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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玻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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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令月呆住了。
梧桐树下,是他亡母的坟。
一瞬间,她终于明白原著的大将军王为什么要在娘娘庙前誓师起义。
因为这是他亡母的埋骨之处,他在向他的亡母起誓。
为什么牛寿回避梧桐树,因为他知道这棵树下埋着谁。
为什么前院生活气息这么浓,后院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因为这里其实是一座坟!
她立刻起身,双手合十,向那株梧桐树拜了拜:“抱歉,前辈,多有得罪,实在冒犯。”
我不是故意在你坟前跟你儿子吵架的!
实在对不起!
拜完之后,她直起身来,有些责怪地对姓宁的说:“你为什么不早说这里是你母亲的墓。”
姓宁的问:“我若是早说,公主待如何。”
“至少我不会选在这里和你见面。”
刘令月说:“叫你母亲看到她儿子如今和人针锋相对。”
“我……”
姓宁的欲言又止:“……算了。”
刘令月双手抱在胸前:“我发现你这个人很奇怪。”
“我哪里怪。”
“你哪里都很怪。”
刘令月看书的时候就想说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特别了不起,世界上除了你再没别人有能耐了?遇到什么事情,从来不和别人商量,硬是自己一个人往上冲?”
这位大将军王对他的朋友向来是有求必应的,也许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有求必应有些过分。
所以每当他的朋友要求他去救人时,他就背上他的弓,骑上他的马,挎上他的刀,开始千里走单骑,从来都不麻烦别人。
连个侍卫也不带,好像生怕侍卫抢了他的功劳似的。
最惊险的一次,他一个人跑到了北狄的大后方,救出了一个被掳走的女孩儿。
他背着那女孩儿蹑手蹑脚地离开王帐时,迎面遇上了喝得醉醺醺的北狄新王。
就是那个和他交手数次,还互相通信的新王。
新王眯着眼睛看他,说本王觉得你很眼熟。
他说哈哈是吗,我是新来的训马奴,今天先不叨扰了,大王下回试试我训的马。
新王对着他的背影说,别来无恙,宁大将军。
当独狼的时候是这样,当上大将军王了还是这样。
难怪被人钻了安保问题的空子。
“你还总是把事情想得最坏,从不考虑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就一个劲儿地打打打,杀杀杀。是因为你脑子笨想不出别的办法吗?不是,你聪明得很,你就是不愿意尝试。就比如这次。”
刘令月看到一些本可以用利益交换解决的矛盾硬生生被他上升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时,真的很心梗。
当时她就想骂他一顿,可惜不能把他从书里揪出来。
现在穿书了,随便骂。
她指着姓宁的:“你在偷本宫之前,踩了多久的点?”
姓宁的被她披头盖脸一顿骂给骂晕了:“四……四天。”
四天。
够八年后的大将军王攻打下一座州府了。
怪不得把她军中里里外外探听得了如指掌。
“四天的时间,你一共看见了本宫几次?”
“六次。”
“你都看见本宫做了什么?”
“我看见你吃饭,和侍女踢口袋,让于国忠禁酒,教村里的小孩写字,让黄归全帮你写给皇帝的奏折,还去县城里买了一条嫩绿色的织金襦裙。”
刘令月问:“那你觉得,本宫是个什么样的人?”
姓宁的犹豫了一会儿,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所以牛寿落在你手上时,我一开始并没有太担心。
“既然本宫是个很好的人,”刘令月问:“那你为什么没有试着和本宫沟通你的难处呢?反而一上来就偷我的钱?”
还偷了四万两!黄金!
三公主一共就这点家底,差点让你给偷干净了!
姓宁的沉默不语。
“因为你压根就不觉得有和平沟通这个选项。”
刘令月斩钉截铁:“你觉得暴力能解决一切问题。我把公主的钱偷光,她就灰溜溜地回洛阳了,我娘的墓也就保住了。你是这样想的,对吧?”
“……是。”
“愚不可及。”
刘令月摇摇头:“你把你娘的死归咎于自己的无力,于是当你拥有了力量时,你就觉得这份力量是无所不能的。”
“张弓搭箭,百步穿杨时,很骄傲吧?带着你的神将们杀出重围时,很快活吧?是不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她都懒得吐槽“神将”这个称呼。
兴许是在庙里住久了,大将军王日常神神叨叨的。
在洛阳那会儿,还试图把长乐宫改造成一个巨大的佛堂。
也不知道是要给谁念往生经。
好在他手里没钱,计划搁浅了。
“但是,宁大官人,你长这么大,不是只长肌肉的!”
“宁官儿,”姓宁的指了指自己:“我叫宁官儿,不是宁大官人。”
刘令月一挥手:“我乐意怎么叫你就怎么叫你!”
姓宁的闭嘴了。
“你长了脑子,也长了嘴巴。你会思考,也会说话。”
“今天本宫就教你一个道理。”
“宁官儿!”
她迟疑了一下:“我总觉得这是个小名,你大名叫什么?”
姓宁的说:“我只有这一个名字。”
“好吧,宁官儿,我告诉你。”
“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事情,都不需要用暴力来解决,更不需要你一个人来解决。”
“大多数时候,用脑子去思考,用嘴去沟通,比用拳头打人效率更高。”
“你的脑子不是用来思考怎么打人更高效,打完人怎么撤退更安全的。你的嘴也不是用来发毒誓放狠话的。”
“现在,就在这里,就在你娘的墓前。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偷我的钱。”
“……因为我不想让你重修娘娘庙。”
“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娘在这里。她很爱这里的月光。我不想让她离开。”
“好。”
刘令月指着他:“现在对我说,三公主,我不想迁走我娘的坟墓。请你帮我想个办法。”
“……三公主,我不想迁走我娘的坟墓。请你帮我想个办法。”
“好。”
刘令月双手摊开:“办法想出来了。”
“重建后的娘娘庙整体向前平移三丈,再给你娘的墓地四周砌一道围墙,建成一个小小的墓园,围住你的梧桐和月光。”
“事情解决了。”
“事情……解决了?”
姓宁的愣愣地看着她。
刘令月点头:“没错。”
竟然如此……简单吗?
宁官儿垂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就这样解决了?
那这些天的殚精竭虑,出生入死,命悬一线,都是为了什么?
三公主坐回了她的椅子,以手支颐:“没想到吧,居然只需要说一句话,就能守护妈妈的坟墓。”
姓宁的像是被过于美好的发展打击到了,良久之后,才终于开口。
“公主大恩大德,草民铭感五内,”姓宁的低声说:“没齿难忘。”
“一万七千两黄金,明日会准时放在娘娘庙里。”
刘令月仰头:“怎么,不用本宫拿牛寿来换了?”
姓宁的说:“……不用。”
“那你的好兄弟可怎么办呢?任由他被关在牢里?还是说你打算用剩下的黄金赎他?”
姓宁的说:“牛寿所犯非不赦之罪,等他刑罚期满,草民再接他出牢狱不迟。”
刘令月哼笑。
这家伙倒是个好大哥,都到这个份上了,依然不肯追回分给手下兄弟的黄金。
平心而论,刘令月很欣赏他这一点。
弟兄们跟你出生入死,图的不就是你能带他们发财?
大哥就算是吃糠咽菜,也不该动分给兄弟们的钱。
但她这个失主也不是好惹的。
“里外里,你欠我一万四千两黄金。”
“你打算怎么还?”
姓宁的想了想:“公主有什么想要的么?”
“本宫想要的多了。”
刘令月说:“本宫想要国泰民安,外无强敌,内无忧患,天下一统,海晏河清。”
姓宁的说:“好。”
他没再说什么,向后一仰,消失在了夜色里。
刘令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去而复返,才去娘娘相后找到了被打晕的陈亭。
陈亭后颈处一道青紫的痕迹,明显是被人一手刀砍晕的。
被叫醒后,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公主小心,有刺客!”
刘令月拍了拍手:“刺客已经走了。”
陈亭环顾四周,见安排在暗处的侍卫都被打晕,羞愧地跪下:“臣无能,未能保护公主,请公主责罚。”
“不怪你,”刘令月把他扶起来:“是对方太强了。”
虽然你结果了本世界的男主,但这位可是让男主都束手无策的豪杰。
但没关系,不用气馁,他再强,也有殒命围场的时候。
可见打猎是个危险的运动,她这辈子都不要打猎。
“经此一役,本宫希望你能有所进步。”
“听那刺客说,你们联手拦住了他一刻钟。本宫希望,下次他来的时候,你们能拖得更久一些。”
“你是父皇赐的人,也是本宫最看重的人。本宫的安危,可就全在你身上了。”
陈亭感动地一抱拳:“臣等必日夜操练,不辱使命!”
刘令月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叫上你的人,收工回驿站吧。”
“对了,传话给县衙,把牛寿身上的枷给卸了。”
“今晚撤去娘娘庙里的人手,明天一早,贼人会把黄金还回来。”
第二天一早,刘令月洗漱完毕,就听侍卫来报,娘娘庙里凭空出现一万七千两的黄金。
锦瑟喜得直拍手:“太好了!咱们的钱回来了!”
刘令月只觉得理所应当,姓宁的从不出尔反尔,说还钱就还钱。
她叫来黄归全,和他商量娘娘庙的改建工程。
“把地基整体向前平移三丈,”她在图纸上勾画:“娘娘庙后院的梧桐树下有一座坟,死者为大,咱们好人做到底,先建一道墙围起来,免得施工时烟尘杂砾惊扰亡魂。”
黄归全虽然觉得为了一个平民的坟移娘娘的庙有些大惊小怪,但还是习惯性恭维:“公主慈悲,如此一来,孝穆皇后在天之灵也更欣慰了。”
刘令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哪里都好,就是狗腿子习性改不掉,动辄就要给她拍两句马屁。
“但仍要记住,咱们此行的目的不是修庙,而是赈灾。”
“本宫知道,你们这些当官的很有浑水摸鱼夹带私货的本事。采买建材时,记得挪公账多买些粮食布匹。”
黄归全嘿嘿一笑:“臣虽没干过这种事,但臣一定努力学。”
“油嘴滑舌。”
刘令月敲了敲图纸:“重修的娘娘庙正殿,本宫打算建成这样。”
黄归全凑过去一看,忽然皱了皱眉:“窗户怎么改得这么大?”
“哦,这个啊,”刘令月解释:“大窗户采光好。”
“可是……”黄归全指着那只有十字窗棱的窗户:“窗棱太少,糊不住纸啊。”
大夏朝和每一个古代王朝一样,窗棱上糊的不是纸就是纱。
都是柔软的材料,必须有细密的窗棱才能托住。
刘令月设计的窗户,一米的大窗只有十字窗棱,无论是纸还是纱,糊上去没两天就被风吹破了。
刘令月微微一笑:“这就关系到另一件事了。”
她展开娘娘庙附近的地形图:“你派人去打听一下,下风口那几块地是谁家的。打听出来后,宁可出些高价,也要买下来。但不许强买强卖,欺负良民。”
黄归全不解:“这几块地虽然邻水,但遍布砂石,贫瘠得很,种什么都不长,公主买它做甚?”
刘令月微微一笑:“本宫要建个窑厂。”
崇恩县大牢里,牛寿被撤了枷,身上总算松泛些了。
他转了转僵硬的肩膀,捧着狱卒送来的饭菜,狼吞虎咽地吃着。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就算给他一头牛他也吃得下去。
吃完后,他把碗放下,一抬头,发现一个人蹲在栅栏外。
“宁官儿!”
牛寿立刻挪到栅栏旁边,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宁官儿把一个包袱从栅栏的缝隙塞进来:“给你送些东西。”
牛寿打开一看,发现是些干粮,换洗的衣服,和简单的药品。
“你在这里,万事小心。”
宁官儿也低声说:“弟兄们出钱,给牢头塞了不少好处。以后老方每天过来给你送饭,你放心。”
牛寿却不管这些,急急问道:“你见到三公主了么?你……”
“我见了。”
宁官儿说:“三公主答应把娘娘庙前移三丈,保住我娘的坟墓。”
牛寿大松口气:“这就好,这就好。”
又说:“你让老方别过来了,跟我扯上关系,对他不好。”
宁官儿摇头:“老方执意要来。你是为救他才落到官兵手里的,他心里过意不去。”
“我也就是拉了他一把。你要不替他挡那一刀,他那脑袋当场就得开瓢。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宁官儿说:“好多了。”
牛寿点头:“我就不看了,你自己注意养伤。”
“弟兄们商量好了。除了我和老方,大家都去洛阳。你的那份黄金已给了三公主,大家决定,每人匀出一些给你,老方匀得多些。他们先去洛阳安家置产,等你出来,大家团聚。”
牛寿问:“你还留在这里么?”
“留的。”
宁官儿说:“我总得留在这儿。不过,近期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什么远门?”
宁官儿没有回答,忽然问他:“你觉得我是个很奇怪的人么?遇到了事情,只会用暴力解决,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
牛寿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反问:“你不是么?”
宁官儿也沉默了。
“你说,我会不会无意间搞砸了很多事,很多原本可以用其他方法解决的事情,被我搞得只能以打杀收场。”
牛寿想了想:“你是说,黑风寨的压寨夫人看上了你,他们寨主找上门来理论,本来解释一句就好,但你一箭射断他们的寨旗,最后咱们跟他们火并了一场的那次?”
“还是说,疯子他妹妹被蔡大官人强了,你二话不说给老蔡肚子上掏了个洞,拽着他肠子跑马游街的那次?”
“还是说,何郎中强派坐办,要家家户户交鱼胶,你抹了他脖子吊在桅杆上的那次?”
宁官儿忍不住了:“有这么多次吗?”
牛寿说:“跟着你这几年打的架,比我一辈子打得架都多。你说呢?”
宁官儿不说话了。
“你是挺奇怪的。”
牛寿说:“像个疯子,平时好好的,一遇上不顺心的事情,就脑子一热,只知道跟人拼命。谁的话也不听,谁劝你也不好使。多少次了,搞得大家下不来台。不知道怎么养成的这个性子。”
“但也挺好的。这世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狗娘养的,管那么多,杀他娘的就完了!反正每次你都能赢,弟兄们跟着你也有好日子过。”
“这次就没赢,”宁官儿说:“把你折进来了。”
“原本你是赢了的。”牛寿说:“只要你能狠下心舍了我,带着黄金远走高飞,你就赢了。”
宁官儿笑了:“可是舍不得。你们一个我也舍不得。”
“所以说你奇怪。多大的人了,还婆婆妈妈的。”
牛寿摆了摆手:“行了,赶紧走吧,别待会儿牢头觉得不对劲,把你也抓起来了。”
“那我走了。”宁官儿站起身来,最后叮嘱:“你在这里安心住着,弟兄们在洛阳等你。”
牛寿点头,忽然又问:“对了,你说你要出远门。去哪里?”
宁官儿说:“去北狄。”
“用不了多久,很快就能回来。”
“顺利的话,给你带把塞北弯刀。你原先那把刀太钝了,连根绳子都砍不开,早该给你换了的。”
锦瑟觉得,她们家公主自从来了崇恩县,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原先公主虽然也大手大脚,但只在衣裳首饰、佳肴美馔上花钱。
现在的公主,总爱把钱花在一些奇怪的地方。
锦瑟捧着账本,脚步匆匆地穿过一号窑厂。
就在半个月之前,这里还只是一片荒地。
公主说什么离水源近是块建工厂的好地皮,花大价钱买下来了不说,还雇人把地皮弄平整,建起了窑炉和厂房。
锦瑟不明白,公主干嘛不让县令征调民夫,反而要花钱雇人。
反正老百姓每年也是要服役的,不在这里干,也在那里干。
公主摇摇头,说着什么提高工作积极性之类的话,把她打发去看账了。
锦瑟管过长乐宫的账,早已习惯了公主的花销。
但这几天厂房上的开支,还是让她胆战心惊。
买地,建窑,盖房,烧木炭……娘娘庙尚未开工,银子就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幸亏他们从洛阳带来的钱够多,否则别说是赈灾了,连修庙都不够!
公主还说,下一步打算扩建厂房,给职工提供宿舍——就是给干活的人盖房子。
锦瑟搞不懂公主想要干什么。
但她是公主的奴婢。
直言敢谏是臣子的本分,不是奴婢的。
奴婢只需要听话就好了。
所以锦瑟只老老实实地管好公主要她管的账,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说。
就算公主要她批一大笔钱去徐州买烧成灰的海草,她也闭着眼睛批了。
反正都是公主的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窑炉就昼夜不停地冒着黑烟。
公主对外宣布说在给娘娘庙烧砖瓦,但锦瑟觉得不像。
若是烧砖瓦,怎么那些从洛阳来的老工匠们,每天都愁眉不展,食不下咽的呢?
锦瑟昨天还看到,一个胡子花白的工匠,在窑炉边跟公主争论着什么,说到激动处,几乎都要不顾上下尊卑,手舞足蹈起来。
锦瑟走过去的时候,听到公主正在说什么“温度”“不够纯”“用海草灰漂白”之类的话。
她也很好奇,炉子里烧的究竟是什么。
昨晚公主说,今天开的这一炉说不定能成事,正好要到开炉的时候了,锦瑟捧着账本,强压着好奇心,来到了公主的身边。
公主穿着一身窄袖衣裳,腰间别着一把很好看的匕首。
她问过公主这匕首是哪里来的,公主说是花一万四千两黄金买的。
锦瑟被吓了一跳,说谁家的匕首卖这么贵,公主说是宁家的,又说姓宁的忒难搞,下回不在他家买东西了。
但那匕首当真好看,刀柄上镶着鹌鹑蛋大的红宝石,红得像血,还透着丝丝的蓝。
公主说,这是鸽血红,再过个上千年,这颗红宝石说不定比万两黄金还值钱。
宝石好看,匕首也锋利得很,公主提着一块丝帕,在刀刃上方松手,丝帕落地时,已被切成两半。
从那以后,公主就时刻带着这把匕首防身。
正在燃烧着的窑炉散发着恐怖的热浪,锦瑟不适地皱了皱眉,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有点怀念公主买给她们的冰沙。
她站在公主身边,和公主一起听窑工的汇报。
窑工说,之前听公主的教诲,往沙子里掺了些草木灰,果然熔得更快了。这一炉的温度控制得很好,一定能烧出公主想要的东西。
锦瑟心里想,沙子?
难道这些天,炉子里烧的都是沙子?
公主烧这些沙子做什么?
还没来得及多想,窑工一声令下,宣布开窑。
窑门被打开了,里面流出了烧得通红的液体,还在翻滚着,冒着气泡。
锦瑟一惊,心想,难道是沙子被烧成了铁水?
也不对,铁水要比它更红,更亮。
等它不再冒泡时,工匠们把它倾倒在一块铁板上。
此时的液体一点也不像铁水了,倒像是锦瑟还未入宫时,被阿娘带着赶集看到的糖人一样。
棕色的,亮晶晶的,有些粘稠。
工匠们用铁管蘸取液体,也像吹糖人似的吹了起来。
吹成圆形的气泡后,又拉扯,定型,渐渐地变成了锦瑟熟知的一件件器物。
花瓶,水壶,酒杯,点心碟子,碗,盘,笔洗……
每一件器物,都晶莹剔透,美轮美奂,像是最好的工匠打磨出的水晶。
可是锦瑟知道,这明明就是沙子烧出来的呀!
相比于锦瑟的震惊,刘令月倒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实验了这么久,终于把白玻璃烧出来了。
之前开的那几窑,要么温度不够,只烧出一团介于玻璃和沙子之间的物质,要么杂质太多,烧出来的玻璃不是棕的就是绿的。
这次终于烧出透明无色的白玻璃了。
刘令月看着刚刚出炉的玻璃器皿,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和后世的玻璃器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差别了。
她激动,窑工比她更激动。
“请公主为此物定名吧!”
他之前烧过瓷,也曾见过外邦的琉璃,皆没有此物的华美剔透。
或许只有水晶能与之相提并论。
但水晶昂贵,且要切削打磨,不如此物廉价,可以随意塑性。
“就叫玻璃吧。”
刘令月说。
“全赖诸位夙兴夜寐,才能顺利烧出玻璃。锦瑟,记下来,所有人都赏半年工钱。”
锦瑟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是。”
工匠们大喜:“谢公主恩典!”
刘令月让他们继续烧下一窑,又让人拿了几个做得尤其好看的玻璃器,跟自己回娘娘庙。
娘娘的金身已请去别处暂供,院墙和大殿皆已推倒,地基整体平移,只在后院围了一圈围墙。
刘令月看到那圈围墙时想,好像自那日后院一别后,就没听见姓宁的消息了。
县衙的牢头说没人去探望过牛寿,但看牛寿神采奕奕红光满面,刘令月就知道对方使钱打点了,也就没再过问。
问也问不出个什么,小人物有小人物的行事准则。
牛寿的通缉令没发出去,但孟、鄞、光三州州牧都说最近境内没有人出手大量黄金。
刘令月想过对方可能跑去了洛阳,但洛阳的金银流动太大了,连北狄的皮草贸易都在那里结算,一万四千两黄金丢在洛水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她想想也就作罢了。
横竖他亲娘的坟还在这里,他总得回来。
豁牙小孩依旧每天在村里乱跑,刘令月心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茂州。
乱世里占据茂州的那位枭雄,要是不抓这个小孩,也不至于被大将军王的铁骑踏破城门。
她试图跟小茂州打听过姓宁的下落,对方只是摇头,说不知道,宁官儿没说。
这小孩不像是初见时那么怕她了,却也不太敢和她说太多的话。
但陈亭回报说,他有一次发现小茂州躲在树后偷看她。
刘令月说,你只发现了一次吗?
这可是姓宁的手底下的探子,你发现了一次,说不定人家已经偷看了一百次。
陈亭羞愧地退下了。
刘令月想想就生气,姓宁的有这种惊世才能,为什么要做土匪?
这人要是能为她所用,那她还怕什么乱世,怕什么北狄?
北狄有几个师啊?够大将军王打个来回吗?
乱世?他就是最大的乱世!
虽然未将对方收入麾下,但面对姓宁的,她已经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她保护了他娘的坟,他这辈子都得矮她一头。
道德绑架这一招对姓宁的可太好用了。
刘令月盘算着,什么时候对方再露面,她就挟恩图报,逼姓宁的给她打工。
回了娘娘庙工地,黄归全正指挥着工人们夯实地基。
他们这回没征调民夫,工人都是拿了钱的,工作积极性非常强,干得热火朝天。
见公主来了,黄归全擦了擦汗:“见过公主。”
刘令月给他看刚烧出来的玻璃器:“这就是本宫说的那种东西,名叫玻璃。娘娘庙的灯盏,法器,窗户,本宫都打算用玻璃来做。”
黄归全满脸惊叹,拿起一个玻璃水瓶,仔细端详:“真是神乎其技!这东西真是用沙子烧出来的吗?”
“当然是真的。”
黄归全笑道:“从前只听说过洛阳纸贵,往后恐怕要洛阳沙贵了!”
刘令月也笑了:“满地都是沙子,怎么贵得起来?”
她压低声音说:“本宫打算多烧些玻璃器,偷偷运到洛阳卖。”
黄归全不解:“为何?臣不解其意。”
为什么要卖,又为什么要偷偷的?
刘令月解释:“就算咱们没丢那笔钱,本宫也打算卖点东西回血……回本。”
这次赈灾她算是把长乐宫的家底都掏空了,不卖点东西,以后回洛阳只能当穷光蛋了。
以后用钱的时候多着呢。
黄归全理解,钱多不烧手嘛。
“为什么要保密,那当然是不想吸引商户来崇恩县。”
崇恩县不久后就要遭灾,这时候突然出现一种火爆商品,全天下的商人都聚集到崇恩县,是打算被一锅端吗?
所以即便要卖,也得偷偷运到洛阳去卖。
黄归全恍然大悟:“公主英明。”
“此物若是运到洛阳,恐怕会引得达官贵人争相购买,一器千金。”
“只是不知,公主打算由谁负责运送此物?”
他掂了掂手中的花瓶:“此物珍贵,需得有专人护送才行。”
如今世道不太平,强人林立,运送这么珍贵的货物,其实很危险。
他们从洛阳带来的禁军虽多,但说起能担大任的,一个都没有。
唯一一个能扛事儿的是陈亭,但陈亭必须在公主身边护卫。
刘令月冷笑:“我倒有个再好不过的人选,可惜人跑了。”
正说话间,忽然见锦瑟拽着小茂州的衣领过来了。
“公主,这小孩在外面鬼鬼祟祟的。”
小茂州涨红了脸:“我……小的……草民参见公主。”
他穿着粗布衣服,手里却抱着一个绸缎包裹的锦盒,看起来十分的格格不入。
刘令月和蔼可亲地问他:“找我什么事儿?”
小茂州把锦盒往前递了递:“宁官儿说,这是公主想要的东西。”
刘令月心想,好啊,说曹操曹操到。
但她也很不解:“我什么时候问他要过东西了?”
小茂州接着说:“宁官儿还说,这东西有点吓人,所以公主可以让手下人帮忙查看。”
“我胆子没那么小。”
刘令月接过锦盒,发现上面附着一张信笺。
信笺上,还是那种娟秀得像是女人教出来的字迹,写着“外无强敌,内无忧患,天下一统,海晏河清”。
刘令月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打开锦盒看了一眼,又迅速地扣上,面无表情地对黄归全说:“本宫得派人回洛阳面圣。”
“北狄大单于好像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