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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雪 ...

  •   1.

      宗恕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重回幼宁辞别时那一天。

      距离幼宁死讯传来,已经过去多少年?

      元和十七年冬月二十二小雪夜,少年黯然远去,此后二十年,连梦里也未曾相见。

      .

      此时雪霰如飞,连缀如瀑,白茫茫冷寂,覆盖了大地。

      一重小院门扉紧扣,帘幕低垂。

      唯有窗棂间糊上的白色竹纸,隐隐约约透出少年单薄身影。

      大概是为了避嫌,披着漫天的风雪也不曾近前,恭谨而守礼的候在檐下。

      那声音清清泠泠,却仿佛淙淙涌动的泉水,滋润宗恕早已干涸了二十年的心肠。

      “……先生?”

      宗恕早不记得当年说过些什么了,影影绰绰的幻梦里,言辞和话语都不再清晰,只有更深刻、也更悲哀的印记。

      片刻寂静后,少年再度开口:“先生所说,我已思虑良久。从前种种,是我顽劣不堪。您怜我心肠,委屈良多。若教您为难,皆是我的罪过。从此后,便如先生所言……”

      “幼宁不敢再烦扰先生。”

      原来当真是这一天。

      在他食言而肥、诺了又悔、无情将少年赶走后的这一天。幼宁竟还愿意来见他。

      原来日后无数次教他肝肠寸断的就是这一天,隔着重重门扉,他甚至不曾见到少年最后一面。

      从此一别,便永无再见了。

      .

      檐下传来窸窣声响,似是衣物被冷风吹动。少年端端正正,郑重地行了大礼。

      凛冽的寒气里,散落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不知多久脚步声再起,却不是要近,而是要离。

      步下石阶,离开学宫,孤身而往北域……千万般噩梦的源头都定格在这一时,宗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少年离去,尽管内心嘶吼咆哮。他只能无力而软弱的看着悲剧的发生,再睁眼,就是三月后惊天霹雳般的死讯……

      那堪消得,此般苦楚。

      他颤抖着,想要喊住少年,无数次梦魇里痛苦的尝试,却一无所获,只有破碎的气音,无望的挣扎。

      就那样端坐,如泥雕,如木塑。

      沉重而不得挣脱的枷锁,铐住了残败躯体里困兽样的魂灵。

      若果上天要有惩罚,那就应该悉数施加于他,怎么能那样,恶意狰狞的扑向原是无辜的少年?

      宗恕嘶声道:“幼宁!”

      他慌而忙之的起身,想要追上将要离去的背影。今日的梦境格外清晰,他竟然当真能动,拖着这副不|良于行的身体……却因为离了轮椅,重重摔在了地上。

      残废双|腿不堪承力,狼狈落地,摔得七零八落声响。

      剧痛已然刻骨,可还有一痛,更要剜心。他恍惚里像是听见了脚步声匆匆折返,吱呀推门,却似因犹疑而不敢进。

      宗恕别无他求,唯有一愿:“你回来!”

      他以为自己喊出了声,却只听到了嘶哑而微茫的气音。沉沉门扉如囚牢,困住所有动静。

      凄厉的恐惧与憎恨凝结在了这一处,从没有哪一刻,宗恕这样痛恨自己这副躯体。成事不足,而败事有余。将自己卷入不见天日的漩涡,带给身边人不幸与厄运……

      留不住,留不住!

      宗恕双眸颜色血红,几是痴狂之态。骤然之间,门被推开,破出一室明亮天光,脚步声急促,来人急忙迎来,要将他扶到轮椅之上。

      可宗恕早顾不得那一些,骤然反扣,死死地抓住了少年的手。

      风雪沾衣,不胜冷浸。却犹然可以察觉大袖下的温|热,勃勃跳动的脉搏。

      活生生的,就在他跟前,还会动、还会说话的幼宁。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睛亮到了什么地步,仿佛黑夜沉浮里见到的唯一一束光,几乎钉在了少年身上。

      宗恕颤抖着抬手,要去触碰少年的眉眼。

      天光里辨不清少年的轮廓,可是他的容华样貌,宗恕早已铭记在心。

      那是一抹极盛的颜色,仿佛春日三月蓬蓬绽开的花,美得惊心动魄,却透着一股望之不详的脆弱易折。

      可不是如此?

      少年甚至没有活过加冠。

      他死在了漫天的风雪里,从此以后天下人都传唱着他的名。可是无人知晓,他是那样的惧寒,又是那样的畏冷,他本应该是簇簇的盛开在明媚春日下,皎皎的站立在尊贵王座上。

      人人都说,药师宗恕教出了一个好学生,出身卑贱,却知情达理。重大义而轻生死。

      可宗恕宁愿幼宁不要这般的好。

      .

      宗恕感觉到窒息一般的痛楚,手指几乎不受控制的抽搐,他触碰着幼宁的面颊,见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眸里流露出疑惑情绪,被他此刻的举动慑得无措,转瞬,又收拾好情绪。

      平静的湖面上仿佛弥散着薄薄的雾气,遮盖了其下潜流光影。从前宗恕不懂,或者说他原本懂却勒令自己装作不明白。后来无数次的回想,无数次的追忆……他早就知道,那是奋不顾身想要靠近,却终究焚毁成烬的伤神黯然。

      可此时此刻,少年并未对他视而不见,甚至去而复返,守在他身边。

      过往的伤害与苦难并不曾使他改变,他仍是那个清清朗朗,皎皎灼灼的少年。

      他扶着他的肩膀,恰如每一名关心师长的学生,略略急促的语气,却泄露了其中担忧:“先生,您老毛病又犯了么?腿可有摔到……”

      或许是被他目光所迫,忽然间要说不下去。

      又或许是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眉间一黯,那语气终于转得自嘲:“我唤白术过来罢。”

      .

      宗恕贪婪的看着这张自己朝思暮想的面庞,午夜梦回之际,他已经描摹过千万遍。

      他早已听不到少年在说什么了,他只知晓有关切语,他只听见有泠泠音,若珠落玉盘,滑缀入了心间。像是将死寂的心湖震响,瓦解行尸走肉,唤回将要死朽的魂灵。他捧住了少年的脸,狠狠地压向了自己,继而在少年万分错愕的目光中,毫不犹豫的吻了上去。

      是柔软的嘴唇,呵着冬月的凛风与寒气,霜雪一样扑面袭来。宗恕却顾不得,他贪婪的掠夺着气息,不知边界的索取,不知是哪里磕碰,破出了鲜血。

      腥甜绽在舌尖。

      若他真的有病,那就是出尔反尔的癫病,二十年来求而不得的疯病,锥心刺骨追思不及的悔病。

      他有多少次心中天人交战,又有多少次木然的看着少年走远,为了那一句不曾出口的哀求:

      ——留在我身边。

      .

      纤细的手指攥着宽大的衣袖,略有迟疑,终于在那样疯狂的攻城掠地里败下阵来。

      冰冷的躯体逐渐被点热,好似有一点火星飞溅,星星渐成燎原。褪|去了先前的退缩与犹豫,勾起了潜藏的不舍与爱意,幼宁回应,好像要在这灼|热的空气里将自己燃烧殆尽。

      仿佛要将最后所有的热情都放在在此处,幼宁的眼眸里泛起了薄薄水雾,他的唇也洇着潋滟水光,喘|息急促而激烈。

      不知何时到了床榻上,跌落的帷幔遮住了其中的光景,然而在帐中人眼里,却纤毫毕现。如雪的肤光几乎要迷了人的眼,而更加动人的,却是颊边因渴望而湿红的颜色。

      宗恕如入了障般看着幼宁,怎么看也看不够,爱意使人如此鲜活,教他从那双水气氤氲的眼底捉到了无数珍惜与柔情。

      这是他曾经得到又失去的。

      隐忍,克制,压抑……从前重重压着宗恕的大山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都被一人占据,更有一种痴狂之态。

      少年热情得惊人,就像前度相好时那样,露出与平日不同的另一面。所有的喘息燃烧做了火,顺着背脊一路蜿蜒,噼里啪啦燎起漫天火花,熊熊灼烧进了大脑。

      他见着少年翻身而上,鬓边的碎发滴落几许汗珠,小心翼翼的避开他久伤的双|腿,就要那样坐下。

      宗恕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是销魂蚀骨的快乐。

      可是……

      他哑声道:“会疼。”

      幼宁纤秀的眉尖轻轻颤过,骤然间笑了起来。他若笑时,有若明珠照壁,一室生辉。不觉瞧得人呆了眼。

      便附在宗恕耳边,像是个得意的孩子:“没关系,我不怕疼。”

      真是……

      宗恕简直禁受不住,他想说榻边小屉里应有瓷瓶,勉强可作一二之用。刚刚起了一个音,须臾,住了嘴。

      喉结上下滑动,难掩忍耐欢愉。

      用不上了……

      .

      风雪渐歇,一晌贪欢。

      并不沉稳的睡梦中,仿佛有人幽然凝望,无声的目光里,似诉千万般不舍。

      须臾,轻软的吻落在了唇边,少年低音喃喃:“先生,我要走啦,往后我不在了,你可要保重……”

      宗恕猝然惊醒,下意识的握住了少年的腕,牢牢扣在掌中,压下挣动。

      想要抽离却未曾抽离,幼宁低垂下长睫。黯淡天光里他只穿了一身素色的里衣,乌发如墨披落。明明才行过欢|好之事,此刻瞧来,却有种隐约的清冷寂寥。

      手腕被扣住,他又顾忌着宗恕腿伤,终究是没有抽得出来。

      一时间,似要笑,终归还是轻叹:“……您又何必要醒来呢?”

      若如春|梦了无痕,又何必至于现下,彼此难堪。

      .

      可他全然不知,宗恕心中已经掀起了何等惊涛骇浪,握着伶仃的手腕,一瞬不瞬。

      不是梦,竟然不是梦?!

      宗恕哑声道:“如今是几时?”

      幼宁一怔,答道:“戌时三刻了。”

      万物朦胧,日夕时分,他已经该出发了。今日耽搁至此,原本便不应该……

      便正是这般想着时,宗恕嘶哑道:“是元和十七年小雪么?”

      这话问得没来由且古怪,幼宁不解其意,轻声应是,方落下,便觉着扣着自己的手又重了三分。

      那其实已经有一些吃痛,他却没有半分显露出,反而微微笑起来:“先生,你已允我外出游学,如今我已与你辞别,正是要出发了。”

      他轻轻说着,示意宗恕将他放开,克己而守礼,仿佛先前不曾有逾越之事发生过。

      目及少年清淡姿态,宗恕心中遽的一怒,继而,又是深深的悲哀升起。

      他沉声道:“幼宁,在你心中,我便是这般荒唐之人么?”

      幼宁眼睫颤动,摇了摇头:“先生不要胡说。”

      “那你为何避之不及?”宗恕道,“若我方才不曾醒,你便要自行离开,再不回来,是也不是?”

      骤来逼问,使得幼宁心中几分仓皇,勉强道:“先生何出此言?待我游学回来,还要将这一路风土见闻讲与先生听的……”

      可哪里还回的来?

      小雪夜后又三月,他将会折损在北域苦寒荒漠的群山万壑里,飞鸟不渡之地,连尸骨都无法收敛。

      春日去了又来,可少年……却再无法得见。

      一念及此,宗恕心脏像是被穿凿窟窿,破出黑漆漆大洞,来往穿梭的俱是槌心冷风。

      可更为锋锐的是少年此刻的逃避之态,仿佛一根尖锥,扎得他鲜血淋漓。

      连开口都万分艰涩:“你避我如蛇蝎,是前日里我胡说了话,教你伤心了……是也不是?”

      少年面色骤然苍白。

      .

      ——酒后乱性,不值一提。

      那时迎着少年期待的眼神,却决绝的泼下一瓢雪水。

      他怎么连这样的话都能说得出口?

      宗恕深深看着眼前的少年:“是我那时候想岔了,所以才说了荒唐话。我晓得那实在罪大恶极,你可许我弥补一二?”

      幼宁神色怔怔,似乎并不明白他此刻在说什么。

      宗恕以为他会答应自己,不曾想到,那一点短暂的光芒熄灭后,少年缓慢却坚决的摇了摇头。

      “您……不必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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