。
“你不会和他睡过吧?”另一位堂兄也怪里怪气地说,“他技术就这么好?居然能让我们的直哉少爷也恋恋不忘。可惜了,在他被赶出家门前,我也应该先试一试的……”
“够了!”禅院直毘人出声制止了这些不堪入耳的语言。他懒得去处理这些鸡皮蒜毛的小事情,于是简单粗暴地做出了决断:“直哉,向你的堂兄们道歉!”
“父亲!”禅院直哉上翘的丹凤眼由于愤怒而下意识地睁大。
但还没等他说什么,禅院家的大家长便再次厉声喝令:“道歉!打了你的兄弟们还有理了?有多余的精力,那就去对付诅咒!今晚不许吃饭,去书房面壁两个时辰,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
“……”禅院直哉屈辱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忍下了再次辩驳的冲动。他还不够强大,无法反抗来自家主的命令。“是。”他转向那群得意洋洋的小人,对他们低下自己尊贵的头颅,“抱歉,是我的行为失当了。”
那群贱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有人在他行完礼后凑上前,装作大度地拍了拍他肩膀:“直哉少爷这是在做什么?我们可是堂兄弟啊。要是早知道你喜欢男人,哥哥我就不那么说伏黑甚尔了。不过正好,知道了你的喜好,总比不知道好。这要是你成年礼时,我对此毫不知情,给你送了几个女人,那得多尴尬?”
他们哄堂大笑了起来。
禅院直哉忍住了折断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的冲动,冷冷地看向这间屋子里唯一令他忌惮的主事人。
只见禅院直毘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那就各回各的院子吧。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样的矛盾,但不要给我带到外面去。家族成员间的矛盾,都在家族内部解决。到外面就只给我对抗诅咒。谁要是分不清轻重缓急,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是,家主大人。”所有人都在称是,包括禅院直哉。
只不过,暗地里,他却在想:等他当上家主的那天,他会杀了他们。就像他的堂兄弟要是当了家主,也不会放过他,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