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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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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元和十三年春,幼宁入学。
他是那一年最后一名被收下的学生,也是入学时分数最低的那一个。
期思学宫位于大陆东麓,铅山脚下,乃是天下学府之首。学宫向来风气开放,兼容并蓄,招收学生时并不拘泥于来历出身,只要去城中取了户籍,便都可于入学考中试上一试。
而试分三天,计有十八门,颇为繁杂。囊括君子六艺,四书五经,诸子百家……但学生们只需选考其中之六,以终卷分数,择优录取。
幼宁最后一天才赶到,囫囵只写了一张卷。若依照着常理他根本便与期思学宫无缘,可最后仍旧顺顺当当的入了学。
无他,他答的那一张,正是宗恕出的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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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嘶雪融,春寒料峭。那年宗恕破格将幼宁招入学宫时,并没有想到,后来自己竟会朝着少年投去那么多的目光。
初初时只是一念,勿使美玉蒙尘罢了;后来璞玉落难,鬼使神差间出手照拂;再往后,终于叫他知晓,原来是明珠自晦,韫玉韬光。枉教他在一旁殚精竭虑,真是个自作多情。
气么?气得七窍生烟;怒么?怒得急火攻心……可到头来,终于忍不住想,幼宁小小年纪,怎生得思虑至此,满腹忧愁。
是什么时候,悄然心动;又是什么时候,这份感情变了质?
朝晖夕阴,四时相对。
宗恕瞒得过所有人,却瞒不过那一颗滚|烫|灼|热、赤诚以待的心。
终至陷落。
适才的欢|好是那样的放纵,任由自己沉溺在了爱|欲与情|海之中。那时候宗恕唯恐是梦,不敢细察,有如醉酒之人沉酣狂饮,就着朦胧温|热狂|狼恣意。如今梦境初醒,终于回过味来,幼宁给予他的回应,那样的热烈,又那样的……绝望。
唇是热的,人是暖的,可骤然而来的眼神,却像是凝着不知厚度几何的浮冰,细细碎碎,声响嚓嚓,却一碰仿佛要全部都碎裂。
宛如一名被送上了断头台的死囚,正坦然的等待着刽子手落下屠刀。对于即将到来的命运已经放弃挣扎,而所有的爱意与情愫都被封锁到了千丈冰湖之下。若非心情激越时泄露了一丝半点儿,还以为他早无了波澜。
而教少年心死若此的……是他吗?
于是这般的避之不及,只想要从他身边离开,便是为了去那荒山恶水里送死吗!
宗恕嘴唇轻抿,他的眉微微皱起,使得原就冷峻的面容望之更生踽凉。
他还想要再说,却从幼宁的面上眉梢,捕捉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凄惶,骤然间明白过来。此时此刻,只怕自己说得越多,便要将人推得越远。
……幼宁已经不信他了。
是他自己作出的恶果,如今也要他自己承受。明明两人贴得那么的近,却像是隔着千山万壑。
他无法破开幼宁心中竖起的壁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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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恕面色微微发白,他执拗的握着幼宁的手,不肯放开。
少年嘴唇翕合,似是要开口,他直觉那绝不是自己想要听到的,转念决断。
下一刻,排山倒海般的刺痛从双腿处传来,犹如虫蚁噬咬,万蛇钻心。剧烈的痛意使得宗恕一声闷哼,即便早就是经历过,此刻骤然面对,也难当冲击。
冷汗涔涔落下,好一会儿了,他才意识到,是幼宁在唤他。
“……先生,先生!你腿还好么?”幼宁急得什么都顾不上了,眼瞳里是满不掩饰的惊惶,“先时不是好好的么?怎么又复发了!”
他伸手去摸宗恕的腿,原本当是绵软无力的,此刻却僵结在了一处,甚至不住的抽搐。汇聚灵力在指尖,使尽巧劲儿揉捏,竟然也缓和不下来。
积重难返……
念头划过,幼宁怔怔,仿佛被餍住。
忽然被人一把抓住,拖出漫长黑暗,是宗恕道:“……请从水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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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夜幕低垂,幼宁匆匆行走在小径上。冷风朔朔,寒意凛凛,一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撞见。
野栀溪静悄悄的,清冷得好似不是学宫内。只因为这里,正是学生们最不愿、也最不敢靠近的地方。
期思学宫中,各位教习居所星罗棋布,零零散散,但真若论起来,一共有十三处。
这十三处各有各的风景,在学生们口中,也各有各的外号。例如野栀溪,便是大名鼎鼎的“鬼见愁溪”,只因为这条溪水深处所居住的教习,那可真是让学生们听之色变,闻之脸苦,一片愁云惨雾。
野栀溪上游,跨过鹧鸪桥,便到了青枫溪地界。只不过渡了溪水,却仿佛来到另一片天地,好似清冷肃杀都远去。
青枫溪是医师居住,清幽雅致,甚受学生们喜欢。
前方坐落一片精舍,远远望着连绵灯火。
恰巧有人出来,见着幼宁,上下打量,神情中露出几分惊讶:“……不是说今日你便出发了么?原本还想送送你的咧,幼宁。”
幼宁认出来人,连忙道:“从馆主在么?”
“你说老师?”那年轻学生点头,“自然是在的,出了什么事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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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青人如其名,着一身天青色水洗长衣。他眼见站在自己跟前的少年,甚是稀奇。
真要说起来,这位可是从来都能不进医馆就不进呢,怎的今日突然想起来了?
幼宁心下焦虑,来不及多说,匆匆行礼后连忙道:“从馆主,我老师他体内的魔气犯了。”
从水青原本还是几分戏谑笑着的,听了这话,脸上笑容顿时消失。他目视幼宁,心知幼宁不可能说谎话,神情微微肃穆,并不迟疑,立刻吩咐拿来药箱。
两人匆匆返回野栀溪,室内烛光昏昏,看不甚清明。
从水青眉尖微动,在惯常的清苦药香里,似乎又有另外一道奇特的气味,若有若无。
他走到榻边,撩开幛幔,一见着宗恕,半点都不客气:“我还以为等到你这双|腿都废了,也不会愿意喊人呢。”
边说着,也并不拖泥带水,搭上了宗恕手腕。刚忖着这是出了什么事激发的旧伤,那脉象辨出来,登时间,惊疑不定。一双眼睛从宗恕面上划过,不动声色转到了另一侧。
少年幼宁正站在一旁,一瞬不瞬看着宗恕,秀美面容上是丝毫也不曾掩饰的担忧。那样的眼神,好像就只有尽头的那一个人……
这般神情,以往也不是没有见过。可从前并不曾细想,这一次,仿佛从里面窥到了更多的……蛛丝马迹。
从水青心下微沉。
幼宁见他久久没有说话,兼之神情凝肃,一颗心顿时直直落下去。他一直都是知道宗恕双腿情况的,如今,已经严重到无可挽回了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镇静:“从馆主,先生的腿还能救么?”
从水青目中几许探究:“救到什么程度,你觉得才算好?”
幼宁不假思索:“自然是魔气根除,可行走自如,与常人无异……”
“幼宁!”宗恕忽然唤了一声,隐有制止之意。
幼宁不闪不避,直直的看着他,半点也不曾退让,迥异于常时。分明是看病,一时间竟有些剑拔弩张。
从水青将两人间无声交锋尽收眼底,忽然双手一收,袍袖拂动,打破寂静。
他老神在在道:“行了,老毛病了,也不是很妨事。”
旋即打开药箱,忽然轻轻“咦”了声,像是随口吩咐道:“先施针止一止罢……我来时走的匆忙,落下了一套金针。幼宁,你去替我取过来,唔,你与细辛说,他知道的。”细辛便是先前幼宁在医馆前遇到的年轻学生,他正是从水青弟子。
幼宁嘴唇轻抿,点了点头,终于去了。
“可要快些。”从水青笑着催促,倒甚是和缓。然而等到幼宁身影消失,立时间,脸上那点儿笑容便收了,再没有半分顾忌。
还是那身衣裳,可他站在房中,仿佛换了个人,劈头盖脸直接开骂:“宗恕,那可是你的学生,你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