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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救了全世界却救不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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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人与人的关系,只能是敌人或朋友吗?好奇怪啊。
1
斯姣和十七离开8车后,走进9车,廿九和林有才正在吃饭闲聊,于是继续往前走,他们穿过10车,径直走到了11车才停下脚步。
斯姣开口道:“你都听见了。”
“嗯。”十七的表情已经相比刚刚恢复了平静。
“所以,这趟地球之行你已经找到答案了吗?”
十七耸耸肩,摆出一副轻松的笑脸:“好像我找来找去,都不如你偷头发来得快。”
“……”
“所以你是怎么化验到了我的魂注?不会是造假骗那个老头吧?”
“还记得第一次来见我的时候,被你舔过的那支倒霉的玫瑰吗?”
十七立即恍然大悟:“哎呀,百密一疏。”
斯姣安慰道:“对于艾老师用的是王西戚前辈的魂注,我希望你也不要太……”
十七突然打断她的话:“那不关艾琪的事,我想,是那个女人自愿的。”
“嗯?”斯姣不解地望着他。
十七伸了个懒腰,答:“我这段时间除了环游世界拯救宇宙之外,还是做了一丢丢有建设性的调查的。”他伸出食指与拇指,比了个“一丢丢”的大小。
“能说说你一丢丢的成果吗?”
“和你查到的差不多,人呐,做那么多蠢事,都是为了赎罪。”
“赎罪?你是说西戚前辈也是为了赎罪?”
“呃嚒换个词吧,‘赎罪’对她来说太重了,她就是为了认个错。”
聊到这,十七想起了病房里女人说的话——
“但我有义务弥补当初的糊涂。是我耽误了艾琪,也伤害了小南。”
……
“我想向小南证明,他爸爸是值得被爱的——用行动证明。”
斯姣看着十七的表情突然变得暧昧又苦涩,嘴里还冒出这么几个字来:“这个傻女人。”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林大哥说还剩点汤,剩的是什么汤啊!刚才闻到的有点像羊肉汤诶!啊不行,去晚了肯定没了。”
说完十七拔腿就朝前边的车厢跑去。
斯姣看着他欢脱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接着,拨通了小枝的第三脑,她想知道学校现在的情况,心里也在为那个最终的答案敲着鼓——严正真的放下了吗?
2
回到8车的时候,严智依旧呆在角落里,斯姣找了一个离他大约一米多的座位坐下。
两人都没有开口,大约十分钟过去,严智终于看向斯姣。在和严智交换眼神的瞬间,斯姣内心的支撑又一次崩塌——那分明就是小宝的眼神啊。
“小宝?”她无意识地喊了出来。
“我不是他。”严智冰冷的声音响起。
“那……他还好吗?”斯姣的声音禁不住颤抖起来。
“好。在睡觉。”严智答。
瞬时,斯姣松了一口气,喜悦爬上眉梢。
严智突然问:“为什么要对小宝这么好?”
斯姣没有立即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也许没有理由吧。他那么善良,那么单纯,任何时候都维护我。”斯姣笑了一下,“当然,如果你去问小宝为什么要对我好,我想他也不会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但就是选择了毫无保留的善良。”
“因为你们都是没有受过伤的人吗?善意这种东西,是不是只有纯净的人才配拥有?”严智问。
“纯净?你觉得什么是纯净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经历了我那种童年,就不可能纯净。”
斯姣又笑了:“那你觉得这座地下铁上的哪个人,没经历过欺骗和不公?”
严智的神色变得沮丧:“为什么呢?为什么受过伤的人也可以善良?所以是天生的吗?由基因一次性全都决定好了?”
斯姣突然想起他和严正的那段对话,明白严智对于身为严正的儿子这件事十分介怀,连忙答:“不是的,不是这样,千万别这么想。你也很善良,你看,你还帮着曼迪治疗了她的病。虽然我刚刚反应得有些过激,但也真的很想说一声谢谢。”
“我杀了严超超。”
听到这句话,斯姣经历了一瞬的窒息。
严智见她表情呆滞,目光更为黯淡。
两人之间瞬间建起一堵高墙,墙的一侧大雪纷飞,另外一侧秋风萧瑟,空气里的温度降到冰点。
又是一大段的沉默,斯姣的惊恐还未恢复,严智又开口问:“你还觉得我善良吗?”
“为什么?”斯姣像一只刚刚被猎枪吓坏的小鹿一般问道,“为什么要杀了他?”
即使斯姣早有预感,曼迪口中的“小宝杀了一个人”意味着,这具住着三个人的机器身体里很可能已经遭遇了一轮生死角逐,可当听到真相的瞬间,她还是没法忍住悲伤。
“因为如果我不动手,他就会杀了我。”严智答。
斯姣可以理解这个理由,尤其是她太过了解严超超——杀严智这件事,他绝对做得出来。
所以,这是无解的。
斯姣感到四肢无力,仿若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掉进她的身体,把她不断地往下拉,把她淹没在厚厚的泥土里,直到无法呼吸。
“你很难过?”严智问,语气充满疑惑,“你不光是震惊,你还很难过?”
斯姣脑袋里有声音在“嗡嗡”作响,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确定彻底失去可寒之后。
“为什么?”见斯姣不说话,严智追问。
“什么为什么?”斯姣无力地反问。
“为什么你要为严超超难过?你们不是敌人吗?他想拿走维修设备,想害你们所有人死?”
“朋友?”斯姣自言自语道,“这个世界上人与人的关系,只能是敌人或朋友吗?好奇怪啊。同样都是最懂得彼此的人,却只能在两个极端做选择。”
严智追问道:“懂得彼此?难道你懂严超超?”
现在每听到一遍严超超的名字,斯姣的心就会痛上一分,她脑中浮现出一个多月以前从意第出发时的情形——
严超超认真地对她说:“跟你说正事,我也想要进你的学校。哦不对,是我们哥俩都要。”
就算他跟着自己回地球的目的,是当严正的棋子,就算他还是那个在夹缝里求生存的不择手段又蛮不讲理的恶人,可这都无法减轻她的痛苦分毫。
她闭上眼,一滴泪滑落脸颊。
原本他们兄弟俩,可以开始全新的生活。她帮了那么多人,教他们知识,给予他们希望,助他们找到人生方向,却偏偏帮不了自己的朋友。
而且,这个朋友五年前还曾在她坠落的时候奋不顾身地救过她……
“你哭了……?”严智的声音分外迷茫,“为什么?为什么好人是你的朋友,坏人也是你的朋友?”
斯姣睁开眼睛,泪眼朦胧之中,她看着那张曾是严超超也曾是小宝的脸答:“这个世界上没有好人坏人之分,只有真诚与麻木之分!只要你曾真诚过,哪怕只是对一个人敞开过心扉,就不可能做到彻头彻尾的坏。”
严智不再说话,因为这番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曼迪。
3
王东同带着曼迪回来了,根据目前的脑部扫描结果,暂时未发现异常,只有一段特定记忆被删除,说明手术很成功。
严智一直在8车等着她,哪也没去。
曼迪走进8车的时候,严智正站在窗边,闻声回过头来。
“嘿。”曼迪打了声招呼。
严智看着曼迪的眼睛,说:“谢谢你肯来。对不起。”
曼迪笑了:“是我该跟你说声谢谢才对,是你治好了我。”
“之前在你家,我那样对你,真的很抱歉。”严智语气诚恳。
“没关系,都过去了。”
“谢谢你原谅我。”
曼迪看着他,眨了眨眼,又开口道:“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你是不是想问,我说的祭品是什么意思?”
曼迪没想到严智这么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点了点头。
“因为,我当时原本下决心当个坏人。”
“嗯?原本?”
“因为后来被你们动摇了。和白斯姣的相处,和地下铁里每一个人的相处,包括你,都让我感到穿着小宝的身份可以得到的爱,那么足量,那么充满光泽,让我好不舍得放手。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真心地只想对你好。发现这个事实让我很震惊。但我有自己的使命,我不能动摇。”
“你的使命,就是你爸爸说的,要消灭所有人类的情感吗?”
“对。我没想到严正竟然一直追踪我,五年前我从实验室里逃跑,想办法钻进那个小类人的记忆体,才成功得到了现在这个寄宿的身体,可没想到还是没逃过严正的手心。这五年来我的一切想法和行动都被他看在眼里,他也知道了我有那样一个反人类计划,所以后来才会找上严超超,表面是让严超超帮他做事,实际上只是在变相地继续监控我罢了。所以,是我害死了严超超……”
说到这里,严智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望着地面,神情哀伤。
过了一会才重新开口道:“我打算回星球之后开一个智力研究机构,我一定要让小宝恢复智力。我欠他们一家人的,实在太多了。”
严智越说越悲伤,对于亲手杀了小宝的哥哥,他发自内心的难过。
曼迪看在眼里,却什么也做不了。
严智继续说:“那时候,林有才让我去给你送饭,我就觉得那是个好机会——让我杀一个人,用来完成我当坏人的仪式。而你,就是我选中的祭品。”
“啊……”曼迪设想过各种各样的答案,但还是为听到这样一个解释感到惊愕。
“但你最终还是没下手。”曼迪说。
“其实,在杀了严超超之后,我已经鼓足勇气,要一不做二不休。”
“我相信,就算林有才当时没打来电话——你也不会真的杀了我。”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相信我?”
“眼睛。看着你的眼睛我就知道。”曼迪又强调了一句,“我就是知道。”
严智眼眶红了。
“别哭啊。不光是我,斯姣也相信,林有才廿九,我们都相信。”曼迪又垂下了眼睛,“好吧,我承认那时候我很害怕,当时我满脑子都是,我不想死,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做。我发现,即便交替性暴食厌食在折磨我,让我精疲力竭,我还是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还要谢谢你帮我看清这一点。”
“别这么说。即便没有我,你也会越来越好。而且,没我更好。我很害怕,我的暴力和恐吓会给你造成心理阴影。我以前就经历过,所以更介意会给别人造成这种伤害。”
“能说说吗?你曾经历的那些?”曼迪轻声问道。
“没什么不能说的——”
曼迪再次朝他投去认真的目光,他讲述道,“我是个天生智障儿,大概十岁以后,智力就没再生长。可这不代表我看不见,听不着,感受不到。我知道,爸爸对妈妈很不好。妈妈小时候也很疼我,可是有一天,她突然打了我,还说就因为我是个智障,爸爸才不爱她,不爱这个家。再后来,爸爸的疏远和狠心让妈妈更加歇斯底里,那几乎成了她会定期发作的病,每一次,她要么抱着我大哭,要么把我关进小黑屋,有时候还会对我拳打脚踢,保姆就跑过来拉开我们。总之……我对严正的恨有两份,一份是他的,一份是我妈妈的——因为我不怪妈妈,而是把妈妈对我造成的伤害全数算到了他头上。而且,在我们登上太空飞船之前,我亲眼看见严正偷偷扔了妈妈的急救药,才导致妈妈在我们找意第星的路上,救治不及时而……而离开……”
曼迪看着眼前脆弱的小机器人,心疼地上前抱住了他。
“没事的,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她一边轻抚着小机器人的头一边轻柔地说。
尽管顶着这副机器身体的严智并不能感觉到任何人的体温,可是他的心已经化了。
“真的会过去吗?”他问曼迪。
“一定会的,未来的某一天,当你再次想起我们今天聊的话题,会发现所有的不快竟然都被自己忘了。”
严智的眼里仍旧迷茫。
曼迪看着她,细长的睫毛微闪,抿嘴一笑:“因为我就是这样,有一天突然就忘了,那些曾以为的天大的伤害。”
“是么。那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