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共犯》兔兔月星

22、密会

　　两人窝在沙发里，难得换来片刻安宁。窗外夜色沉静，只余墙上挂钟秒针规律的走动声，像心跳。

　　但这宁静没持续多久。

　　梁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嗡鸣震动，屏幕骤亮，弹出一条信息。他瞥了一眼，甚至没等提示音完全落下，手指已经利落地划向挂断键。

　　动作快得几乎带了点不耐烦的戾气。

　　霃愿抬眼看他，没说话，只是用眼神递了个无声的疑问。

　　“Lukas。”梁勋把手机屏幕扣过去，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说我有东西落酒店了，问要不要送过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大概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备份文件。”

　　霃愿了然，没再多问。

　　他身体没动，只伸手指向玄关柜，“自己跑一趟吧。”

　　说着，手腕一抖，车钥匙划出一道短弧，精准地落在梁勋手边的沙发上。“这天气眼见着越来越冷，你去找小金毛拿吧，看他也没个车，这大半夜的，打车麻烦。”

　　梁勋接住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缩。他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没多话，只朝霃愿点了点头，转身便推门融入了门外的夜色里。

　　门合上的轻响过后，霃愿脸上那点稀薄的暖意慢慢褪了下去。

　　他在原地又坐了几秒，目光定定地落在紧闭的门扉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板材，追踪那道离去的背影。然后，他站起身，脚步无声地走进了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黑色的车子如游鱼滑入夜色。尾灯在冷空气中拖出两道转瞬即逝的红痕，白色尾气迅速被寒风撕碎。

　　然而，车子并未驶向市中心灯火通明的酒店区域，反而拐了几个弯，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城西静谧的湖畔别墅区。

　　这里树木掩映，独栋建筑间距宽阔，私密性极佳。一栋外观低调、线条冷硬的别墅前，车子停下。

　　门口早已肃立着两名身着黑衣的壮硕男子，见到梁勋下车，并未出声，只是沉默地躬身，为他推开了沉重的双开铜门。动作恭敬，却透着训练有素的机械感。

　　室内暖气很足，光线是柔和的暖黄，与外面凛冽的冬夜截然两个世界。一位老者坐在宽大的紫檀木茶台后，正用镊子夹起白瓷盖碗的碗盖，轻轻撇去茶沫。

　　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眼神依旧清明，甚至有种洞悉世事的平和。若忽略他身后可能代表的庞大而晦暗的财富帝国，单看这品茶的姿态，倒真有几分超然物外的尊者气度。

　　“来了。”老者没抬头，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温和。

　　梁勋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檀木椅坐下。茶台上，一杯刚沏好的清茶被推到他面前，茶汤澄澈，热气氤氲，清香扑鼻。但他没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老者脸上，一言不发。

　　老人不以为意，自顾自啜了一口茶，才缓缓抬起眼皮。“怎么突然想起回来了？这边的事，我记得你几年前就说不再沾手。”

　　梁勋神色里的某种紧绷似乎缓和了一丝，但眼神依旧深不见底。“回来看看。”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声音很轻，“她的忌日，快到了。”

　　老者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极细微地停滞了零点一秒。

　　他看向梁勋，目光里带着审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甚至有些悲悯的质疑。

　　“忌日…”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词背后的意味，“当年，若不是他母亲背弃承诺，把事情做绝…你现在，或许还能在她跟前尽尽孝，而不是只能对着墓碑说话。”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某个封存已久的角落。

　　梁勋猛地抬眼，看向老者。那一瞬间，他眼底翻涌过极其复杂的东西。痛楚、冰冷的恨意、被强行压抑的暴戾，还有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厘清的茫然。但这一切都被他很快地收敛，重新覆上一层淡漠的冰壳。

　　老者显然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情绪风暴。他了然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像要挥开某种不愉快的回忆。

　　“叫你过来，不为说这些陈年旧事。是小K一直联系不上你，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他没了办法，才找到我这儿。”

　　梁勋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向后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上另一条的膝盖，显得有些不羁，甚至有些无所谓。

　　“信号不好。”给出了一个敷衍至极的理由。

　　他没去碰那杯茶，反而伸手拿起了茶台边缘一个空置的、未倒茶水的小茶杯，在指尖慢慢转动把玩。细腻的瓷胎触手生凉，釉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既然回来了，”老者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量，“就把当年那件事，彻底了结清楚。悬而未决的线头，拖久了，总会绊倒人。”

　　他没有看梁勋，而是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抬了抬手。

　　一直如雕像般守在门外的保镖之一立刻无声地走进来，将一个拇指指甲盖大小，泛着金属冷光的黑色芯片，双手呈到梁勋面前。

　　梁勋转动茶杯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那枚芯片，没有立刻去接。

　　“所有的线索，能找到的相关资料，都在里面。”老者看着他，目光沉沉，“这件事，只能你去做。也只有你，最合适。”

　　空气凝固了几秒。梁勋终于伸手，两根手指捻起那枚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芯片。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传递到神经末梢。

　　老者似乎完成了任务，不再多言。他撑着茶台，有些费力地站起身，拿起靠在桌边的乌木拐杖，一步一步，缓慢而稳当地朝内室走去，留下梁勋独自一人坐在偌大的待客室里。

　　夜已深得刺骨。

　　书房里，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光照亮霃愿没什么表情的脸。

　　屏幕上并非什么文件或网页，而是一个清晰的GPS定位地图界面。一个代表移动目标的光点，从他们的公寓出发，短暂停留于湖畔别墅区某处，然后再次移动，最终，正在返回公寓的路上。

　　地图旁，几个监控窗口无声切换，显示着公寓楼下车库、电梯、走廊的实时画面。

　　霃愿看了一会儿，伸手抓过桌边一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倒出两片药，就着早已凉透的半杯清茶，仰头咽了下去。

　　喉结滚动，动作干脆利落。

　　梁勋用钥匙轻轻打开家门时，意外地发现客厅还留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橙黄的光晕里，霃愿蜷在沙发一角，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绒毯，脑袋一点一点，正打着瞌睡。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倒扣着的书。

　　开门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惊动了他。霃愿有些迷糊地睁开眼，眼神聚焦到梁勋身上，带着刚醒时的惺忪水汽，语气却是清醒的：“拿到了？”

　　他问的是酒店落下的东西。

　　梁勋“嗯”了一声，反手带上门，脱下沾了寒气的外套。

　　他走过去，从手里的纸袋中拿出一杯东西。不是文件，而是一杯用厚纸装着的热饮，插着吸管，顶端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路过便利店，看到还有热的甜牛奶，顺手带的。”他把牛奶放到霃愿手边的茶几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个有助睡眠。”

　　霃愿看了看那杯牛奶，又抬眼看了看梁勋。

　　随后伸手捧起温热的杯子，低头就着吸管喝了一口。浓郁的甜香和暖意瞬间弥漫口腔。

　　“真甜。”他低声说，听不出是评价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放下喝了一小半的牛奶，掀开毯子站起身，没再看梁勋，也没再说话，径直走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盏孤零零的灯，和茶几上那杯兀自冒着丝丝热气的甜牛奶。

　　梁勋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自己的临时卧室。他躺上床，却没有丝毫睡意。

　　黑暗中，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枚冰凉的黑色芯片，指尖反复摩挲着它坚硬而微小的轮廓。许久，他翻身起来，拉开床头的公文包，将芯片塞进了夹层的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下，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一夜虚眠。而隔壁卧室，同样了无睡意的霃愿，正静静听着窗外遥远的风声，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被面上，轻轻划过一个复杂的、无意义的轨迹。

　　清晨，刚一推开门，早餐的香气便暖融融地扑了满脸。目光转向厨房，只见梁勋正背对着门，在水槽边冲洗着什么。餐桌上，两份摆盘精致的早餐正冒着勾人的热气。

　　“早。”霃愿打了个招呼，径直走过去，端起其中一杯咖啡抿了一口。

　　醇厚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微苦和回甘。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低头仔细看了看杯中深褐色的液体。

　　“哪家便利店买的？味道倒是不错。”

　　梁勋擦干手转过身，脸上漾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他指了指料理台角落，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台线条流畅、银黑配色的崭新咖啡机。“刚到的。这款我在家用惯了，萃取出来的咖啡液油脂丰富。”

　　语气轻快，像是爱人之间的细声呢喃。

　　霃愿没再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刚拿起刀叉，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

　　从猫眼望出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被风吹得乱糟糟、却依旧醒目的金发。

　　门打开，外头的冷风裹挟着一团寒气涌了进来。Lukas站在门口，鼻子冻得通红，连睫毛似乎都挂上了霜，直到踏入温暖的室内，他才像解冻似的，长长舒了口气，夸张地打了个哆嗦。

　　而餐桌旁的梁勋，脸色已经瞬间沉了下来。他放下刀叉，眉头拧紧，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Lukas仿佛没听见这充满驱逐意味的质问。

　　他径自走到餐桌旁，极其自然地拉开霃愿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立刻被面前的食物吸引。“上头派我来，确保你在这边的安全。”

　　他心不在焉地解释着，叉起一块煎得焦香的培根送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哇！这个哪里买的？也太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