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垣乱》一编书

36、第三十六章 涟漪渐生

　　“如何？”柔和的灯光中，一名白裙的女子正手持书卷，秉烛夜读。眉如远山，乌发如云，两条长长的飘带静静地落在胸前，远远望去，便如一副水墨画一般，浓妆淡抹总相宜，无处不熨帖，无处不契合。

　　墙角的阴影中，一人应声低回道“事已办妥，大人请放心。”

　　女子轻嗯一声，白玉般的手指微动，又翻过一页书。

　　墙角那人又等了片刻，见面前之人再无动静，便又悄悄向后退去，身形微动，几个起落之间，便已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

　　“噼啪”一声，一朵灯花突然爆开。一闪而过的亮光里，持卷之人微微抬眼，眸光暗沉，微笑雍容……

　　寒风拂过，带起一地纸屑。

　　远远的窗外，突地传来一声低沉暗哑的惨叫，如濒死的野兽的悲鸣般，却被生生扼在喉咙里，待要侧耳细听，却又什么也听不到了，好像不过是个错觉，被风一吹，便慢慢消散了。

　　鞭炮声又“噼里啪啦”地响起，突然不知何处崩来一个炮竹，“啪”得一声炸响在大门外，暗淡的火光一闪而逝，四个暗底黑字瞬间划过——敕造尚府……

　　武宣二十一年，就要到了……

　　“老师，帝都形势虽急，但河南道此时亦是吃力。咱们现下贸然干涉，若是弄巧成拙……”齐王府灯火通明的大堂内，一身棉服的江皎席地而坐，一面斟茶，一面字斟句酌地向她对面之人抬头问道。

　　对面的女子一身青衣，脸色微微蜡黄，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正是她的授业恩师，尚书左仆射祁牧。

　　祁牧微微一笑，轻轻啜了一口茶，方慢慢言道“陈木此人，是赵王的心腹死忠，且又骁勇善战，虽此时不在帝都，但若一旦有事，却也不能不防。此刻正有良机，如能除去，不啻于断江荣一臂，对我们自是大为有利。至于河南道……”

　　她微微一顿，轻叩茶盏，抬眼嗤道“一群乱民，又能成得了什么气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到时你面南而坐，还怕制服不了她们么？”

　　江皎斟茶的手一抖，一线水渍便顺着杯沿缓缓蜿蜒至桌上，曲曲折折。随即又被稳住，蔼蔼的白气中，一丝遮掩不住的笑意悄悄浮现……

　　“啪……”一滴茶水打在地上，涟漪渐生……

　　武宣二十一年，春。

　　“元月十四，许州刺史聂浮，以其城危，上表求援。时帝已染恙，不能亲视，外事皆由都堂制。遂发公文，以曹州兵多将广，着其即援许州。”

　　“曹州都尉陈木，字有枝，素以沉稳果毅称。然得函，怒，掷于地，按剑而冷笑曰‘强敌环伺，何以轻出？诸宰职国之栋梁，焉得不明？此定为假矣，非真。’遂喝令左右，绑信使出而斩之，传首级于众，以慑其威。而后续据城为恃。”

　　“越几日，都堂知，即发函叱之，又促其用兵。然再发再斩，再斩再发，未几，竟已杀七人矣。七函至，木大恸，伏地大哭，曰‘今已收七函，若再拒之，吾即反矣。然兵若出，曹州三千将士命危矣，焉得安心？焉得安心？’以手捶地，咚咚有声，‘城高墙厚，兵力悬殊，可守不可攻。守之尚可以待；今贸然出，吾等自蹈死地矣……’言语戚戚，哽不能继。左右闻之皆泣。”

　　“是夜，曹州军出……”

　　”公子，这次咱们可要大赚一笔了……“

　　昌平县，乔府。

　　一个十四五岁的的少年正一面望着眼前仓库中堆积如山的皮毛和粮食，一面乐呵呵对身前之人仰头道。长眉细眼，稚气未脱，却正是乔万的小厮乔宁。被他称为公子的自然便是这乔府的大当家，斯年公子，乔万。

　　此时乔万正手拿一本厚厚的账簿在默查库藏，从南走到北，从里走到外，一面查点一面比对，以防错漏。听得乔宁言语，便随口“嗯”了一声，头也未回，继续低头在账簿上圈圈点点。

　　乔宁来了精神，又继续兴奋道“我就说公子好端端的干嘛准备这些，现下好了，河南道这仗是越打越大，刚刚成姨还说，现在那边的米价已经涨到四十五两一石了……”

　　说着便“啧啧”了两声，接道“比去年他们闹灾的价钱还高，咱们这回要是卖过去，那可是翻着番儿的赚呢……”他边说边笑，说到这儿已经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好像已经看见了这满库的粮食毛皮都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就等着去数了。

　　乔万又“嗯”了一声，便听乔宁那边厢又接着笑道“等到尚二小姐回来，咱们便和她一起去河南道。反正她也要去赴任，咱们正好可以搭伴儿。这回再去可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还能赚它个盆满钵盈……”

　　乔万持笔的手微微一顿，这才反应过来乔宁刚刚说了些什么，心下不由一晒，摇头无奈地笑了笑，转眼又继续圈划起来，可神思却不知悄悄飘向了何方……

　　一春鱼雁无消息，只见双燕斗衔泥。

　　尚清那家伙……也要回来了吧？

　　司天监，帝都。

　　跨过高高的门槛，越过一排又一排的书架，一名紫袍玉带的男子正一面向前疾走一面左右观望。宽大的衣袖翩飞欲舞，不停地拂过那些雕花梨木的木架子。若明若暗的灯光打在身上，映得一张略显焦急的面孔影影绰绰，却是司天监监正，江淳。

　　终于，在最后一排书架的墙角处，他慢慢停下了脚步。目光扫过，一地凌乱。江淳不由长叹口气，望着角落里一个暗影，轻唤道“望舒……”

　　那暗影轻轻动了动，光线渐渐变得清晰，原来地上却是蜷缩着一个年轻男子，蓝衣玉簪，凤眼暗眸，赫然正是濮阳王次子、司天监少监江行。

　　江行闻声抬头，见是自己的老师，微微扯了扯嘴角，嘴唇蠕动了两下，方才唤出声来“老师……”声音沙哑干涩，迥异于平时。

　　江淳见状又叹了口气，温声道“望舒，你又何苦如此……”视线微转，望着他身边散乱一地的书卷札记，心中不由微微发涩，苦笑了两声，接道“司天监历朝所有主官的资料都在此处。至本朝止，还未有监正成婚的……”

　　他微微一顿，似是自语又似是对江行低声道“韶华易逝，女儿薄幸……自古皆然，望舒，你和尚折冲……是不可能的……”

　　江行垂目不语。

　　据史书记载，当年太宗皇帝准其弟入主司天监时，便曾约定，“为江氏万年计，监正非致仕，不得婚。”大顺王朝立国四百六十余年，却无一任监正成婚，原因也在此处。

　　虽只约定了致仕前，但每任监正上任之后都要先选定自己的下一任继承人，并且教导他们成长。只有下一任监正长成，方可致仕。如此一来一往，二三十年便已过去，即使当初有成婚的念头，也早随着岁月的蹉跎，消失淡薄了。况且他们又都是皇室子弟，又曾任神官，非普通人家，更是难觅良人，倒还不如一个人自在。

　　师徒两人相对默然。过了许久，一个沙哑的声音方才慢慢响起道“老师，我……明白了……”

　　窗外，一股寒风缓缓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