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共犯》兔兔月星

19、突击检查

　　酒局定下的“生意”，在看似松弛实则严密监控的氛围下，开始在地下悄无声息地运转。

　　昂山成了最殷勤的传声筒与导游，每日变着花样带两位‘苦命鸳鸯’流连于仰光各式或奢华或风雅的场所，从私人艺术藏馆到顶级高尔夫球场，从河上游艇晚宴到隐秘的斗鸡赌局。

　　他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混合着谄媚与志得意满的笑容，每一次见面，都迫不及待地汇报着‘好消息’。

　　“Von先生，第一阶段的两笔测试款，各三百万美金，已经成功落地了！走的是正规贸易通道，票据齐全，毫无波澜！”昂山搓着手，眼睛发光，“佛爷那边说，系统运行非常顺畅，请您完全放心。”

　　梁勋总是懒洋洋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挑剔一下行程安排，仿佛那三亿美金只是他随手拨弄的数字游戏。

　　霃愿则多数时间保持沉默，扮演着那位背景神秘、寡言但深得信任的‘内助’，只在必要时，用几个简短的词或眼神与梁勋交流。

　　他们的表演天衣无缝，逐渐消解着对方最后那点疑虑。

　　正如霃愿所料，前两笔小额资金的顺利入境，像是一剂强效的安慰剂，让昂山乃至其背后的佛爷一派人马，紧绷的神经明显松弛下来。

　　监控与试探少了，言语间流露出的细节却多了。猎物开始确信，眼前这两位，不过是又一对接送上门来的、急于将灰色财富洗白的肥羊，或许身份特别些，但所求无非安全与效率。

　　凌晨两点，仰光。

　　白日蒸腾的暑气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暂时压了下去。雨水密集地敲打在一栋外观低调、内部却戒备森严的建筑玻璃幕墙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哗声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

　　顶层宽敞的佛堂式办公室内，只开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佛爷没有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后，而是盘腿坐在一个陈旧的蒲团上，面朝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雨幕将城市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静静地看着，手里缓慢地捻动着一串乌木佛珠，脸上无喜无悲。

　　阮姐从隔壁的加密数据室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她脸上精致的妆容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

　　“最后一次数据核验完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第三阶段的货，三千万，已经全部分散注入那七十二个提前准备好的空壳贸易公司账户。所有票据、合同、物流单号都已匹配生成，时间锁设定在明天上午九点十五分，系统会自动触发第三轮流转指令。”

　　佛爷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雨上，仿佛在对着虚空自语，又像是在向阮姐确认：“三阶段流程，十二层加密防护，七十二个动态节点…这套‘滴水系统’，我打磨了整整三年。”

　　他的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工匠对待精密仪器般的审慎，“每一笔资金的流向、停留时间、转换形态，都像钟表齿轮一样，必须严丝合缝。快了，慢了，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共振。”

　　他的自信并非空穴来风。这套利用国际贸易、虚拟货币、地下钱庄交错编织的洗钱网络，经过多年实战考验，极少失手。

　　每一次操作，都如同在数字海洋中下一场局部暴雨，雨滴落处看似随机，实则完全受控，最终悄然汇入指定的安全水域。

　　然而，再精密的系统，也依赖末端执行的人。而人，往往是链条上最脆弱的一环。

　　时间倒回三天前。

　　仰光市郊一个不起眼的仓库里。阮姐亲自将两个装满了小额面值美钞的行李箱，推给几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畏缩的年轻男人。

　　他们是水房最底层的跑腿，负责最枯燥也最基础的化整为零工作。

　　“这里是三百万现金。”阮姐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分二十次，存入这二十个不同的银行账户。记住，每次金额要有细微差别，绝对不能是整数。选择不同的银行网点，进去之前戴好帽子和口罩，避开监控正脸。不要开车，使用公共交通工具，中途可以换乘。”

　　她严厉的目光扫过这几张麻木或紧张的脸：“规矩都懂，出了岔子，后果自负。”

　　其中一个站在角落、始终低着头的瘦小男人，在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现金和账户清单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就在阮姐转身与其他头目交代细节的瞬间，他借助行李箱的遮挡，将一枚比指甲盖还小、自带微弱磁力的微型定位器，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行李箱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褶皱里。

　　动作快如闪电，随后他便恢复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拉着行李箱，汇入其他跑腿之中，迅速消失在仓库外的巷弄里。

　　他代号“夜莺”，并非佛爷体系内的人，而是隘口市经侦支队与上级协调后，通过国际渠道秘密安排进来的钉子。他的任务不是行动，只是标记和初步跟踪。

　　几乎是同一时间，万里之外的华国，隘口市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指挥中心。

　　巨大的环形屏幕墙上，不再是单一的刑侦案件信息，而是切换成了极其复杂的金融数据可视化界面。

　　无数代表资金流动的线条和光点，正在一张覆盖全球的虚拟地图上明灭闪烁，构建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网络图谱。

　　史明坐在主控台前，眼睛紧紧盯着数个分屏，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他旁边的座位上，刘常青局长罕见地亲自坐镇，脸色严肃，手中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

　　“目标账户群开始有规律活动了。”史明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但清晰稳定。

　　“第一层‘蓄水池’，十笔分散存款正在同步进行。金额从15万8到55万2千不等，全都卡在需要特别申报的限额以下，非常谨慎。”

　　刘局身体前倾：“能锁定存款人吗？”

　　“‘夜莺’提供的定位信号在移动，结合我们协调当地资源调取的有限监控，”史明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一个地铁站出口的模糊影像，一个穿着普通、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年轻女性身影一闪而过，“锁定了一个主要执行者。反侦查意识很强，换了三次外套和帽子，试图扰乱跟踪。”

　　他放大另一段视频：“但她每次完成存款后，都会回到同一个地铁站。我们在该站出口的垃圾桶里，找到了被丢弃的衣物和帽子。模式固定。”

　　“不是老手。”刘局下了判断，眼中锐光一闪，“习惯性行为留下了破绽。看来，这位佛爷的队伍，在执行层出现了纰漏，或者……他扩张得太快，用了不够干净的新人。”

　　他敲了敲桌子，“继续盯紧她，但绝不能打草惊蛇。我们要的不是这几个小角色，是等资金流入第二层、开始借助‘国际贸易’外壳流动的时候。那才是关键。”

　　第二天上午九点，仰光。

　　佛爷收到了第一份让他眉头微蹙的报告。负责港城线路的手下打来加密电话，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佛爷，第七贸易公司在港城承丰的账户，刚刚被临时冻结了。银行方面要求补充说明最近三笔大额汇款的资金来源和贸易背景，说是…例行随机抽查。”

　　佛爷捻动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瞬。随机抽查？在这个资金刚刚开始流转的敏感时间点？概率太低。他沉默了两秒，果断下令：“启动B-3预案，立刻将后续流向该节点的资金，切换到曼谷的备用通道。”

　　“可是佛爷，”手下有些犹豫，“备用通道的手续费要高出2个百分点，而且曼谷那边最近的清算速度…”

　　“照做。”佛爷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安全第一。损失的成本，从后续费用里补。”

　　挂断电话，佛爷的目光投向办公室另一面墙上的监控屏幕。数十个分割画面显示着建筑内外、关键走廊、甚至楼下街道的实时情况。一切如常，车流平稳，行人匆匆，没有任何异状。

　　多年的刀头舐血生涯，淬炼出他野兽般的直觉。

　　此刻，这种直觉正在隐隐发出警报。港城账户被随机抽查的时机太巧了，巧得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试探。他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雨后的城市。是巧合，还是风向真的变了？

　　他拿起内部电话，下达了一连串指令：加强各环节自查，提高加密等级，准备启用更深的备用身份和撤离方案。他相信自己的“滴水系统”足够坚固，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永远要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下午两点，资金流转进入关键的第三阶段。

　　佛爷没有再假手他人，而是亲自坐在了经过多重物理隔绝的终端前。屏幕上，经过前两轮清洗，已经变得难以追溯的巨额资金，开始按照预设的复杂路径，兑换成以匿名性著称的门罗币。这种加密货币采用环签名、隐身地址等技术，能极大程度上混淆交易来源和去向，是许多暗网交易和洗钱活动的首选。

　　操作过程冷静而流畅。巨额资金在数字世界里化整为零，融入门罗币的匿名海洋。看着最后一笔兑换确认完成，资金转入一个绝对离线存储的冷钱包，佛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的后背微微放松。

　　只要再等二十四小时，让这些门罗币通过一个位于法律灰色地带的混币服务进行二次混淆，那么这笔钱就将彻底‘洁白’，可以安全地提取到世界任何角落的干净账户里。届时，无论Von先生要买房还是做任何事，都将畅通无阻。

　　就在他准备起身，稍作休息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佛爷，有您的加急快递，需要本人签收。”门外传来女秘书清晰的声音。

　　佛爷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他这里从不接收未经预约的快递，尤其是这种时候。

　　“放在门口。”他沉声命令。

　　“快递员说，是保价件，必须当面签收确认。”秘书的声音带着一丝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