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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咱们孟州连匪患都比不上别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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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恩县里的龙子凤孙,只有三公主一位而已。
“……她?”
一听说纪员外要向三公主告状,众人皆迟疑了起来。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们也算摸清了三公主的脾气。
这位洛阳贵女,虽然看上去温柔和煦,平易近人,其实是个极其不好惹的主儿。
想从她手里占点便宜,简直是难上加难。
想把她当枪使,那更是想都不用想。
自从她来了崇恩县,不知做了多少让众员外咬牙切齿的事情。
但再怎么咬牙切齿,他们也只好忍受,因为拿她没办法。
论身份地位,人家是金尊玉贵的公主。
想以利诱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点家产够公主挥霍几天的。
咬咬牙想组织乡勇威逼吧,人家带着三千军队呢,怕你们这些乡下的散兵游勇?
思来想去都拿她没办法,只好敬而远之,想着等她走了就好了。
他们这里是这个想法,以己度人,想必三公主那边也是这么看他们的。
没必要交好,没必要招惹,没必要理会。
横竖不是一路人,井水不犯河水,过了这一程再不相见就好了。
现在自己这边遇上了麻烦,就想让三公主给主持公道?
他们要是三公主,隔岸观火,落井下石还来不及呢,帮忙?不可能帮的。
众人将这些顾虑讲给了纪员外听,却见纪员外摇了摇头:“你们啊,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
“你们只知道三公主不愿意对我们出手相助,却不想想,三公主对那卢州牧,又会是什么态度?”
众人顿时陷入了思索。
三公主对卢州牧……
公主对臣子,能有什么态度?
纪员外说:“自从公主来到崇恩县,咱们虽然没摆酒设宴,欢喜相迎,但也从来不曾给她使过绊子。她要买田地,我们照价卖了。她要建窑厂,我们也没上门砸场子。甚至于她要砸我们饭碗,我们也没正面和她起冲突吧?”
“咱们这些时日来的举动,怎么都称得上一句‘安善良民’了吧?”
“但是卢州牧呢?”
纪员外说:“地震之前的事情,咱们就不说了,左不过是照本宣科,奉命行事。地震之后的事,可就有趣多了。”
“地震后,皇上命黄大人为钦差御史,辅佐三公主主持崇恩县赈灾一事。从州府运去崇恩县的粮食,原本也是要给三公主的。但这些粮食去哪了,大家心里也清楚。”
“是,卢漠又自掏腰包给她补上了两船粮食。按照官场的规矩,这已经算得上很有诚意了。但三公主知道官场的规矩是什么吗?她知道这十二船的粮食,原本就不可能足斤足两地运到她手上吗?”
“她不知道啊!”
“她一个久居深宫的公主,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别说是公主了,前几年来的那些王爷世子,他们也都一问三不知。都被流放了,还在驿站理直气壮地要月例,要粮草呢。哪有月例给他们?”
“黄归全一定是知道的,但他知道有什么用?在三公主眼里,这就是卢州牧克扣了她十船粮食。就算黄归全苦心劝谏,她又怎能忍得下这口气?”
“这十几年来,谁曾给过三公主气受?恐怕此时她心里对卢州牧已经十分不满了。”
“这些不满,只需要一个由头,就可以尽数爆发。”
纪员外总结道:“现在,我们只需要把这个由头递给三公主。接下来的一切,全由三公主做主就可以了。”
窑厂办公室里,刘令月难得空闲,和黄归全对坐品茶。
县城重建已经接近尾声,窑厂也已经扩建完成,重新投入生产。
宁棠在洛阳混得风生水起,据说利用名人效应,在洛阳引发了一阵玻璃热。
玻璃在洛阳一器难求,已经炒到价比千金的地步。
现在大灾已过,崇恩县重新通路,他请求多运些玻璃器回洛阳,好好满足一下饥渴已久的市场。
“崇恩县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刘令月说:“等把最后的这件事情办完,咱们就可以启程回京了。说起来,此事也多亏了你从中斡旋——你是怎么知道曹主簿会出卖卢漠的?我还以为,主簿是州牧的心腹,宁死也不会卖主求荣呢。”
黄归全笑了:“公主此言差矣,再亲密的心腹,只要利益到位,该卖主还是会卖主的……呃,臣的意思是说……”
话说到一半,他才想起自己现在也算是三公主的心腹,连忙找补:“……也不是所有心腹都会……”
刘令月笑着摆摆手:“算啦,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这点道理本宫还是明白的。你接着说。”
“……是。”
“但最重要的是,臣听曹主簿口音,发现他是孟州本地人。”
刘令月挑了挑眉。
黄归全解释道:“依我朝律例,地方官员不得回原籍担任父母官。卢漠是从外地调任的,曹主簿却是本地人,说明卢漠来了孟州,才招揽了曹主簿做他的府吏。”
“既是半路夫妻,感情必不深厚。卢漠调任后未必还会带着曹主簿一起走,曹主簿心里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他会提前为自己留好后路。卢漠这些年来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他必然留了一份证据。”
黄归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一旦他觉得卢漠有倒台的可能,就会立刻抛出这些证据断尾求生。这个时候,我们只需轻轻地给他递上一个台阶,他就会自然而然地就坡下驴。”
他叹道:“臣在调任回京前,当了十几年的地方官。这些官吏之间你来我往的拉扯,臣看得实在太多了。”
“卢漠作为一州州牧,自然不会亲自和乡绅交往。与地方乡绅勾结侵吞赈灾粮款之事,必定是曹主簿一手包办。”
他点了点桌上放着的账本和往来书信:“果然,铁证如山。”
那天他去州府找了曹主簿,一番威逼利诱之下,曹主簿果然把卢漠侵吞赈灾粮的证据悉数呈上。但是……
“但他所掌握的,也只是卢漠贪污受贿的证据而已。”
刘令月说。
“自来地方贪污,必有京中大员与之勾结,做保护伞。否则区区一个州牧,怎么敢打朝廷赈灾粮的主意。但也不知是京中那人谨慎,还是卢漠防备着曹主簿,他和京中之人来往的证据,从没让曹主簿抓到过。”
黄归全若有所思:“曹主簿说,卢漠常常称那人为恩师,或许是科举场上座师的意思。但卢漠是圣上元年恩科的进士,若说学生,他也只是圣上的学生……”
刘令月揉了揉额角:“此事我心里也有疑惑,还写信问了父皇。父皇说,卢漠不是他的人。”
奉旨贪污,说来荒唐得可笑,但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刘令月一开始也怀疑过,直到皇帝来信否认,才确定此人的靠山不是她父皇。
“……总之,此人绝不能留。”
刘令月说:“敢让本宫受气,就要付出代价。”
门外忽然进来一个太监,急匆匆地通传道:“公主,有几个员外聚在窑厂外,信誓旦旦地,说要状告孟州州牧!”
刘令月眼前一亮,和黄归全相视一笑。
来了!
她说:“把他们带到会客厅,让他们稍等,本宫随后就到。再去军营把安宁叫回来一起观审——今日之事,恐怕有她的用武之地。”
“是!”
众员外在窑厂外喊了一会儿冤,就被闻声而来的管事带去会客厅了。
因他们是来告状的,不是客人,所以未叫他们入座。
几人跪在厅中,听着门外人员来往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
“会客厅里怎么有人?我们约了漕帮的人谈正事,要用会客厅……”
“你们另找地方谈吧,这几个人是来找公主告状的。”
“啊?又是告咱们让女工和男工一起干活?这么长时间了,这帮老学究还没接受现实?”
“不是不是,听说是来告孟州州牧的……”
“嚯!稀奇!”
“早该告了,老卢上任这些年,一件正经事没干过,刮地皮倒是刮得勤……”
“找公主告状算什么本事,有种一状告到御前,”
“我去跟漕帮的人说明天再约,今天这个热闹我必须看……”
一阵嘈杂过后,不知谁喊了一声:“公主到——”
四下寂静,看热闹的人或是走了,或是噤声。
又是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众员外俯身跪地,眼里只看得见眼前的青砖地面,耳中听着衣料悉悉索索的摩擦声,桌椅在地面上挪动的声音,落座的声音,最终终于听见——
“抬起头来。”
一个年轻的女子这样说着。
众人抬起头,只见三公主坐在首位,两旁侍立着几个宫女侍卫,还有熟悉的黄大人。
几人不敢多看,立刻又低下头去:“草民参见公主。”
刘令月严肃道:“本宫听说,你们在门外吵着要状告卢大人。是也不是?”
纪员外低着头说:“回公主的话,草民的确要状告孟州州牧卢漠。”
“大胆!”
刘令月一拍桌子:“以民告官,这在洛阳也是大罪。念你们初犯,本宫不与你们计较。来人啊,把这几人拉下去!”
“公主且慢,请听草民一眼!”
纪员外急了:“草民自知不该以下犯上,但兹事体大!卢漠侵吞朝廷赈灾粮款,罪该万死,草民宁可豁出这条性命不要,也要在公主面前揭露他的罪行!”
此言一出,刘令月迟疑了:“哦?”
“侵吞赈灾钱粮,若你所言属实,这确实是大罪。不过,本宫怎知你不是对卢州牧心怀怨恨,所以诬告他?”
纪员外一咬牙:“草民听说,洛阳子民若想在御前告状,要先滚钉板。草民愿受皮肉之刑,只求公主能听草民一言。”
刘令月点头:“好。”
对左右说:“将这几人都押下去,各打二十大板。”
众员外听说要挨二十大板,纷纷眼前一黑。
他们虽不是金枝玉叶,但从小到大,谁不是娇生惯养?谁又曾挨过板子?
但为了告倒卢漠,只好忍受。
二十板子后,众员外已是气息微弱,但凭着一股不平之气,都还清醒着。
刘令月点了点头:“既然你们受了刑,那本宫就姑且听你们一言。”
“你们说卢州牧侵吞赈灾粮,可有证据?”
纪员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簿:“回……回公主的话,这是草民与曹主簿往来的账册。崇恩县大灾后,赈灾粮迟迟不下来,草民等忧心佃户无粮过冬,因此凑了些银钱,欲往州府采买些粮食救急。”
他也知道侵吞赈灾粮是死罪,因此留了个心眼,没说自己和州牧勾结,只说自己要私下买粮。
刘令月笑了一声:“你倒好心。”
“……不过是草民分内之事,公主过奖。”
纪员外顿了一顿,继续说:“草民在州府遇到了一个人,他说自己是粮行的中人,能低价卖给我们一大批粮食。我们也是急昏了头,以为天上能掉馅饼,中了他的奸计,按他所说,先把银钱送到了他的船上。谁知他收了钱就消失了,说好的粮食也没交给我们。”
刘令月说:“看来你们是中了奸商的计了。不过,你们上当受骗,也不该来找本宫。本宫虽是公主,却也无权插手地方事务。”
纪员外叫苦不迭:“公主,若是事情到此结束,给草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用此等小事打扰公主。”
“到了这一步,草民等还以为是自己倒霉,流年不利,遇上了骗子。就当是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吧,也没想着把钱追回来——毕竟是灾年,谁不倒霉呢?”
“谁知某天,草民在州府里闲逛,居然又遇见了卖粮的那个人。”
刘令月说:“丢了这么大的一笔钱,还有心思闲逛,纪员外心态真好。”
纪员外赔笑道:“其实,草民也有些私心,想在州府打探,看看能不能找到行骗之人,没想到还真叫草民给找到了。”
“草民当即就拿住他,要他还钱。他也没想到能被草民抓住,六神无主之下,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草民。”
“原来,他根本不是粮行的人,而是孟州曹主簿的家仆。他要贱卖给我们的粮食,居然就是朝廷拨下来的那批赈灾粮。”
刘令月严肃道:“私卖赈灾粮,乃是死罪。他既做了,又怎敢承认呢?”
纪员外道:“可能是草民催逼得急,他就不敢隐瞒了。”
刘令月不置可否:“继续。”
“草民要他还钱,他却反过来威胁草民,说买卖赈灾粮都是死罪,这事儿闹大了,我们两边都得不了好,不如各退一步,他不揭发我,我也别再管他要钱。草民一听就怒了,说不知者无罪,我又不知你卖的是赈灾粮,我有何罪?再者说,我连粮食的影子都没看到,就算闹到皇上面前,我也只是识人不明被你骗了钱,你才是罪大恶极,趁火打劫,借着赈灾的名义,骗老百姓的钱!要么给粮,要么还钱,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刘令月说:“知道那是赈灾粮,你还敢管他要粮食,纪员外,你好大的胆子。”
纪员外说:“公主恕罪。其实到了这一步,草民也并未全信他所说的话。须知他不过是主簿家的一个家仆罢了,哪来的胆子倒卖赈灾粮?就算有这个胆子,又哪来的这个能力呢?草民以为,他只是借着赈灾粮的由头威胁草民,让草民不敢报官罢了。”
“听了草民这话,那人果然就怕了,说交粮可以,但按他之前所说的价格,那批粮食本是贱卖的,人家卖家不干。若我们真心要粮,不如再加两成,卖家看见了我们的诚意,自然也愿意交粮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草民们一时糊涂,轻信了他,竟然真的回家又凑了两成银子,送去了他家。”
刘令月说:“员外家底当真丰厚,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另外拿得出两成银子。”
纪员外说:“这都是咬咬牙凑出来的,已是强弩之末,再要就真的没有了。”
“草民以为人再坏也该有个限度,拿了我们这么多钱,总该给我们办事了吧?谁知那人拿了钱后,竟然又消失了。”
“草民在家左等右等,说好的粮食就是没送上门来。草民等得急了,再去州府找人,谁知这回,当真人去楼空。”
“不光是这个家仆,竟连曹主簿自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纪员外咬牙切齿:“草民这才知道,原来这家仆不是自作主张,而是曹主簿指使他这么做的!草民就说,一介家仆,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刘令月说:“既然是曹主簿骗了你,那你去州府告他呀。本宫不信,曹主簿卷款而逃,卢州牧会坐视不管。”
“草民也是如此说呢!”
纪员外愤愤道:“草民当即就去州府状告曹主簿,可谁知,卢州牧不听草民所言,直接将草民赶出州府。公堂之上,草民还看见卢州牧腰间挂着一枚玉玦,那是草民充当粮款送给曹主簿的!”
“公主啊!”
纪员外连连叩首:“草民所言,句句属实,铁证如山。卢漠监守自盗,伙同曹主簿倒卖赈灾粮,事情败露后,曹主簿卷款而逃,卢漠还替他遮掩罪状。那枚玉玦是草民家传之宝,左邻右舍,长工佃农,皆能作证。还有其他人凑来的器物,都登记在册。公主若去卢府搜查,定能找到。”
刘令月翻开账册,只见上面记录着几位员外凑来买粮食的钱财和器物。
其中的金银,大部分还在她的库房里躺着。至于器物,她没要,而是让曹主簿见缝插针地都安排在卢府里了。
这个曹主簿收买得简直太值了,得给黄归全记一大功。
她“啪”地一声合上账本,佯装愤怒道:“卢漠简直欺人太甚!怪不得本宫的赈灾粮迟迟未到,恐怕早已被他倒卖得干干净净了吧!”
纪员外见状大喜,连连叩首:“公主明鉴,公主明鉴!”
黄归全适时地说:“公主,不如将此事上报皇上……”
“上报?”
刘令月冷哼一声:“此等贪官污吏,最是狡猾不过。有那个上报朝廷的功夫,他早就把证据销毁得干干净净了!”
刘令月一挥手:“将这些人带下去,好生看管,将来还要他们与卢漠对质。”
“是!”
众员外被带下去后,黄归全迟疑:“公主的意思是……”
刘令月说:“安宁!”
安宁正盯着房梁,在心中推演“假如下一秒房梁塌了,以她的能力最多能救几个人出去”。三公主肯定是能救的,正纠结是弃黄归全还是弃锦瑟,忽然听见三公主叫她,顿时一个激灵:“在!”
刘令月说:“以你的能力,去州府抓捕卢漠最多需要带多少人?”
安宁说:“两个。”
刘令月:?
安宁说:“……不是。”
安宁说:“两百人足矣。”
刘令月说:“那本宫命你带着皇上的旨意和本宫的印信,点齐两百兵马,陪同黄大人抓捕孟州州牧卢漠。”
安宁一直在开小差,没太理解为什么忽然要抓人,但她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不求甚解,当即领命,回军营点兵。
最近一番训练下来,她自问已经对这些酒囊饭袋倾尽所有,而酒囊饭袋们也稍稍有所长进,拉出去一看也差不多有个正规军的样子了。
要是搁一个月以前,她宁可单刀赴会,也绝不带任何一个人出门,主要是丢不起那个人。被老头和宁瑛知道了,会笑话她一辈子。她不想自己老了还被人笑话。
安宁走后,黄归全依旧有些迟疑:“公主,此时抓人,是不是有些打草惊蛇?”
他们都知道,卢漠背后绝对还有靠山。
若是按兵不动,顺藤摸瓜,暗暗查访,或许还能抓住靠山的狐狸尾巴。
若是现在抓了卢漠,他的靠山绝对会立刻断尾求生,放弃这个“学生”。
黄归全提议:“不如请郡主暗中潜入卢府,监视几天,或许能抓到卢漠与上峰暗通款曲的证据。将来皇上问起,我们也有凭据。”
相处这些时日,他对安宁的身手也有所了解。
刘令月笑了:“黄大人,你所说的是言官弹劾同僚的路子。大家同朝为官,互相弹劾,自然要讲真凭实据,铁证如山。但本宫又不是言官。”
她指了指自己:“我是公主,皇上是我亲生父亲。要查卢漠的靠山,我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名字。”
事实上,她能耐下心来布局,等纪员外状告卢漠,而不是在打劫两船的那一天就顺势把卢漠也押来崇恩县审问,就已经是很给这位朝廷命官面子了。
其实所谓朝廷命官,在皇帝面前,不过是家仆而已。
“而且,”刘令月说:“黄大人,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假如你还是京官,你勾结了一个地方官收受贿赂,你会留给他可供指认你的证据吗?你会亲笔给他写信吗?你会在信上盖自己的印信吗?你会让自己的亲信家仆与他密切来往吗?”
黄归全摇摇头:“我不会。”
也就是说,即使他们按兵不动,也根本找不到什么证据。
地方官是下线。聪明的上线,从不会让下线掌握可以指证自己的证据。
“臣明白了。”
黄归全起身,躬身施礼:“臣这就更衣,随同郡主去州府拿人。”
刘令月点点头:“去吧。”
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你记得看顾些她。”
黄归全一时没弄懂她所言何意。
刘令月解释:“虽然你是皇上亲封的钦差,还有本宫的印信和旨意,但抓捕之时,卢漠难免会狗急跳墙,率衙役和府兵负隅顽抗。她之前从未和官军正式交手,恐有差池,还要多劳你看顾。”
她之前只让安宁维护过治安,最大的冲突也就是和落单的匪徒交战。这次直接对上州府的人手,虽然知道安宁的能力,刘令月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黄归全忙道:“公主放心,包在臣身上。”
他回住处换上官服,拿了圣旨印信,坐车出城,安宁已点齐兵马等在城外了。
此时已近正午,烈日当空,晒得人睁不开眼。
黄归全撩起车帘,只见二百个着甲持刀的精锐整整齐齐地列在道路两旁,军容肃杀,一声不响。
他心里突地一跳,竟有种胆寒之感。
明明这些人都是跟着他和公主从洛阳来的,他深知他们在不久前是什么德行——军纪散漫,喝酒赌钱,打架斗殴是常事,操练时嘻嘻哈哈,时不时还听说有人三五成伙当了逃兵。
那时候他还和公主一起发愁,说他们带了三千兵马来崇恩县,要是回去的时候只剩一千五了,该怎么跟皇帝交代啊。
没想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他最近一门心思扑在工地上,不像锦瑟和珊瑚常常往来军营,只听说军队被郡主训练得不错,没想到竟然从扶不上墙的烂泥变成了令人胆寒的精兵。
黄归全忽然有种感觉——若是天下兵马皆能如此,他们又何惧北狄铁骑?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兵不放,安宁有些别扭,驱马上前,挡住他的视线:“黄大人,该动身了。”
她总觉得兵还没练好,被人盯着,心里难受,既怕人骂,更怕人夸。
黄归全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请郡主先行。”
安宁命士兵护卫在黄归全车马两旁,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州府。
州府官衙内,卢漠又写完一封祈求恩师宽限时日的心,命心腹送往京城。
送完信后,他对着桌案唉声叹气。
虽然说是求宽限,但他心里知道,就算再宽限他个十天半个月,他也凑不出该凑出来的钱了。
孟州不比天府之国的蓉州,更不比天下粮仓的鄞州。
本就是个穷地方,平时连赋税都收不上来多少。发财的路子一共就那么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这次赈灾的路子被堵死了,他自己都要揭不开锅了,哪来的钱贿赂上峰。
别的法子他也不是没想过。无外乎是巧立名目加税盘剥,或是请豪商巨贾们慷慨解囊——但还是那句话,孟州老百姓穷,刮不出多少油水。
本地的商人更是铁壳的王八,一时半会儿根本啃不动。
就算啃得动,还不知道壳子里有多少肉呢!
卢漠觉得自己也够倒霉的,怎么就被派到孟州当州牧。
要是在蓉州,在鄞州,甚至是在雍州,那该多好?
雍州虽然地处边境,偶尔会被北狄南下打谷草,但人家好歹有个商埠,能倒卖皮草。一来二去,这也是不少钱呢!
唉,谁让自己背景不雄厚,捞不到肥缺呢!
实在不行,就咬咬牙,给那些大商人们一人安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抄他们的家。
但问题又来了,孟州四面都不靠边境,北方的北狄,东南的水匪,甚至西南的苗疆,都不会来孟州闹事。
卢漠绝望地闭上了眼。
怎么回事!他的孟州怎么回事!
怎么连匪患都比不上人家!
就在这时,他听见门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他的新主簿连滚带爬地进门了。
卢漠不悦地睁开眼睛,怒斥道:“怎么回事?”
光天化日,慌慌张张地给谁看?
天且还没塌下来呢!
就算天塌了,还有他这个州牧老爷在上面顶着呢!
这新来的主簿,就是比不上曹主簿老成沉稳。
他又是一阵可惜。
怎么曹主簿就这么跑了呢!再也找不到像他这么可心的手下了。
新主簿带着哭腔开口:“大人,不好了!”
卢漠皱眉:“什么不好了?”
新主簿喊道:“那钦差黄大人,带了兵马,把咱们的府衙给围了!”
“什么?”
卢漠“腾”地站起身来,不敢置信:“你说是谁?钦差黄大人?是那黄归全吗?”
新主簿连连点头:“就是他!”
“他拿着皇上的圣旨,还有秦国公主的印信,说,说大人你倒卖赈灾粮,罪该万死,他奉命来捉拿你了!”
卢漠简直五雷轰顶。
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黄归全哪来的兵马?
私动兵马围困府衙,捉拿朝廷命官,他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吗?
就算是皇太子来了,也不敢做这样的事!告到皇上那里,这就是死罪!
新主簿还在哪里期期艾艾:“大人,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咱们该怎么办啊?小的扒着门缝看了,那些兵都好凶好凶,一看就是杀过人的!咱们根本打不过!该从哪儿逃啊?”
“逃什么逃!”
卢漠起身,一振袍袖:“本官不逃!本官要和黄归全对质,看他有几个胆子敢捉拿本官!”
主簿两股战战:“那,那大人您去跟他们对质,小的就先……”
卢漠两眼一瞪:“你待如何?你也跟本官一起!”
“呜……是!是!”
主簿心里苦啊!
就说呢,这主簿的肥缺怎么就轮到自己了,果然是没好事!
刚上任没几天,好处还没捞着,结果却死到临头了!
刚才隔着门缝那一眼,他已经被围府的兵马吓破胆了。卢大人居然还想跟他们对质……真不怕人家拿他开刀吗!
不多时,卢漠也换了身官服,带着主簿来到府衙正门。
因三公主给的命令是捉拿卢漠,不是攻破府衙,所以黄归全只让人把府衙围了起来,没有强攻,甚至没与府衙门前的守卫为难。
但他不愿为难,守卫却被吓破了胆,直接放下武器,抱头蹲下,连一点抗衡的胆量都没有。
黄归全看了看主动缴械的府兵,又看了看持刀怒目的禁军,心想,公主啊,真不用我看顾她,应该是她看顾我才对。
安宁摆弄着弓弦,和黄归全商量:“主簿已经去请州牧了。等他一来,我就射他一箭,将他拿下,如何?”
黄归全问:“中了这一箭后,他还能说话吗?”
安宁想了想:“要是他不怕疼的话,应该可以。”
“那算了。”
黄归全立刻回绝:“他是两榜进士出身,我们进士都很怕疼的。”
安宁撇了撇嘴,失望地收起了弓箭。
不多时,身穿官服的卢漠出现在了衙门口。
看见黄归全,他厉声道:“黄归全,你好大的胆子!身为文臣,竟敢私动禁军,本官要向皇上参你一本,告你个谋逆之罪!”
黄归全道:“皇上命禁军护卫公主,本官又奉公主之命带军,何罪之有?倒是你,竟敢倒卖赈灾粮,你才是该以谋逆论处!”
卢漠壮了壮胆子,冷笑道:“你有何证据?”
黄归全说:“崇恩县纪延广告你倒卖赈灾粮,诓骗他家产,证据确凿,如何抵赖?”
卢漠迟疑:“纪延广是谁?”
黄归全喝道:“还在狡辩!”
转头对安宁说:“郡主,不用问了,立刻将其拿下,搜查府衙和私宅!”
安宁点头,向身后的禁军抬手示意。
禁军们持刀入府,不顾卢漠大喊“放肆”,将其拿下,五花大绑。又分成数队,将府衙搜了个底朝天,把搜出来的东西堆在院中。
黄归全对着纪延广的账簿,一一分辨,找出了许多登记在册的器物:“人赃俱获,不必再问了,押回崇恩县交给公主审问吧!”
不顾卢漠痛骂,将其押解上车。
府衙外早被看热闹的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但畏惧官兵,只敢隔得远远地看,不敢上前。
临走前,黄归全对那新主簿道:“卢大人坏事了,朝廷任命新州牧前,由你代理州牧之职。”
新州牧惊喜过望,指了指自己:“我吗?”
他本来是个小小的刀笔吏,曹主簿跑了,花钱补了主簿的缺。本以为就此止步了,没想到天上掉馅饼,主簿没当几天,竟然当上州牧了!
虽是代理州牧,但这可是一州长官啊!
他发了!发了!
朝廷的新州牧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上任,这一个月里,孟州就是他的天下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一盆凉水泼了下来。
黄归全意味深长地说:“孟州之事错综复杂,将来上头必有问责。我劝你少做少错,否则许多不该你承担的事情,也要怪罪到你的头上了。”
新主簿当时就蔫了。
是啊,上头正需要替罪羊呢,这时候他但凡行差踏错一步,天大的黑锅就要扣在他头上了。
他就知道!
但凡是好事,也轮不到他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