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铁3018》茶山

130、送别

　　只是，命运从不给迟到的勇气机会。

　　1

　　8车内，众人围坐成平时开会的模样，除了严智一个人呆在角落。斯姣费尽了口舌，王东同才答应不再对他使用蹿蹿。

　　就在这时，门突然从9车方向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正走进来的十七身上。

　　十七被这齐刷刷的目光吓了一跳。

　　“你……你们开会呢？”

　　王东同率先给了他一个白眼。

　　林有才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问：“大哥，你是去环游世界了还是去拯救宇宙了？上次见你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吧？”

　　“不敢不敢，您才是我林大哥。”十七立马开始扮演怂包，又看了一圈8车内一言难尽的眼神们，心想肯定是上一次他们跟自己求助的时候，他却在谭萍家偷东西，所以得罪了一车的人。

　　“各位，我错了，我就是回来赔不是的！”

　　“行了。”斯姣制止道，“现在还轮不到你认错，之后再说。”

　　继而又转向廿九，问，“廿九大哥你刚说到，你们在7车先后被弄晕，然后呢？”

　　廿九挠挠头，继续说道：“我醒来的时候，看见曼迪和严智正在聊天，语气虽然平静，但我还是很警惕。我听见严智说，他想要治好曼迪的饮食障碍症，我当时很惊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机器人先打晕我们，又说要给曼迪治病。”

　　说到这里，大家都看向曼迪，她似乎感到些尴尬地垂下了头。

　　廿九继续说：“本来我还想继续装晕观察一阵，但是严智发现我醒了，接着曼迪跟我说，严智没有恶意，叫我不要怕。然后我就听见严智说出了他打算用的治疗办法——”

　　斯姣屏住呼吸，等待着会是怎样的办法。

　　廿九：“他说他可以删除曼迪对于心宇的记忆。”

　　“什么？”

　　斯姣坐不住了，站起身看着曼迪，问：“手术已经做了吗？”

　　曼迪也站起身，解释道：“斯姣你别着急，是我答应他给我做手术的，他也跟我说了所有可能的后果。而且，严智说是听见你谈论到这个办法，他才想要试试的。”

　　“为什么……”林有才疑惑地问，“他之前不是还想杀你吗？”

　　曼迪答：“这个……总之，现在的严智不是坏人。请大家相信他。”

　　“不需要。”角落里的严智突然开口了，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在了他身上。

　　可他又沉默了下来。

　　曼迪继续说道：“因为他之前了解过我这个病，很理解我的痛苦才想要帮我的。”她没有提到严智的妈妈，因为想到这可能是他的禁区。

　　王东同终于开口了：“荒唐！这种手术能随便做吗？你们知道那小子是谁吗？”

　　斯姣看着他，说：“先带曼迪去检查一下身体吧。”

　　王东同翻了个白眼，发出一声冷“哼”，转身往车门方向走去，从严智身旁经过的时候，没有看他一眼。

　　斯姣对曼迪说：“快跟着去吧，让王东同给你检查一下。”

　　曼迪点点头。

　　林有才附和道：“嗯，赶紧让东爷给看看，这可是大事。”接着又问廿九，“那你一直就陪着他们做手术？”

　　“嗯。”廿九点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林有才，“……有吃的吗有才？我快饿疯了。”

　　林有才无奈地看着他，笑道：“走吧。还剩点汤，再给你蒸个馒头。”

　　于是，林有才和廿九朝着9车方向离开。8车此时只剩下了严智、斯姣和十七。而十七到现在为止，都一直像个局外人，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看戏。

　　斯姣刚准备去问问他这段时间跑哪去了，第三脑突然收到小枝发来的消息：查出来了！

　　她慌忙查看收到的文件，写在检测结果后面的两个大字映入眼帘，仿佛是坠入深渊前抓住了一根垂落在悬崖旁的树枝，这一刻浑身所有的细胞都被打开了旺盛紧迫的求生欲。

　　此时，角落里严智的第三脑响起，斯姣慌忙转身对他大喊：“快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爸爸！”

　　2

　　但严智犹豫了，斯姣二话没说冲向了他，替他划开了第三脑上的接听键。

　　“严董事长！”斯姣对着屏幕喊道。

　　此时屏幕里的严正面无血色，眼睛微张，胸膛的起伏也十分微弱。

　　严智就站在斯姣身旁，望着严正的眼神就像望着一座完全陌生的孤岛。

　　终于，严正抬起了头，斯姣注意到引生椅柄上数据的镜像反光，上面显示的时间告诉她，严正最多只剩下半个小时。

　　不能再有任何耽搁！她连忙对着严正大喊：“严董事长！当年艾老师的魂注是留给您的！”

　　严正听见这句话后，眼睛倏地完全睁开，满脸的皱纹颤颤巍巍，浑浊的眼睛里仿若长了刺，要把白斯姣勾到眼前来质问那般。

　　“我刚刚拿到化验结果！艾矢戚，也就是现在的王南是体内的魂注，最初的匹配用户是您的名字！”

　　说着斯姣连忙调出了第三脑上刚刚收到的文件，把结果放大到最大字体，移到镜头前给严正看。

　　他张着嘴，似乎在说着什么，可却发不出声音。

　　斯姣读他的嘴形，似乎是在说：“不可能。”

　　于是她又调出前面一份文件的检测结果，拿给严正看，并解释道：“我还拿了您和严老师的数据去做了化验，您可以看到，现在您身体里的魂注原登记名是王南是，严老师身体里的魂注原登记名是王西戚，可是，十七使用的魂注原登记名，是严正啊！就是说，您当年虽然拿走了王南是的魂注，西戚前辈的给了艾老师，所以王南是就用了写着您名字的魂注！也就是说，在当时只能研发三支魂注的条件下，艾老师打算自己接受自然死亡，但把继续活下去的机会让给了您！”

　　严正的呼吸变得急促，人也陷入焦躁，原本煞白的脸上出现红一道黑一道的血印。斯姣知道情况不妙，继续大声说道：“艾老师曾对我说过，’老严是我这长长的一生中，最想要好好弥补的人之一’。我一直在想，弥补？艾老师究竟想要怎么弥补？现在我知道了，他是选择在生命最后关头，用这种方式来向您赎罪。尽管……尽管最后的结局是牺牲了西戚前辈，一切都变得不可控，我想这也是艾老师怎么都不愿提起这段往事的原因吧。但这不代表他曾为您付出的真心不存在啊！您对他的所有恨，不也是从最初的爱变成的吗？只有曾把自己完全交出来的人，才会伤得这样彻底吧。我不敢说理解您，但我羡慕也尊敬您的友情，现在您知道了真相，可不可以不要否认这些曾经，也放下对艾老师的恨吧！”

　　严正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持续渗出污浊的泡沫，泡沫里夹杂着粘稠的黑红色血丝，他努力睁大双眼，盯着斯姣。

　　“艾……艾……艾琪。”在努力喊出这个名字后，又把目光移到了严智身上。

　　“小……小智……我感激……感激你妈妈……把你给了……我……”

　　严智终于看向了屏幕里，可是屏幕里的老人再也说不出话来。他身子又向前挪了半步，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里失去生命迹象的严正。

　　斯姣不愿想也不愿猜，听到最后那几个字后眼眶通红的严智此刻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屏幕里又传来一阵响动，是敲门的声音，紧接着，“哐啷”“哐啷”几声巨响，冲进来四个穿着白大褂的医师模样的人，把严正抬上担架带走了。

　　斯姣正想着是谁派来的人？画面里，又出现了一个人。

　　——艾琪。

　　他朝着摄像头看了一眼，斯姣惊讶得张大了嘴。艾琪先是看了一眼斯姣，又看向严智，神色疲倦而哀伤。

　　终于，他开口道：“小智，我尽力了。但直到刚刚也没找出延续魂注的办法。”

　　说完，艾琪又看了斯姣一眼。斯姣不知如何开口，但她感觉到艾老师浓烈的悲伤正隔着屏幕，隔着一千年的时空不断冲击着她，这是与他相识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从这个老人身上感受到情感的强烈。

　　原来，艾老师这段时间一直在寻找再次救回老朋友的办法。

　　原来，即便这个人间接害死了他最爱的女人，他也能做到完全不迁怒。

　　原来，哪怕是前脚刚被逼着毁掉数百年来的研究成果，后脚还是能一心想着怎么救活这个昔日冤家。

　　原来，好似看淡了一切，也有不愿笑着面对的无奈。

　　画面里，只剩下那间银白的屋子。

　　斯姣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十七。

　　——他听见了，他全听见了。此刻，他正凝视着自己，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巨石，也能凿穿坚冰。

　　斯姣离开了8车。十七也在她之后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严智。

　　他们的身后，传来机器无声的嘶鸣。

　　那是悲伤的声音。

　　3

　　看着担架上老友的尸体，艾琪闭上了眼睛，眼前又出现那段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却的画面——

　　在那个又黑又长的巷子里，他们的同班同学还有几个外院的人把严正逼到巷尾，对着他一阵拳打脚踢。那时的他就站在巷子头，可是不敢上前营救。

　　一个高个子男人一脚踢在严正膝盖上，踢完后嘴里还振振有词地骂道：“你这个喜欢男人的怪物！打了你真是脏兄弟们的手。”

　　接着，从巷子深处传出张狂的笑声。而听到这句话的艾琪被石化在了原地，好像那些拳打脚踢下一秒就会挥向自己。

　　那帮打人的团伙离开后，严正蜷缩在角落，他的哭声像破音的弦刺入巷口艾琪的耳中，也击碎了他的心。可在听到那个男人的话以后，巷尾与巷头之间就已经长出一座难以攀越的高山。

　　艾琪选择了转身离开。

　　朋友的哭声在他身后如同鞭子，却只是抽得他皮开肉绽，怎么也叫不回这个丢了魂的人。

　　当时的那个少年，没有走上前的勇气。

　　因为这份懦弱给朋友造成的伤害，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赎罪，哪怕是用他的命。

　　只是，命运从不给迟到的勇气机会。

　　那时的少年不知道，命运从他这索要的代价，会是比他生命更重要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