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共犯》兔兔月星

17、当事人知道吗？

　　包厢里的空气，在最后三个人落座后，似乎又凝重了半分。

　　昂贵的沉香气味也压不住那股子绷着的紧张感。昂山是半个屁股刚沾到那丝绒椅面，话就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带着点火急火燎的腔调：“佛爷，阮姐，您二位看，咱们刚才说的那个事儿，就是Von先生那笔三亿的…”

　　他的话头被一只从容抬起的手掌轻轻压了下去。

　　是佛爷。

　　这位爷一点儿不着急，甚至有点过分的闲适。

　　他先是冲着昂山似笑非笑地摆了摆手，像拂开一缕无关紧要的烟，然后，那双眼睛，谈不上锐利，却沉得像两口古井，幽深得能把人的影子都吸进去。

　　目光先是落在梁勋身上，像用软毛刷子轻轻刷过，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不放过一丝细节。定制西装的合身度，腕表露出的分寸，脸上每一寸肌肉最细微的牵动。

　　接着，那目光又平移到了霃愿那儿，同样是一番沉默的打量，只是停留的时间似乎更长了些，尤其在霃愿那双过于平静、与眼前场合有些疏离的眼睛上，多绕了半圈。

　　这沉默的审视持续了足足有十几秒，比直接开口质问更让人心头发毛。连旁边一直挂着职业微笑的阮姐，也稍稍收敛了嘴角的弧度，指尖无声地绕着水晶杯的杯脚转圈。

　　终于，佛爷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沙哑的温和，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Von先生？幸会。”

　　他朝梁勋微微颔首，“这么一大笔钱，风风火火地要走我们这条特别通道进入华国，冒昧问一句，是有什么急用，或者特别的说法吗？”

　　核心的问题，剥去了所有寒暄的糖衣，直接递到了面前。

　　梁勋心里那根早就绷紧的弦，“铮”地响了一声，但脸上却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湖面，只漾开一层无可挑剔的、略带歉意和坦诚的笑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既表示尊重又便于倾诉的姿态，脑子里那些反复推敲、酝酿了一整夜的说辞，此刻如同早已排练纯熟的剧本台词，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佛爷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说几句实在话了。”

　　他先给自己定了调，随即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有恰到好处的无奈，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的目光非常自然、甚至带着点温柔地，转向了身边的霃愿。“想必，昂主管之前也多多少少看出点端倪了。我和我的合伙人Eureka，我们俩不止是生意上的搭档那么简单。”

　　他在这里巧妙地停顿了一下，留给桌上其他人消化和联想的时间。果然，昂山立刻配合地露出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

　　佛爷和阮姐则不动声色，只是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些。

　　“这次这么急着调动资金，说实话，不是为了什么大买卖。”梁勋继续道，语速平缓，带着一种讲述私事的、略带赧然的诚恳。

　　“是为了买房，为了…订婚。”他吐出最后两个字时，声音放得更轻，却也更重，仿佛这两个字承载着千钧分量。

　　他再次看向霃愿，那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和柔软，里面盛满了任谁看了都会动容的情意。

　　“我爱人家里…观念比较老派，对我这边的情况，接受起来有点困难。老人家嘛，总希望孩子走更‘常规’的路。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的柔软被一种斩钉截铁的执拗取代，“该我做的事，我一样不会少。该我争取的，我一步也不会退。房子要买，婚，也要订。这不是生意，是我的心意。”

　　这番真情告白说完，包厢里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寂静。

　　佛爷脸上那层始终笼罩着的、淡淡的疑惑之色，似乎被这番话吹散了些许，但并未完全消失。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像是在权衡这番话里的真伪比例。阮姐则微微挑起了精心描画的眉梢，目光在梁勋和霃愿之间来回逡巡，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更深的、意味难明的笑意。

　　昂山则是彻底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是这么回事”。

　　而变化最剧烈的，莫过于当事人之一的霃愿。

　　他原本正垂着眼，专心对付杯中那一片缓缓舒展的茶叶，梁勋的话像一颗突然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激得他手指一颤。

　　“咳…咳咳…”一口茶毫无预兆地呛进了气管，他猛地侧过身，捂住嘴，压抑而剧烈的咳嗽声顿时打破了室内的安静，白皙的脸颊瞬间涨红，眼角甚至逼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泪花。

　　这反应真实得毫无作伪痕迹。

　　梁勋的反应更快。

　　几乎在霃愿咳嗽的第一声，他就已经侧身过去，一只手无比自然地、轻柔地拍抚着霃愿的背脊，另一只手甚至体贴地递上了自己的干净餐巾。

　　他的动作娴熟而关切，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担忧，嘴上还低声安抚着：“慢点，怎么这么不小心…喝口温水顺顺？”

　　那副姿态，活脱脱就是一位将爱人时时放在心上、无微不至的完美伴侣，任谁看了，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佛爷看着这一幕，眼底最后一点冰冷的审视，似乎也被这充满生活气息的互动融化了些许。

　　他向后靠进椅背，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算得上明朗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恍然、调侃和某种微妙放松的神情。

　　“哦…原来如此。”他拖长了调子，慢慢地说，“真是没想到，Von先生年轻有为，在商场上手腕了得，私下里竟还是这样一位深情种子。”话语里依旧带着试探，但攻击性已大大降低。

　　梁勋拍着霃愿背的手并未停下，只是抬起头，面对佛爷的调侃，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无奈与自豪的复杂神色。

　　“佛爷见笑了。情之所至，身不由己罢了。”他巧妙地又将话题引向更远处，“说起来，家父家母当年的往事，在圈子里也不是秘密，虽然当年见报后家父紧急处理过，但想必昂主管作为内部人，多少知道些细节？”

　　这把“梯子”递得及时又准确。

　　昂山立刻像是被点到了名的学生，挺直了腰板，脸上放出光来，忙不迭地接话：“知道！当然知道！太知道了！”他的语气充满了渲染力，仿佛在讲述一段传奇，“当年老Von总，就是Von先生的父亲，恒峰真正的话事人和夫人的爱情故事，在我们集团内部，那可是广为流传的一段佳话啊！门第的阻力，外界的非议，都没能拆散他们，老Von总当年也是力排众议，坚持到底！直到今天，两位还是恩爱如初，出双入对，不知道羡煞多少旁人！Von先生您这真是家学渊源，一脉相承的深情！”

　　这番添油加醋、极尽溢美之能的描述，让刚刚缓过气来的霃愿，忍不住抬起湿漉漉的眼睫，飞快地瞥了梁勋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一点无语，一点荒谬，或许还有一丝被卷入这场盛大演出的茫然。

　　梁勋接收到了这一瞥，却回以一个更加深邃、更加缠绵的凝视。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霃愿，仿佛周遭的一切。佛爷、阮姐、昂山，乃至这间豪华的包厢，都已不存在。

　　那眼神里有歉然，有宽慰，有坚定不移的承诺，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戏中人的祈求。

　　那一刻，他们俩仿佛真的成了一对即将被世俗风雨拆散，只能在此刻紧紧依偎、用眼神传递力量的苦命鸳鸯。

　　这无声的眼戏比任何语言都更具说服力。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作壁上观的阮姐，忽然有了动作。

　　她轻轻“哎唷”一声，拿起一方素净的丝帕，按了按自己的眼角，声音里瞬间染上了一层动人的哽咽，那调子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淡：“听听……真是感人肺腑。佛爷啊。”

　　她转向主位上的男人，语气恳切，“您看这两个孩子，多不容易啊！这世道，真心本就难寻，他们肯为了彼此这么费心费力，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安一个家…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何不行个方便，成人之美呢？”

　　她说着，又用帕子按了按根本没有泪水的眼角，肩膀微微耸动，情真意切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佛爷的目光在梁勋坚定深情的脸上，和霃愿微红未褪、沉默顺从的侧影上，再次缓缓扫过。

　　这一次，他眼中最后的冰层似乎终于消融殆尽。他没有立刻回答阮姐的话，而是忽然抬手，朝着包厢门外，做了一个清晰而简洁的手势。

　　上菜。

　　这个动作，像一个开关，瞬间改变了房间里的气压。

　　昂山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他知道，最难关卡已经过去了。趁着侍者尚未进来的空隙，他在桌下飞快地、用力地朝梁勋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得意。

　　梁勋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拍抚霃愿背脊的手终于停下，转而极其自然地将他面前那杯凉了的茶水移开，换上了一杯温度正好的清水。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关怀体贴已成本能。

　　训练有素的侍者鱼贯而入，打破了方才充满戏剧张力的氛围。

　　精致的菜肴一道道呈上，为了照顾两位“贵客”的背景，果然准备的都是一水儿的国内菜系，从清雅的开胃菜到隆重的主菜，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霃愿看着自己面前的小碟子，还没动筷子，就被梁勋用公筷接连布满了菜。

　　一块剔好刺的鱼肉，两枚饱满的虾仁，几箸碧绿的菜心，甚至还有一勺精心撇去了油的汤…转眼间堆成了一个小小山丘。他有些错愕地转头，看向始作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