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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飞箭投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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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宁官儿举着蜡烛,往石头上滴了几滴蜡油,将蜡烛按在上面。
借着微弱的烛光,能看清身边躺得横七竖八的人。
一个脸带刀疤的汉子抱着扭成不正常角度的腿,面色惨白,冷汗涔涔:“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是我轻敌了。”
宁官儿面容沉静,摸索出藏在石头下的夹板绷带,帮男人包扎:“会有些疼,忍着点。”
刀疤汉子咬紧牙关,自始至终没有痛呼一声。
处理完所有人的伤情后,宁官儿才给自己的伤口草草缠了一圈绷带。
好在伤得不重,只隐约见了一点白骨,不需要浪费药材,可以把仅有的药留给同伴。
官兵的武器比他们强得太多,本以为那一刀最多划伤皮肉,没想到险些断骨。
还好帮老方挡了,否则今天恐怕要折损一个同伴。
宁官儿想。
另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拍了拍身旁大石,石后是堆放得整整齐齐的黄金:“幸亏咱们提前把黄金搬来了这里,否则刚刚就被官军抄底了。”
众人都忍不住点头:“是啊,差点白忙活一场。”
“可惜还是落了九千两。”
“唉,早知道把那九千两也一起搬过来了。”
宁官儿微笑:“那九千两是故意落在庙里的。”
众人不解:“为什么?”
“总得给官兵留个面子呀。”
宁官儿轻声道:“万一官兵上门抄查,人也抓不到,黄金也找不到,岂不是很没有面子?他们没了面子,岂不是要更加卖力地追捕咱们?”
“留下九千两,好歹让他们有些战绩,面子上过得去,将来追捕咱们时,兴许能高抬贵手呢。”
中年男人撇了撇嘴:“做良民时,要看官兵脸色。做土匪时,还是要看官兵脸色。这土匪不是白做了?”
宁官儿笑笑:“没办法,谁叫人家兵强马壮,咱们比不过人家呢。”
中年男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自打嘴巴:“呸呸呸!瞧我这张破嘴!”
“宁官儿,你就当我说的不是人话!什么官兵不官兵的,咱们不怕他们!咱们有一个宁官儿,胜过他们千军万马!”
“对对对,咱们不怕他们!”
“少了九千两也没事,三万一也很多了!够咱们弟兄花一辈子了!”
“是啊,三万一也很多了。”
宁官儿喃喃道。
见宁官儿神色依然沉重,中年男人又安慰道:“宁官儿,你别多想,你之前不是总说嘛,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输了不要紧,下次赢回来就好了!赶紧振作起来,弟兄们还等着你带我们干一番大事业呢!”
宁官儿摇头:“我并非畏败怯战……我只是在想老牛的事儿。”
提到牛寿,众人都沉默了。
牛寿是他们十几年的兄弟,其实认真算起来,他们和牛寿相处的时间,要比跟着宁官儿的时间长多了。
这次牛寿落在官兵手里,恐怕凶多吉少。
想到兄弟的处境,众人都忍不住有些丧气。
最终,还是中年男人打破了沉默,咬紧牙关:“他要还是条好汉,就把官兵骗到死人洞去,滚下石头来,能带走几个算几个!”
宁官儿盯着石壁上跃动的烛火:“不会的。”
“三公主是个聪明人。”
“她不会上当的。”
娘娘庙内,刘令月看着一脸殷勤的牛寿,忽然问道:“你们首领大名叫什么?”
牛寿赔笑道:“公主,做土匪的哪有什么大名。我们首领诨名叫做牛铁柱。”
闻听此言,刘令月摇头:“事到如今,你居然还在说谎。”
人家大将军王分明姓宁,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跟你姓了牛?
连你们首领的真实姓名都不愿意透露,还能老实交代他的藏身之处?
大将军王倒是真有一群赤胆忠心的手下!
“不必再审了。”
刘令月拍板道:“给他上三道枷,押到娘娘庙前示众!”
衙役立刻上前按住牛寿,又往他脖子上套了两层枷。
牛寿不明白三公主怎么突然翻了脸:“公主,老牛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好吧好吧,牛铁柱只是哥化名,我们首领真名叫做方铁牛……”
“堵上他的嘴!”
刘令月伸手一指:“押出去!”
“唔唔,唔唔唔!”
牛寿一边挣扎一边被带走了,刘令月长叹口气,揉了揉眉心。
锦瑟适时地端上一杯茶来,望着庙外,有些担忧:“公主,不审他,怎么知道贼首所在?”
刘令月喝口茶润了润喉咙:“简单——把他枷在那里,等贼首自投罗网就好。”
一道枷有三十斤,三道枷就是九十斤。
九十斤的重物枷在脖子上,一开始还好,枷得时间久了,先是皮肉被压得青紫溃烂,接着是骨头错位,最后整个人就废了。
而她把戴枷的牛寿押在娘娘庙前,就是要让大将军王亲眼看看他手下的惨状。
然后威胁他出面。
“贼首会这么讲义气么?”
锦瑟不解:“奴婢之前陪公主看戏,戏文里都写,做了贼的人连父母都不认,兄弟义气更是妄谈。如今这贼人落难,他的同伙估计早带着黄金跑路了。”
又怎会自投罗网?
刘令月合上茶杯:“你说得对。”
万两黄金到手,哪管兄弟情深。
谁会放着荣华富贵的生活不过,为了救兄弟入虎穴,赴龙潭?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被她威胁到。
但是大将军王会。
因为大将军王真的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把情义两个字刻进骨子里的人。
刘令月看完原著后,对大将军王最深的印象,不是他百战百胜的战功,而是——他是个脾气很好,又总是心软,还很讲义气的人。
原著里,为了救他落难的朋友,他无数次单刀赴会,千里走单骑,深入敌后,万军取首。
刘令月有时候觉得,他像是个江北救火队员,谁遇到什么危险了都可以摇他来救自己。
就连给他送过饭的小孩被抓了,都能把他从洛阳引到茂州。
若非个人能力过硬,早就死了一次又一次。
好在他确实是个战神,每次都是他赢。
但他到底还是死在了自己的心软之下——他把男五放去敌国,给自己引来了杀身之祸。
看书的时候,刘令月真的很烦他那些朋友,屁本事没有,每次都拖后腿,要他去救他们。
平时对他也不怎么尊敬,跟他称兄道弟的,有时候意见不合还跟他吵架,他脾气又好,事后也不发落他们。
要是没有这些朋友拖后腿,他早杀穿北狄,一统天下了。
更别提男五那事儿,真是想想就让人心梗。
但穿书之后,刘令月倒很庆幸大将军王是个讲义气的人。
这意味着,她还有拿捏他的资本。
头顶忽然落下几块土渣,宁官儿抬起头,发现头顶上的石壁动了动,一块石头被人挪走,倾泻下一片灿烂的阳光。
一个豁牙小孩探头进来:“宁官儿!呀,你们真在这里!”
“我找了好几个洞,终于找到你们了!”
阳光刺目,宁官儿眯了眯眼:“嗯,官兵追得紧,我们换了好几个地方。”
小孩缩了回去,没一会儿,从洞口吊下一篮子馒头:“我娘说,这些让你们先吃着,她晚上再蒸。白天有官兵看着,生出炊烟来,叫人生疑。”
“多谢。”
宁官儿拿过篮子,把馒头分给同伴们。
同伴们狼吞虎咽地啃着馒头,宁官儿也拿了一个在手里。
“村长说,最近药材不好弄。”
小孩又吊下来一个篮子:“这是他之前藏着的一点儿,都在这里了。”
宁官儿看着篮子里止血消炎的药草,郑重地道:“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多谢邻里慷慨解囊,大恩不言谢了。”
小孩摆了摆手:“嗐,你平时帮我们这么多,这些算什么。”
“村长说,叫你们安心藏着,官兵那边他来应付。官兵问起来,他就说你们是从归德县流窜来的土匪,只在娘娘庙住了半个月,平时不和我们往来。”
宁官儿点点头:“正该如此。”
小孩看着宁官儿的脸,忽然两颊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宁官儿,你为什么要抢官兵的东西?你受了很重的伤,是不是?”
宁官儿说:“我身体好,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小孩抹着眼泪,一抽一噎:“不抢官兵的东西多好?你还在娘娘庙住着,我天天去找你玩。你想要钱,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去山上挖野菜,挖草药,拿去县里卖,卖来的钱都给你。”
“不光是为了钱。”
宁官儿说:“我在县里看过邸报,三公主来咱们这儿,是为了重修娘娘庙。”
“我不想让她修庙,只好把钱偷走了。”
“为什么呀?”小孩打了个哭嗝儿:“娘娘庙重修,你没地方住了,可以来我家,我的褥子都给你睡。”
宁官儿说:“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
小孩急了:“我懂,我都懂!你只是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我讨厌你!讨厌你!全天下最讨厌你!”
宁官儿无奈地笑笑。
小孩气呼呼地收回篮子,留下一句“晚上再来”,就盖上了石头。
宁官儿没来得及嘱咐他把脸洗干净,别让官军发现他哭过。
山洞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萤萤的烛火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剪影。
良久,不知是谁嗤笑:“小孩狗性。”
众人都笑了。
忽然,山洞又亮了起来,小孩去而复返。
众人都闭上了嘴,有种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了的尴尬。
小孩吸了吸鼻子:“忘了说了。牛大爷被枷了。”
宁官儿闻言,神情凝重:“被枷在哪里?”
“就在娘娘庙前。”
小孩说:“枷了三道,是站着枷的。”
宁官儿没有说话。
小孩又说:“三公主发了话,除非你亲自出面,否则就把他枷到死。”
宁官儿依旧没有说话。
小孩有些担忧:“你、你别太担心,等夜深人静,我就偷偷去给牛大爷送饭……”
“……好,我知道了。”
宁官儿终于开口,对小孩说:“快回去吧,别让人发现了。”
“进村之前,记得把脸洗了。”
“……好吧。”
小孩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宁官儿,把石头合上了。
洞里又陷入了一片黑暗,这次没人敢说话。
众人皆胆战心惊,眼看着宁官儿的拳头越攥越紧,最终“砰”地一声砸在石壁上,将一块石头砸成粉末。
低沉的声音响起:“取我弓箭来。”
众人一激灵:“是!”
刘令月在娘娘庙里转悠,规划着怎么重修这座寺庙。
虽然她此行的最终目的是赈灾,但修庙是面子工程,还是得弄得好看点。
户部批了五十万的预算,自己这边要是弄出来个五万的豆腐渣工程,实在不能服众,以后整顿吏治也不好开口。
人家会说,你三公主不让我们贪,但你之前给你亲娘修庙的时候,不也贪了不少吗?
想想就叫人头大。
刘令月忽然想到,大将军王这回偷走的,差不多就是户部批给她的所有预算。
如果没有皇帝和三公主的私库补贴,她现在估计就身无分文,只好打道回府了。
刘令月哼了一声。
姓宁的挺会偷啊!
想不到吧,三公主我有的是钱!
娘娘的金身,要重新贴一遍。
院墙要重新垒,青砖地要重新铺。
后院也通铺上青砖,和前院一口气找平。
那株梧桐树太细了不好看,挪走。
正殿推倒,重新建。正好附近有山林,木材都是现成的。
所用到的砖瓦,是去外头采买呢,还是建个窑自己烧?
自己烧窑的话,要不要顺便烧点……
正在畅想未来之时,忽听得一阵尖利的破空声。
庙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刘令月眼神一凛:“怎么回事?”
大将军王来劫囚了?
不可能,据宋万里回报,他们一伙人或多或少挂了彩,这几天是别想正常行动了。
大将军王就算再狂妄,也不至于光天化日孤身一人来劫囚吧?
陈亭出门查看,不一会儿,拿着一支断箭回来:“公主,这支箭被射在了门首的楹联上。”
断箭上,还挂着一幅书信。
刘令月接了过来,下意识地问:“箭为什么是断的?”
陈亭面露尴尬:“此箭入木太深,臣拔不出来。”
只好折断带回来了。
刘令月:……
她明白了,是大将军王射的。
她又问:“是不是也没看清射箭之人是谁?”
陈亭摇了摇头:“据守卫之人回报,他们听见破空声时,箭支已经深深地射进了门首。向着发箭的放向找去,连一个人影也没寻见。”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此人腿脚极快,躲过了守卫的搜查。
要么,此人箭法极高,站在远处也能百发百中。
刘令月呵呵一笑。
姓宁的又显摆他那神箭之能呢。
当初他和北狄神臂天王两军对阵,让了对方三箭,对方都没能射中,他发了三箭,一箭射翻天王,两箭射翻左右副将,把神臂军吓得临阵溃逃,从此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闻宁色变。
飞箭投书的事儿,原著里他也没少做。
洛章晟就收到过这玩意,那时候他还没南下,大将军王投书邀请他留下来共同抗击北狄,吓得洛章晟立刻脚踩油门加速,三天之内就准备好了渡江的船只。
显摆吧,显摆吧。
最后不还是打猎的时候让人给围杀了。
刘令月戏谑地想。
让你显摆!
她展开信笺,出乎意料地发现,大将军王的字迹竟然很娟秀,像是女人教他写的。
内容也很有礼貌,和婉地表示,驿馆盗金的主使是他,这个被枷在娘娘庙门口的光头只是他手下的一个小喽啰。希望三公主可以放了这个喽啰,他愿意花钱赎人。
如果三公主同意,就在娘娘庙门口放一盆红花。明天一早,赎金就会出现在花盆里。
刘令月看完,把信笺对折,收进袖中,冷笑一声。
锦瑟也跟着看完了信笺,嘲笑道:“这贼首痴心妄想,竟和公主谈起赎人不赎人了!公主缺他那点赎金吗?”
想想也不可能同意吧?
刘令月摇头:“若以正常手段送上信笺,倒可以说他愚蠢。但他将信笺射在了门首,这就是一种无声的示威。”
他在向她示威。
这支箭今天能出现在娘娘庙的门首,明天就能出现在三公主的车辕,后头就不知道会出现在哪儿了。
如果公主同意赎人,那么皆大欢喜。
不同意,那他也有别的法子。
公主随身的侍女,手下的官员,总不可能不出门吧?
今天抓你的侍女,明天抓你的县令,后天抓你的御史。
你打算硬挨到哪天放人?
侠以武犯禁,大将军王的武力,让他有了和公主谈判的资本。
而刘令月等的,就是这个谈判的机会。
“去对岸的村子里,找一个豁牙的小孩。”
刘令月吩咐陈亭:“把他带到本宫面前。”
片刻之后,陈亭拽着一个眼眶红红的豁牙小孩进了娘娘庙。
刘令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觉得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孩,无甚稀奇之处。
但这小孩的命日后值一整个茂州,比她三公主的命可值钱多了。
这小孩许是心里有鬼,许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被带到三公主面前,吓得浑身颤抖,连话都不会说了。
刘令月摆出一个和蔼可亲的表情:“你认不认识一个姓宁的人?”
小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不不,不认识。”
“行吧,你不认识。”
刘令月无可无不可地点头:“那昨夜驿站盗金,今天又在娘娘庙前逃脱官军追捕的那个人,你总该认识了吧?”
小孩只顾着哆嗦,不说话。
刘令月觉得欺负小孩没意思,于是长话短说:“你回去告诉他,他的请求,本宫可以考虑。”
“但具体的条件,本宫需要和他见面详谈。”
“今夜子时,娘娘庙后院,本宫等着他。”
“只许他一个人来,不许带兵器,也不许带随从。”
“否则,他就别想活着见到他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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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子时,月上中天,寒鸦啼鸣。
刘令月打了个哈欠,坐在椅子上等大将军王上门。
牛寿已经被转移回了县衙,她不怕他不来。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身后的墙头传来,刘令月立刻回头一看,只看见一只路过的白猫。
“什么嘛,是猫儿。”
她失笑,转回身来,就见自己眼前的墙头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人。
穿着极常见的粗布衣服,黑巾蒙面,夜色里看不清身形。
饶是刘令月有所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
她镇定了下来,想和对方打个招呼,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
大将军王?姓宁的?收尸小达人?万箭穿心倒霉蛋?
还是对方先开口了:“草民参见公主。”
虽然说着参见的话,但却稳稳地坐在墙头,一动也不动。
他的声音很奇怪,沙哑难听,不男不女,像是被砂子磨花了的碎玻璃。
刘令月无语:“你原本的声音就这么刺耳么?”
她记得原著里大将军王仅凭外貌就惹得许多大家闺秀芳心暗许,嗓音要是这么难听的话,这些闺秀也太不挑了吧。
她决定在心里称呼对方为“姓宁的”。
姓宁的摇了摇头:“这是腹语。”
“公主神机妙算,连个小孩子都逃不过您的眼睛,我不得不稍加伪装。”
刘令月点评:“藏头露尾,小人行径。”
姓宁的似乎笑了笑:“公主抬举了。公主要我只身前来,我来了。可公主却叫许多护卫藏在暗处,实在叫人伤脑筋。”
刘令月顿了顿,问道:“你花了多长时间解决他们?”
姓宁的说:“一刻钟。不愧是天家护卫,险些就耽误了我与公主约定的时辰。”
刘令月:“我身边那个叫陈亭的——别装傻,你一定知道是谁——他拖了你多久?”
宁官儿想了想:“半刻钟吧。他身手不错,就是太放不开了。这也是你们官兵的通病。”
还行,她父皇派给她的人果然厉害,居然能拖住大将军王半刻钟。
要知道,八年后的北狄猛将死了三千人都没能拖住他半刻钟。
刘令月有些不解:“我原以为你现在受了伤,才来和我谈判。可现在看来,你行动并未受阻。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去劫囚?”
宁官儿反问:“公主知道我是贼首,为什么还敢坐在这里和我说话?”
“自然是因为……”
自然是因为我知道你是大将军王,我知道你其实是个心软的好人。
好人处处受人欺负,所以我才敢拿捏你。
原著里,你还替三公主收过尸。
三公主刺杀左贤王,重挫北狄气焰,可她的尸首被破席一卷,扔在了荒野,无人问津。
你入主洛阳后,下令将她的尸首找回来,妥善安葬。
那时候你手里也没有钱,给她修的墓第二年就漏了水。
你心里很愧疚,又花钱给她移棺,葬在了她父皇的身边。
为了给她改葬,你还削减了给自己修屋顶的经费,结果你自己的屋顶也开始漏水。
连年打仗,你是真的很穷。
大臣们以为你在政治作秀,纷纷上书附和你,说你仁心德政,天命所归,请你择良辰吉日登基。
你拒绝了,因为你真的只是觉得三公主很可怜。
你是个莫名其妙的好人。
虽然你打仗很厉害。
刘令月真的很喜欢原著里的大将军王,他好得像是这个污糟乱世里唯一的良心。
所以她发现自己的黄金被大将军王偷了之后才会那么生气。
一边丢钱一边塌房,这谁受得了。
刘令月思考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你该不会是不忍心杀人吧?”
大将军王有本事放倒她所有的侍卫,却不去劫囚,她只能想到这么一个理由了。
总不能是县衙的牢头比她的大内侍卫要强吧?
她的侍卫藏在暗处,他尚且有一个一个打昏过去的余地。
想要劫囚的话,不大开杀戒是做不到的。
姓宁的说:“怕担罪名罢了。我抢了公主的黄金,再背上杀人劫囚的罪名,天下大赦也赦不到我头上了。”
刘令月抽了抽嘴角,接受了他这个说法。
姓宁的忽然抬手,把一件东西扔在她的脚下。
刘令月捡起来一看,发现是把镶金嵌宝的匕首。
匕首的锋刃冒着寒气,雪亮的月光在上面一闪而过,几乎刺痛了刘令月的眼睛。
姓宁的说:“这是我身上唯一的兵器。我力强,公主力弱,加上它,你我就公平了。”
刘令月攥紧匕首:“你要跟我拼命?”
“……不是。”
姓宁的说:“我要和公主谈判,我担心公主手无寸铁会心中不安。”
那是你多虑了。
刘令月想。
我袖子里藏着一把,腰里别着一把,怀里还揣着一把。
谁会手无寸铁地和一个能生撕虎豹的人谈判啊!
“把牛寿还给我。”
姓宁的开门见山:“价钱好商量。”
果然是重情重义的大将军王。
刘令月心想。
“牛寿可以给你。”
“但你必须归还所有黄金。”
“除了在娘娘庙里搜出来的九千两,你们手里应该还有三万一千两。全都还给我。”
姓宁的摇头:“办不到。”
刘令月脸色一沉:“本宫觉得,你没有谈判的诚意。”
“全部归还,是真的办不到。”
姓宁的解释:“我们分……分润的条件是,我拿五成,剩下所有人平分五成。公主,你也有手下,应该理解,给了手下的东西,是不能要回来的。”
“我没有在和你讨价还价。”
刘令月严肃道:“你和手下怎么算账,关我什么事?我是失主,我就要全额归还。”
“在你把黄金全部还给我之前,你的兄弟就一直留在大牢里做客吧。”
姓宁的沉默了一会儿,说:“能不能把枷撤了。我听说公主给他上了三道枷。”
刘令月抬起一根手指:“一千两黄金撤一道。”
姓宁的立刻说:“成交。”
刘令月心想,早知如此,我该给他上九道枷。
说完成交之后,姓宁的坐在墙头,沉默了一会儿。
刘令月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正要开口询问,就听他说:“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么?你便宜点,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刘令月无语。
他还真的打算跟公主讨价还价。
刘令月有些好奇:“你的底线是多少?”
你最多愿意花多少钱来赎你的兄弟?
姓宁的说:“一万七千两。”
一万七千两……
刘令月心算一下:“这是你和牛寿的分成。”
“嗯。”
姓宁的点头:“再多,就真的拿不出来了。”
刘令月眼神一眯:“你居然愿意花光自己所有的钱来赎你的兄弟。”
“你和牛寿,当真兄弟情深,你们的兄弟情义,当真令本宫动容。”
“我和牛寿不是……算了。”
姓宁的摇头:“这个价格,公主如果接受,我们就当场成交,如果不接受,我也拿不出更多的钱了。”
“本宫不答应你,你就会去劫囚么?”
姓宁的说:“如果公主能保证牛寿在牢中性命无忧的话,就不会。”
刘令月明白了。
牛寿的命和别人的命,他选择保牛寿的命。
如果牛寿有可能死在牢中,他会杀人劫囚。
但如果牛寿好好地活着,他也不想杀人。
刘令月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心中最想问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抢我的钱?”
你是一个重义轻财的好人,万两黄金也比不上胸中的义气。
那你为什么偏偏要偷我的钱?
姓宁的又陷入了沉默。
刘令月深吸一口气:“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你的兄弟会在牢里好过一点。”
姓宁的呼吸颤抖了一下,忽然说:“公主。”
“如果我把所有黄金都还给你,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么?”
“得看是什么请求。”
刘令月说。
“不要重修娘娘庙。”
姓宁的轻声说:“让它就保持现在的模样。”
“不行。”
刘令月摇头:“本宫奉父皇之命为孝穆皇后祈福,重修娘娘庙势在必行。”
“那么,”姓宁的说:“就只把外墙稍微修缮一下,把金身修补完整,这样大面上也过得去了。朝廷的许多工程都是这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大家也都见怪不怪。剩下的钱,公主可以自己留下。”
“不行。本宫有意澄清吏治,正要杀杀这贪腐之风,岂能自甘同流合污?娘娘庙从头到尾,都要修得干净漂亮。”
姓宁的目光落在后院角落里那株细细的梧桐树上。
他问:“公主要把娘娘庙修得干净漂亮,这棵梧桐树又该怎么办呢?”
“自然是移去别处。”
刘令月问:“这棵梧桐树对你有特殊的意义么?你可以自行移走,本宫准了。”
姓宁的忽然笑了一声。
刘令月却觉得他的笑声有点不对劲。
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哀哭。
他忽然说:“这棵梧桐树,是我亲手栽的。”
“住持说,后院这么大,你想栽在哪里都可以。于是我就选了这里。”
他伸出手指,轻点着梧桐树的方向。
刘令月忽然发现,他坐在了离梧桐树最远的墙头上。
不对劲,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电光石火之间,刘令月想到,今天白天,牛寿被押解的地方,正是姓宁的现在坐着的地方。
这个地方,离梧桐树最远。
当时还发生了什么事来着?
对,她好像说,要把牛寿拷在梧桐树上。
然后牛寿做了什么?
牛寿原本顾左右而言他,之后忽然就改了口,要带她的人去山里。
虽然事实证明这又是一句假话,但她识破之后,命人将牛寿押出娘娘庙,没有把他拷在梧桐树上。
牛寿在刻意回避这棵梧桐树。
为什么?
“我选了这个地方,因为每当日落月升之时,坐在树下,都能看见银月轻轻地擦过树梢。”
“很漂亮吧?”
姓宁的深吸了一口气。
“日落月升之时……我娘就死在日落月升之时。”
“那时候我们太狼狈了。孤儿寡母,逃荒来到这里,肚子饿得不行。还好住持怜悯,邻里接济,让我们有地方住,有东西吃。但是我娘又病了,病入膏肓,要是有钱买药的话兴许能活下来吧?可惜我没钱,我总是没钱。”
“要是现在就好了。现在我有一把子力气,去赶车,去喂马,去码头上扛大包,我总能挣到些钱。要是还不够,我就去偷去抢去骗,哪怕去杀人放火,我也要让我娘活下来。可那时候我连力气都没有。”
“我娘死得时候,身体像一片儿纸那么轻。我把她从庑房抱到后院,力气就全耗光了。住持和村长问我,想把我娘葬在哪里。我说就葬在这里吧,我抱不动她了。”
“他们帮我挖了墓坑,埋葬了我母亲。住持说,我可以在她的坟前栽一棵树。别人都栽柳树,可我想栽梧桐,因为我娘叫清梧。我娘是秀才的女儿,她总是跟我说,宁官儿,你长大以后要做个好人。”
“我长大了,还是没钱,好在有把子力气,我就去当了土匪。好人坏人的,哪有活着重要?反正官兵也抓不住我。我在我娘坟前栽了一棵梧桐树,我总想着,再过几年,十几年,几十年,我总守着这儿,梧桐树越长越高,越长越大,月上中天的时候,坐在树下,也能看见树梢上的月亮。”
“我的树还没长大,有一天我去县城的时候,就听说天杀的皇帝做了个怪梦,要给他短命的婆娘修一座庙。就在丹阳郡,就在崇恩县,就是我的庙。狗日的!天底下有那么多座庙,凭什么偏偏要修我这一座?”
他咬牙切齿:“昨天夜里,我拿着刀进了你的驿站。我没杀人,没放火,给守夜的官兵下的迷药都减过量,生怕他们死过去。我只拿走了你的钱,公主,你没了钱,为什么不回洛阳?”
“然后公主殿下你站在这里,问我为什么要偷给你亡母修庙祈福的钱。”
“凭什么给你亡母修庙,要毁我亡母的坟?”
“就因为我亡母不是从皇后肚子里爬出来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