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木更更

55、胜者 言犹在耳啊

　　言犹在耳啊。
　　往日的争吵画面历历在目，真实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方行渐渐没了力气，他停下脚步，弯腰扶着路边的一刻银杏树，反胃、恶心的感觉漫上来，他呕吐几声，但什么都吐不出来，反而气血上涌，冲得满脸通红、头晕目眩。
　　多么相似的情节，多么一样的受害人，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冷得发抖，血液却在身体里奔流，烧得他理智全无。
　　当时年少的他，不也一样理智全无？
　　那是第几次碰见明风缠着他哥去看电影了呢？他好像已经不记得了。
　　“卫来，去吧去吧，这个电影真的很不错。”明风趴在卫来的桌子上，小心地用手指挡住滑动的笔尖，不让他继续写下去。
　　“没时间，不想去。”卫来拒绝，并且试图劝阻，“马上该月考了，你也收收心。”
　　明风的眼睛弯成月牙，被拒绝也没有生气，“那月考后一起去看电影？”
　　“不去。”卫来再次干脆拒绝，“明风，别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我不！”
　　卫来叹了口气，他不明白明风为什么这么执着，他们也没认识多长时间。
　　“我哥都说了不去了，你能不能别老来纠缠，难道就没有自己的事吗？”
　　方行一进门，就听见明风缠着他哥要去看电影，被拒绝还一直赖着，看得他怒火中烧，这么多年，他哥的追求者从来没有一个脸皮这么厚的！
　　明风不用看就知道来者是谁，这么霸道的语气，只有那个所谓的‘弟弟’。
　　“我的事就是追求卫来啊。”明风毫不客气地说道，生怕气不死方行。
　　方行站在他哥身后，表情很是烦躁，“我哥不喜欢你，你听不懂吗？”
　　“就是因为不喜欢才追求啊，喜欢不直接在一起了？”明风坐起来，笑得挑衅。
　　方行冷笑，眼含讥诮，“你的喜欢就是骚扰吗？”
　　“骚扰？我怎么骚扰了？”明风也被这句话激怒了，没了刚才的淡定，“请同学看电影也是骚扰吗？”
　　“不是请，是纠缠才对吧！”
　　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卫来被两人吵得头疼，“好了，别吵了。”他拍了拍方行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明风，不好意思，我真的没时间看电影。”
　　又一次被正主拒绝，还是在方行面前，明风的脸色有点不好看，再抬头，看对方笑得一脸得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直接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滑出刺耳的尖鸣声。
　　“方行，你出来，我跟你有话说。”明风平静地说，气氛有些风雨欲来。
　　“我跟你没话说。”
　　“怎么，害怕了？”
　　“激将法没用，不过我还真想知道你能说出什么我害怕的话来。”
　　不顾卫来的阻拦，方行跟着明风到了教室外，已经是放学时间，整层楼都空了下来，走廊上安安静静，除了他们，一个人影也没有。
　　方行站定，看着对面的几栋楼，那是连着高中部的初三教学楼，也是他现在上课的地方。
　　“方行，你喜欢你哥这事，你说卫来想知道吗？”明风看着卫来，眼神带着凶狠和得意。
　　“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我哥！什么喜不喜欢！”方行无比震惊，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是幻想症病入膏肓了吧！”
　　明风一边嘴角提起，冷笑一声，“方行，我真不知道你是真纯还是装纯，哪家弟弟这么害怕哥哥谈恋爱，更何况还不是亲兄弟。”
　　“你真是又可怜又可恨，明明连自己的心意都搞不清楚，却要霸占着卫来，不让他也去谈恋爱。方行，我告诉你，就算卫来不喜欢我，我也会追他，因为我正大光明，如果你再这么胡搅蛮缠，别怪我告诉卫来你的龌龊心思，到时候就看看，被拒绝抛弃的到底是谁！”
　　明风放完狠话就走，徒留方行一人震惊，他在胡说什么？什么喜欢他哥？他和哥哥从小就是两个人，从来没有别人，他不让哥哥谈恋爱，只是不希望他们之间出现第三者，他只是怕，只是怕……
　　怕什么？方行不明白，也不敢再想下去，他怕最后的理由不能自圆其说。
　　“圆圆，我写完了，咱们回家。”卫来从教室里走出来，见走廊上只有方行一个人站着发呆，以为他吃亏了，“别愣着了，以后我避着点明风，他可能也只是一时兴起。”
　　方行胡乱的点了点头，带着一肚子心事回了家。
　　可事实并不像卫来所说，明风不是一时兴起，他毅力十足，更加卖力的追求卫来，班里许多人都知道，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替他瞒着老师，甚至还有人磕两人的CP。
　　方行还是一样不遗余力地破坏明风追人的节奏，即便他心里还是一团乱麻，那段时间，被纷乱的心绪和明风层出不穷的追人巧思折磨，他瘦得很快，连不经常回家的干妈都每天打电话询问他的身体状况。
　　不得不说，明风别的地方都十分让人讨厌，就是对情感方面的感知，的确准得出奇。
　　那也是方行懵懵懂懂的知道自己对他哥不一样的感情，他既兴奋，又害怕，不敢让别人知道，只有明风，会在被他打扰得受不了的时候，威胁要把他喜欢卫来的事情捅出去。
　　但让方行奇怪的是，明风一直没有这么做，如果两人换位，手握这么一大杀器，他早就快刀斩乱麻，不给他留下一点翻身的机会。
　　那时的方行不明白，真正能伤人的武器使从来都不会时常挂在嘴边。
　　那时的明风看透的，又何止是方行一人。
　　可惜方行不懂，所以才在明风被逼急真要使用这件武器时，把这件在学校人尽皆知的校园名闻一气之下捅到了他父母的面前。
　　之后，一切都乱了。
　　明风被他严苛到极端的父母送到了所谓的戒同所，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这件事也被他哥得知，借用了父母的关系把明风救出来，并且彻底关闭了那所‘变态学校’，让该付出代价的人遭受了法律的制裁。
　　但明风不再是以前的明风。
　　接着，就是他与他哥对这件事永无止境的争吵。
　　再后来，妈妈生病了。
　　对于方行而言，那段时间是他噩梦的开端。
　　国外的日子很漫长，而今去往他哥身边的这段路，也格外的漫长。
　　这次见到他哥，会是以往那样无止境的争吵吗？
　　一步一步靠近，一寸一寸恐惧。
　　实验楼终于近在眼前，可方行不敢再走上前去，他站在路口远望，心里冒出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的懦弱想法。
　　而卫来见到方行时，他就是这样脸色苍白、神思不属得像个幽灵飘在那，脸上的痛苦、纠结、呆滞、茫然无措都成为一把把锉刀狠狠磨着他的心脏，让他彻底乱了阵脚。
　　卫来飞快地跑过去，他从未如此失态，几乎是冲到方行面前，将他紧紧抱进怀里，手不断抚摸着他的后背、脑后，他声音颤抖，“圆圆，圆圆，我在这，我在这。”
　　方行的灵魂终于倒灌进身体里，他猛地颤抖，脸上的表情活了过来，他同样锁紧臂膀，恨不得彻底钻进这怀抱中，头埋在对方的颈窝，眼泪蜿蜒而下。
　　他泣不成声，但卫来听到他在断断续续地喊‘哥’。
　　“我在这，圆圆，我在这。”卫来想要擦去他的眼泪，可怀里的人贴得太紧了，他只好继续将人抱紧，“我知道，我明白，不是你做的。”
　　正是因为往事，正是因为了解，他才会急匆匆的跑出实验室，因为他知道，此时的方行定然比他更焦急、更害怕。
　　还好，他一出门就看到了他的珍宝。
　　直到听到这句话，方行的情绪才慢慢平复，抽噎渐渐停了，麻痹的大脑再次运转，可他依旧不舍得这怀抱，肿着眼睛在他哥脖子里怯生生地问：“哥，你不怀疑我吗？”
　　卫来被他问得既生气又心疼，生气是因为他不信任自己，心疼则是以前那件事他到底给圆圆留下了阴影。
　　两人当年都年轻气盛，各自站在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上一步也不退让，现在回想起来，他是怎么忍下心跟圆圆争吵的呢？
　　“你向来光明正大，这种躲在舆论背后的小人行径，你不屑去做。”
　　“嗯。”
　　方行再次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赖着不愿意离开，卫来当然是惯着，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的在路旁拥抱。
　　行人匆匆，温明言却站在路对面许久了，从卫来将人搂进怀里，再到温声细语的安慰，一举一动尽落眼中，他自己也没想到，深陷舆论的第一天，暗恋也以失败告终。
　　是卫来率先发现温明言的存在，两人对视，又尴尬的各自移开视线，舆论喧嚣，那个温明言要追求的学长，别人不知道，他们两人却没法装傻。
　　“圆圆，温明言来了。”卫来拍了拍怀里人的后腰，感觉箍在自己身上的胳膊卸了力道，他缓缓松开手，怀里的人却不抬头，泥鳅搬滑不溜手的转到他背后躲了起来。
　　方行把脸抵在卫来背后，瓮声瓮气地说，“我的眼肯定肿了！”
　　卫来失笑，打消了把人拽出来的念头。
　　他们不再黏黏糊糊，温明言也走上前来，他没去看背后藏着的方行，可也不知道跟眼前暗恋了许久的学长说些什么。
　　气氛有些沉默。
　　卫来善解人意，知道此刻他立场尴尬，替他解释道：“我知道贴吧里的事肯定都是空穴来风，你没有做过，不用感到羞耻。”
　　其实也不全都是空穴来风，至少他要追求学长这件事是真的。
　　但现在也没有反驳解释的必要了。
　　“嗯。学长，我能跟方行说几句话吗？”温明言犹豫道。
　　说实在的，这的确有些为难，他暂时不想让圆圆去面对会让他陷入痛苦回忆的当事人。
　　但方行却戳了戳他的后背，意思很明显，他答应要和温明言聊聊。
　　卫来背过手去寻找那只戳他后背的手，抓住后握在掌心里，轻轻捏了捏，说道：“好，我去那边等。”
　　说完，他转过身低声询问，“真的可以？”
　　“嗯！”方行点头，表示自己没问题。
　　卫来掏出湿巾按在他的眼睛上，湿巾凉凉的，让有些胀痛的眼睛得到了缓解。
　　温明言看不下去，咳嗽了两声。方行赶紧把湿巾拿下来，塞到卫来手里，催他快走。
　　卫来仔细看了他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比刚哭过时好多了，于是他收起湿巾离开，给两人单独的空间。
　　“方行，你果然还是很让我讨厌。”
　　方行不以为意的点点头，“此情此景，你确实应该讨厌我。”
　　“不是这个，是你的自大、高傲让我讨厌，你总是把学长看作成你的所有物，现在你得偿所愿，很得意吧？”
　　方行不解释，下巴抬高，作出让他讨厌的骄傲姿态，“你还是不了解我和我哥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
　　卫来从不是他的所有物，他们是一个根系里生长出的两颗大树。
　　“不过就算你讨厌我，我也要解释一句，这件事跟我无关。”
　　“我知道，就算你对学长心思龌龊，也不至于使这么下三滥的招数。”温明言不想理解方行对卫来的情感，在他心里，方行就是依仗着学长对他多年的感情予取予求。
　　“别想我祝福你。”
　　“你会有真心实意祝福我的那天。”
　　两人都看着对方，只是一个讥诮，一个笃定。
　　“走了，继续你的哄骗吧。”
　　“再见，幼稚的失败者。”
　　温明言转身离开，他来这里的目的已经不重要了。
　　方行同时也转身，告别两看相厌的人，奔向他哥。
　　现在，他需要去确定一件事，一件成功率100%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