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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朝会 ...

  •   “卢大人,真是许久不见啊。”

      刘令月笑眯眯地对堂下的卢漠说。

      直到被押解回崇恩县,卢漠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封疆大吏,朝廷命官,居然被一个无职的公主从自己的官衙抓走了!

      他跪在堂下,求饶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卢漠恨恨地道:“秦国公主,你围困官衙,捉拿命官,干涉朝政,已近谋逆。劝你尽早施放本官,这一切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我谋逆?”

      刘令月挑了挑眉,指了指自己。

      “哦,那你去御前告我吧。”

      她抬了抬下巴,对身边人说:“给卢大人拿纸笔来,让他写奏章参我。”

      卢漠:……

      他又暗自咬了咬牙。

      他自己都知道,这只是一句空有其表的威胁。

      怎么参?没法参。

      告诉皇帝他心爱的女儿要谋逆?皇帝不觉得你要谋逆就不错了。

      带兵围困官衙算什么,就算在御前打骂朝廷大员,皇帝估计也会笑眯眯地夸他女儿打得好。

      三公主不吃这个威胁,他还真没法子反抗她。

      现在只希望他被抓的消息尽快传回京城,恩师听说后,能想法子营救他……

      恩师啊,学生一世的指望都在您身上了!

      刘令月敲了敲桌子:“想必卢大人也清楚,本宫为什么要拘你到此。”

      她一抬手,让身边人将曹主簿和纪员外等人的证词递给了卢漠:“这是你曾经的下属,和治下的百姓状告你的证词。看看吧,相信你对这些内容不会陌生。”

      卢漠接过证词,一边看一边暗自心惊。

      “曹……他竟然背叛本官?枉费本官对他如此信任!”

      他喃喃自语。

      曹主簿的证词里,除了最近的赈灾粮一案,还有他之前做过的一些隐秘之事。有些是恩师嘱咐他做的,有些是他自己出于私心做的。做的时候觉得无所谓,天下为官做宰的谁不如此。但白纸黑字写下来,呈在公堂上,看起来依旧有些触目惊心。

      我真的做过这么多恶事吗?

      卢漠想。

      这篇证词看下来,我居然好像是个恶贯满盈的禄蠹。

      明明我并没有做太多出格的事情啊?这些都是官场旧例,大家都在做,独我不做的话,如何在官场立足?如何给恩师交代?

      “背叛一词,说得有些过了。”

      刘令月说:“身为本朝国民,他首先要做的是效忠皇上。向本宫、向皇上揭发你的恶行,不仅不是背叛,反而是大大的忠心。”

      “卢漠,这证词上的一桩桩一件件,你认还是不认?”

      卢漠就算再傻,也知道不能认下来。

      虽然曹主簿说的都是真的,虽然其中有些证据他还没来得及销毁,但只要他不认,在恩师的运作下,就还有翻案的可能。要是认了,就是板上钉钉,再无翻身的可能。

      于是卢漠说:“公主,这证词大有歪曲之处,臣不能认,亦不敢认。”

      “哦?”

      刘令月笑了:“本宫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无非是觉得,只要自己这边拖延时间,拖到京中的靠山出手救你,你就安全了,是吗?”

      卢漠说:“臣不敢。”

      刘令月说:“罢了,本宫就如你所愿。”

      她对锦瑟说:“把本宫给皇上的奏折给卢大人看看。”

      锦瑟从袖中取出盛放奏折的锦盒,亲自拿给了卢漠。

      卢漠接过,迟疑道:“这……”

      “看吧。”刘令月说:“不是什么机密,反正再过几日,全洛阳、乃至全天下的官员都会知道本宫写了什么。你是当事人,先看看也无妨。”

      卢漠闻言,取出奏折读了起来,读着读着,额角渗出冷汗:“三公主,你怎可……你怎可……”

      他合上奏折,悲愤地说:“就算是秋后问斩的犯人,也要押到京城行刑。人命关天,你怎可私动刑罚?”

      奏折上,刘令月向皇帝陈述了卢漠所犯的罪行,又请皇帝允许她不必将卢漠押送回京,在崇恩县就地正法。

      大夏朝向来宽以治国,即使庶民犯法,也很少判处死刑。除了触怒皇帝的大罪之外,更是很少有士大夫因罪被杀头。

      更何况是不经有司审判,直接由一位公主在地方行刑。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本宫在奏折上写,”刘令月说:“你倒卖赈灾粮一事,罪证确凿,且本人已经招供,另有攀咬附会之举,极为不堪,因此不必押送京城有辱圣听,应当就地行刑。”

      她说:“听起来很荒唐对不对?”

      所谓的攀咬,或许是供出了同党。究竟是攀咬,还是供述,总该回了京,由三司,甚至是皇帝本人来定夺。

      毕竟是个州牧的命啊,怎能这么草率地就定下?

      “这么荒唐的折子,当然会被官员们参得抬不起头了,说实话我自己都觉得过火了。”

      刘令月说:“但总有人会支持我的,你猜是谁?”

      卢漠沉默不语。

      “是你的靠山,你的恩师啊。”

      他不说话,刘令月就替他说了:“都知道我是父皇的爱女,也都知道我小心眼又记仇。谁得罪我,谁吃不了兜着走。你的靠山见了这道折子,恐怕要惊出一身冷汗吧。他纵有再高的权位,亦不过是我父亲的家奴。我看不惯他,他就要滚蛋。”

      “所以,他估计是唯一一个,希望你立刻死在崇恩县的人。”

      这样就不会被牵扯进来,不会得罪秦国公主。

      “你的靠山不会救你的。”

      刘令月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会为自己多做打算。”

      “你曾经的下属曹主簿,做过的错事恐怕不比你少。但因为供出了一个你,还提供了许多关键性证据,戴罪立功,功过相抵了。你自然也可以学他。”

      卢漠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臣……不懂公主想说什么。臣在朝为官,唯一的靠山只有朝廷,唯一的主子只有皇上。”

      刘令月说:“好。卢大人,那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吩咐人把卢漠带下去后,刘令月长舒了口气。

      锦瑟有些想不明白:“公主,他的靠山真的会弃了他吗?”

      “当然会。”

      刘令月说:“孟州地狭人少,又没什么物产,不如蓉州富庶,也不如鄞州繁华。他能被分配来孟州做州牧,说明他的靠山并不看重他。”

      一个不得看重的棋子,出了事被抛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且作为孟州州牧,卢漠就算把地皮刮得比脸还干净,也拿不出多少好处孝敬靠山,那抛弃起来甚至不会有心疼的感觉了。

      “可是……”锦瑟皱了皱眉:“奴婢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就算他的靠山要弃了他,难道会直挺挺地跳出来吗?他难道不会藏在幕后,静观其变?他应该能想得到,公主上这道折子,目的是为了钓他出来。”

      刘令月说:“这是自然。他一定会有所怀疑,所以我才派兵围了府衙。”

      “派兵围困府衙,说明我是个轻浮莽撞,毫无成算的人。上这道折子,又说明我独断专行,蛮横无礼。面对这样一个对手,再谨慎的人,也难免会生出轻视之心。”

      她又手写了一张条子,夹在奏折里,条子上请她父皇在朝会上假意发怒,引人上钩。

      “究竟结果如何……就拭目以待吧。”

      数日后的大朝会,群臣列在宁佑门前等待传召,此前一份来自崇恩县的奏折已在他们中间传抄开来。

      去了崇恩县的三公主,要杀孟州的州牧。

      这简直……简直闻所未闻,令人发指!区区一个公主,竟敢凌辱朝廷命官!

      群臣物伤其类,都对三公主的所作所为心怀愤怒。

      真叫她杀了卢漠,官员的脸面要往哪里放?

      公主杀得命官,那皇子杀不杀得?朝廷的秩序就要彻底乱套了!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群臣都含着怒,想着要在今天的朝会上劝谏皇帝,要他下旨训斥三公主,再把卢漠押解回京。

      究竟有没有倒卖赈灾粮,回京一审便知。留在崇恩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三公主砍了,叫人心里没底。

      但自从那道折子送进宫中,皇上的态度却叫人琢磨不透。

      群臣本以为,以皇帝那宠溺爱女的德行,无论三公主要做什么,他都只有双手赞成的份。别说是要杀个地方官了,就算要杀六部尚书,皇帝也会叫他们六个排好队让公主挨个杀。

      但此前有几个御前近臣私下里面圣时,试探地提过卢漠之事,皇帝却并未表态,而是说等大朝会时由百官共同商议。

      这个口风一传出来,洛阳众官员不禁议论纷纷。

      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除了皇帝的宠爱,三公主别无任何政治资本。

      现阶段的三公主,是全靠皇帝强行捧着,才有资格参与朝政的。

      否则她一介公主,就算明知道卢漠倒卖赈灾粮,也只能告诉皇上,由皇上做主。什么捉拿官员,私设公堂……都不是她该做的事情。

      全因皇帝的纵容,她才有这样的权力,或者说,这样的能力。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皇帝没有旗帜鲜明地支持她,那本身就是一种不赞成了。

      想通此节后,百官大喜过望。

      恐怕皇上也觉得三公主此举过了火,因而不太赞同。

      但又出于对三公主的宠爱,不舍得直接驳斥她的举动,这才含混地说要等朝会再议。

      实际上他就是想让群臣在朝会上劝谏他,给他一个台阶下,他好顺水推舟地让三公主把人押回来。

      这样一来阻止了三公主,二来又成全了他的爱女之心。

      将来三公主回京,和他闹起来,他也有话讲——女儿啊,不是父皇不赞成你的想法,都怪那些大臣们挑唆,咳,劝谏朕!

      否则如果他真的赞成三公主的举动,那还等什么大朝会?直接一道旨意送去崇恩县,现在卢漠早就人头落地了。

      自以为参透了皇帝内心所想的群臣,纷纷拿出看家本事,写出了一道道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奏章,旨在既成全皇帝的父女之情,又能保下卢漠的性命。奏折藏在袖中,等朝会上皇帝一问起就拿出来。

      毕竟他们只想保卢漠,却不想真的把三公主得罪狠了。

      不然等人家一回京,在父皇面前轻轻巧巧几句话,他们就得去光州祥州给她的哥哥们作伴。

      宁佑门前,百官按照派系私交三三两两聚做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王大人,你今天上本吗?”

      “上啊,怎么不上?瞧这都写好了,一会儿圣上问起,就呈上去。”

      “有您在前面领着,下官就不怕了。”

      “李大人,千万别这么说。李大人文章锦绣,字字珠玑,下官还盼着李大人挺身而出,匡扶社稷呢。”

      “哈哈哈,不敢当,不敢当。诸位人才济济,下官不过是抛砖引玉的那块儿砖罢了。”

      “胡侍郎,咱们今天可要上本?”

      “崇恩县那档子事儿,毕竟和咱们没太大关系,那不是……的高徒吗?奏折藏在袖子里,见机而动,顺势而为罢了。枪打出头鸟,咱们别的不求,只求一个稳妥,把这件事混过去就算了。”

      “这三公主当真是混世魔王一般,才出去三个月,就嚷嚷着要杀州牧,胆子真是比天大……”

      “噤声!你也不想想,人家胆子大,是有胆子大的本钱。公主可是天之骄女,杀个州牧怎么了?皇上连宰相都杀!”

      “唉,也是。得亏三公主这回去的是孟州,不关咱们的事情。这要是去了咱们那儿,要杀的是咱们的人……”

      “都没影子的事,杞人忧天做什么。把你的奏折藏好,别叫人看出端倪来。”

      “尚书大人……这,咱们今天,当真要上本吗?”

      尚书大人撩起了眼皮:“上,怎么不上?”

      说话之人面露迟疑:“这……如今群情踊跃,都要救回卢漠。咱们如今上这一本,是逆大势而行。当真……要这么做吗?”

      尚书大人说:“大势?你以为,什么才算是大势?”

      “百官请命,人人袖中藏着一份给卢漠求请的奏折,这便是大势了吗?”

      “二十年前孝穆皇后入宫,先皇后无过而废,当时为国母请愿的人有多少?甚至连皇上的亲舅舅都为先皇后求情,求他就算不顾及皇后的颜面,好歹顾及皇后所出的太子的颜面。可结果呢?言官前脚在政事堂触柱而死,凤驾后脚就过了承天门。”

      “后来废太子,又是多少风波?还不是孝穆皇后腹中皇子刚一落地,废太子就搬出了长乐宫。”

      “再到如今的这位三公主……这一桩桩,一件件,你还看不明白吗?”

      “百官请愿,声势浩大,沸沸扬扬,这不算大势。”

      “皇上心里认定的,才是大势。”

      “在朝为官,虽要顺势而为,可也要把眼睛擦亮了,看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势所趋。”

      “可是……这次皇上叫百官共同商议公主的奏折,难道不是让百官给他一个驳斥公主的理由吗?”

      “你又怎知,皇上想要的,是驳斥公主的理由,而非赞同公主的理由?”

      “这……”

      尚书叹了口气:“你啊你,虽然当了这么多年官,可还是得继续修炼。”

      “皇上亦知道公主此举不妥,他怕自己贸然同意公主所为,会损伤公主的清誉。”

      虽然这位三公主从头到脚就没有什么清誉可言吧……但现在好歹能维持住一个表面上的体面。

      真叫她稀里糊涂杀了卢漠,就连这点表面上的体面都没有了。

      “所以,皇上把这个问题带上了大朝会,抛在了文武百官的面前。他要我们议,为的是让我们议出卢漠是如何如何的该杀,三公主所作所为是如何如何的正确。”

      “这……”

      “试想,假如皇上并不赞同三公主所作所为,这篇惊世骇俗的奏折,最好的处理办法是留中不发,另发一道密旨去崇恩县给三公主就好了。何必把这事摆到明面上,叫百官评议他的宝贝女儿呢?”

      “尚书大人所说……言之有理。”

      “所以,我们今天要上书请皇上依公主之言,将卢漠就地正法。”

      “尚书不怕自己揣测错了皇上的意思,反而落得个阿谀奉承的名声吗?”

      “就算揣测错了又如何?难道皇上会因为我替公主说话,就罢我的官,革我的职吗?就算一时失了圣心,如今百官都反对公主,唯有我们赞成,将来公主回朝,只会记我们的好。到时候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我们又是简在帝心了。”

      “尚书大人深谋远虑。”

      “唉,只是那卢漠是尚书大人在青崖书院时的学生,大人今日,竟是大义灭亲了。”

      尚书大人叹了口气:“他如今竟敢倒卖赈灾粮,犯下这等大罪,我这个做老师的也保不住他。但毕竟师生一场,见他如此,本官也很痛心。”

      “若能让他在崇恩县被就地正法,省得被带回京城又遭审问,在同僚面前尊严尽丧,也算是件好事。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尚书大人思虑甚是。”

      说话之间,到了入殿的时辰。

      红衣太监在宁佑门前传唤,文武百官依次列队,鱼贯而入。五品以上的在政事堂内奏对,五品以下的跪在政事堂外。

      进了政事堂,百官不敢再交头接耳,各自跪好,眼观鼻鼻观心,殿内顿时一片肃静,落针可闻。

      不多时,皇帝在上方落座,开口道:“众位卿家,可曾看过那篇朕叫人传抄的奏折?”

      百官都道:“臣等看过了。”

      皇帝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个三公主,朕叫她协助钦差处理崇恩县赈灾一事,可她竟然把孟州州牧给抓了。虽说这倒卖赈灾粮的确该死,可处死命官也不该由她这个公主动手。众卿以为如何?朕该如何处理此事?”

      殿内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个五品言官出列道:“臣请陛下驳回公主所言,将卢漠押解进京。”

      有人开了头,话自然好说得多了。

      在他之后,又有几个四五品官员站了出来,无不痛陈利弊,说处死卢漠对公主名声也不好,还是将他押回京由大理寺审讯方才妥当。还有人说公主千金之躯,实在不该牵扯进这些俗务中来。

      皇帝听了他们所言,只是略一点头,又看向二三品的高官:“诸位卿家又有何高见?”

      本朝一品官阶只是虚设,二三品已经是位极人臣了。

      京官做到二三品的,或是恩封虚衔,或是三公九卿和六部的尚书、侍郎。

      高官们自恃身份,本就是要等小官们都说完话后,才徐徐进言的。此时皇帝既然问了过来,也都不再矜持。

      礼部侍郎胡元玮上前道:“陛下,臣以为,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公主此举实为不妥,还请陛下下旨接回卢漠,以免公主酿成大祸。”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个二三品官跟在后面附和:“陛下,臣亦如胡侍郎所想。公主年纪轻轻,涉世未深,怎可轻动生杀大刑?此时还是交由大理寺审判才好。”

      皇帝又是一点头,语气无喜无怒:“众卿都觉得公主做得不对吗?”

      听到他这个语气,百官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怎么回事?

      这语气怎么好像对我们指责他女儿挺不满的?

      不是你主动把这事儿放在台面上讲的吗?想也知道没人会赞同公主在地方上杀州牧的吧?

      百官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自己是否揣测错了圣意。

      坏了,难道皇上并不想反对三公主?

      啊啊啊啊啊果然是圣心难测!谁能想到他把三公主写的荒唐至极的奏折抄送给群臣,不是为了让他们反对她,而是为了让他们赞同她呢!

      既然不想让人家反对,就不要把那东西公之于众啊!

      众人纷纷叫苦不迭。

      但刚刚绝大多数官员已经明确表了态,不赞成三公主的举动,甚至都把奏折呈上去了。

      现在反悔,一是有摇摆不定之嫌,二也显得他们并不尽忠国是,只顾着揣摩圣意。

      皇帝是一种很矛盾的生物,一方面,他们希望臣子一言一行都顺着他们的心意。另一方面,他们又不希望自己的心意被臣子们看穿。

      因为被看穿全部的心理,是一种危险的处境。被读懂的下一步就是被操控。

      皇帝既希望臣子们在心理上读不懂他们,又希望臣子们在行动上满足他的一切需求。

      所以臣子们就得一方面拼尽全力揣摩圣意,另一方面拼尽全力假装自己从来不曾揣摩圣意。

      在某些时候装傻充愣,故意和皇帝唱反调,也是出于这种需求。

      但现在他们不是故意的,现在他们纯属骑虎难下。

      刚刚进言过的百官纷纷硬着头皮说:“皇上,惯子如杀子,臣等为了陛下着想,为了公主着想,还请陛下制止公主,接回卢漠!”

      皇帝的眼神看向了从一开始就未曾开口说话的几人,和煦道:“林尚书,你怎么看?”

      被皇帝问话的,正是吏部尚书林维光。

      众人这才惊觉,原来从头至尾,这位大佬一直都没有表态。

      不光是他自己没有表态,连往常和他走得最近的几个官员,也都没有开口。

      众人不由得升起一阵钦佩。

      看看,这才是大佬风范,沉得住气。

      自己先不说话,先看着旁人冲锋陷阵在前。

      等旁人试探出皇帝的口风,自己再徐徐然开口。

      既顺应了皇帝的心意,又不会显得自己是墙头草。

      看看,人家这不就要站出来说些皇帝爱听的话了。

      要不然人家能做到吏部尚书呢,这操作谁看了谁不服气。

      果然,林维光说:“臣请陛下,依准三公主所奏,将卢漠就地正法。”

      百官中泛起一阵小小的惊呼,但更多的还是“果然如此”。

      皇帝一句话暴露了自己真正的态度,果然就有人跟上了。

      看来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情,自己也得晚点儿说话了……

      皇帝笑了笑:“林尚书竟会这样想,真是叫朕意外。”

      他点了点被太监呈上来的奏章:“其他卿家为了驳斥公主,都呈了奏章上来。不知林卿家可也有奏章?”

      林维光从袖中取出早就写好的奏折:“臣请陛下过目。”

      皇帝拿了奏章,翻开看了几眼,就笑道:“林卿家果然是四海闻名的大儒,这奏章写得当真是感人肺腑,将卢漠为祸世间的诸般可恶之处写得惟妙惟肖,叫朕看了恨不得立刻下一道旨意,将这为祸世间的恶人赐死。”

      他合上奏章:“还有谁与林尚书一样想法的?都将奏折呈上来。”

      又站出几个官员,呈上了自己的奏折。

      皇帝将这些奏折拿在手里,叹道:“朕知道,公主这次做得有些过火了。朕给她兵马,是叫她戍卫己身的,不是叫她围困州府的。可这卢漠又实在可恶。大灾当前,他竟敢倒卖赈灾粮,这是把朕的子民当成砧板上的鱼肉啊。不处置他,难平民愤。”

      “若要将他押回京城审讯,恐怕孟州当地人又要以为朝廷官官相护,倒不如将他就地正法,叫当地人看看,朝廷容不下这等贪官污吏存在。”

      林维光说:“陛下圣明。”

      皇帝又叹了一口气:“只是公主此举,毕竟不合规矩。”

      林维光说:“为苍生计,为天下计,区区陈腐旧俗,便是破除它,又有何难呢?公主为国为民,心怀天下,臣以为,不应以世俗的观念来束缚公主。”

      皇帝点头:“还是林卿家所言深得朕心。那此事,就全权交由公主做主。既已议定,便退朝吧。”

      朝会散后,百官从宁佑门鱼贯而出。

      众人围在林维光身边恭维道:“林尚书,还是您老得皇上器重。”

      “下官怎么就没想到呢,皇上居然真的想让公主杀了卢漠。”

      “果然是林尚书,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还多。”

      林维光笑道:“可不敢揣测圣意,我也不过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罢了。诸君日后只要尽心国事,圣眷自然就来了。”

      “借您老吉言了!”

      出了宫门,各自分道扬镳。

      上了自家车马后,林维光掀开车帘,对心腹道:“你去崇恩县。”

      “把他亲手抄的文选带回来。”

      又过了数日,刘令月终于收到了宫中的密信。

      她展开信笺一看,事情的发展和她推测得大差不差。

      绝大多数人都不赞成她的行为,只有一位高官出来为她站台。

      不过,这个高官的身份却高到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吏部尚书啊……”

      她喃喃自语,心情有些复杂。

      吏部尚书,总管朝廷官员升降任免。甚至可以这么说——除了他们老刘家这群人外,他是整个大夏朝最有权力的那个人。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也参与了倒卖赈灾粮。他们大夏朝的吏治,果然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不过,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卢漠这么轻易地就成为了弃子——全天下的官员考核任免都要经过吏部尚书的手,他的党羽遍布全国,区区一个孟州州牧,自然轻轻松松就被舍弃了。

      刘令月带着密信和随密信一起送来的奏章,亲自去了军营见卢漠。

      自从那天把他抓回来后,刘令月就一直把他关押在军营。

      因为担心他的靠山会派人来杀人灭口,只有军营才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军营的牢房是用来关押犯事的大头兵的,比县衙的牢房条件差上无数倍。

      刘令月上次去县衙牢房见牛寿时,牛寿好歹躺在厚厚的干草上,牢房里也没什么刺鼻的气味,肉眼可见也没有蛇虫鼠蚁。

      结果这次还没进牢房,她就被扑面而来的潮湿寒气镇住了。

      现在天气虽然已经渐渐凉下来了,但凉到这个刺骨的地步,还是有些过分了。

      安宁在身边领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挖地牢的时候没留心,位置没选好,好像有些漏水了。但想着给那帮兔崽子一个教训,就没重新选址。”

      军队的牢房要那么好的条件干什么?关几天正好磋磨磋磨性子。

      刘令月忍不住问:“你给他正常吃饭了吧?他是两榜进士出身,你看黄归全就知道了,他们进士娇贵得很,不给他好好吃饭,他们容易死给你看。”

      安宁:“……我吃什么,就给他吃什么。”

      刘令月松了口气:“那就好。”

      又看着黑洞洞的牢房门口,面露迟疑:“我就不进去了。”

      “你叫人带他出来,给他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带到我面前来。”

      “是。”

      军营里没有单独的会客室,刘令月于是去了安宁日常办公休息的屋子。

      安宁对住的地方一向很不挑,选的屋子也小小的,大门正对着演武场,推开门就能看见士兵操练。

      屋子正中央挂着一张舆图,角落里摆着一张小小的床,刘令月知道她在床底下藏了很多衣服料子和泥人风车之类的小玩具,还装模作样地在上面压了几把刀剑。有些是她自己去临县买的,有些是她那些朋友从洛阳带回来的。

      除了床和舆图,屋子里的其他地方都凌乱地堆着各种文书卷轴和刀枪弓箭。

      刘令月掀开一副卷轴,在底下发现了六七把短刀。这一瞬间她理解了图穷匕见这个成语,但她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人需要拥有这么多的兵器。

      她没收过安宁一把匕首,以为那就是她的全部。

      没想到这样的匕首她还有一大堆。

      不知道这些匕首是不是也像那把一样削铁如泥,她没敢动,把卷轴盖了回去,坐在了屋子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等安宁把人带来。

      门外,一队禁军正在练习射箭。士兵们五人一组,张弓搭箭,轮流射草人垛子。

      刘令月不太懂弓箭,但看得出,这些士兵虽然比不上他们的郡主百发百中,但几乎每一箭都射到了草人身上,偶尔还能射中头部躯干等等要害。

      有几个人似乎箭术比其他人高一些,箭箭都能射中草人的头。他们一张弓,其他人就来围着看。射中后,有人欢呼,也有人说:“再练几年,你就能跟咱们郡主比一比了。”

      那是不可能的。

      刘令月无意识地笑笑。

      再练一百年,也没法跟她比。

      那毕竟是胳膊上挨了一刀还敢飞箭投书的狠人啊。

      短暂的骚动过后,众人又回去各自练习了。

      一时间,演武场上只听得见箭矢破空之声。

      刘令月心想,谁能想到,短短数月之前,这还是一群纪律松散、军心溃散的无能之辈呢?

      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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