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垣乱》一编书

26、第二十六章 秋风初起

　　江荣一顿，低头沉默片刻，方慢慢转过身来，望着尚清苦笑道“澄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母皇病重，我拖延不返，已是不孝。现下腾逸又旧伤复发，我……心中实是放心不下……”

　　尚清心下暗叹，但思及帝都情势，还是缓声劝道“殿下，此时帝都形势不明，情况复杂，且此地离朔州不过三日路程，咱们何不先到朔州，再作打算……”

　　江荣轻轻摇了摇头，打断她道“此事我如何不知？只是朝廷自有法度，外臣不得宣召，不得随意领兵入京。即便是到了朔州，我又如何回去？……”

　　尚清闻言心下大急，正待再劝，便听江荣又问道“澄泓，若你是我，又待如何？”尚清反射性的便要说不，话到嘴边却又停住，抬眼望着江荣略带忧急的面容，心下迟疑，设身处地仔细思忖良久，终于长叹一声，苦笑道“清恐亦如此矣。”说着便长揖施礼道“殿下即意已决，清岂敢讳言，但凭吩咐尔。”

　　江荣摇摇头，终于挤出一丝笑颜，接着言道“你我何必如此多礼。不过既然如此，有些事我便直说了。明日咱们不若兵分两路，我带一部分人返还帝都，澄泓你则带虎符金匮继续前往朔州，我再手书一封，给代都督孟效，她是腾逸的族姐，见信自会帮你……”两人边谈边行，相携入房细细谋划。

　　次日一早，江荣果然带人向帝都去了。尚清目送人马渐渐离去，心下便如坠了铅块一般，甚是沉重。两人昨日虽已计划得当，但心中都清楚，此时最好的方法，便是循旨前往朔州，坐山观虎斗，只是……尚清在心里自嘲的笑了笑，其实岂止是江荣，自己昨日又何尝不是如此选择？也罢，世事原是如此，胜负未分，但凭天意吧……

　　想通此节，尚清终于略略放下心事，收回投向远处的目光，拨转马头，一面转头四顾，一面扬鞭笑道“走，小的们，咱们去朔州……”尚府众护卫随从见主子来了兴致，也不由都笑逐颜开，连忙应了一声，齐齐扬鞭，一个个的大声呼喝着跟随尚清向北驰去……

　　秋风初起，边塞角寒，原是女儿好时节……

　　帝都，孟府。

　　比起帝都其他世家大族的府邸，孟府显得要简朴许多，同时也冷硬许多。一进门便是一个大大的演武场，场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甚至还有盔甲。除了院中几盆绿色的盆栽，整个前院无一丝多余的修饰，处处都彰显出这个大顺武将世家的风格。

　　祁牧站在廊下，望着空旷的演武场，微微摇头，对身后一名玉冠素服的男子笑道“博裕，许久未见，贵府依旧如此简朴……”那男子大约三十余岁，身材修长，猿背蜂腰，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除了肤色白皙，其他的都与一般世家公子完全不同，眉宇间英气十足。他便是孟放的父亲，现被敕封为鲁国县公的沈安沈博裕。

　　沈安哼了一声，也不去理会祁牧的言语，径直道“祁牧，你让我做的我都做了，咱们自此两不相干。祁大人公务繁忙，还是请便罢。”祁牧一愕，似是未料到沈安会如此说，随即摇头失笑道“博裕，你我相识十几年，又何须如此？”

　　沈安闻言，也不答话，只是连连冷笑。祁牧见状只得苦笑着摇摇头，无奈道“博裕，我知你信不过我。但是有一点，我和你却是相同的，那便是咱们始终……都是楚王殿下的人……”

　　沈安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随即怒道“祁牧，你休要胡言乱语。谁是楚王的人？她是乱臣贼子……”祁牧哈哈笑着打断他道“乱臣贼子？哼哼，沈安，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吗？当年可是你的孟大将军，带人前去查抄的楚王府呢。说什么乱臣贼子，不过又是些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把戏罢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安心下默然，当年的事他又怎会不知，只不过那人喜欢的……却终究不是他……

　　“武宣二年三月，楚王江鸿私通外邦，以谋反入罪。十九日，时金吾卫大将军孟琴音奉诏入楚王府，得刀兵密笺。帝怒，责宗正寺并有司详查。越一日，鸿自裁于府中，王君殉情。楚王府遂败……”

　　孤零零的小亭中，沈安一人独自默然而坐，祁牧早已离开。孟府本就人丁不旺，此时家人见他心情不好，不由都离得远远的，不敢上前打扰。

　　目光微微转过，看着手中这卷已不知被翻过多少遍的史书，沈安终于忍不住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别人只当他读这一篇，是为了缅怀自己亡妻的丰功伟绩，可是恐怕谁都想不到，自己只不过是单纯想看看那个人的名字罢了，哪怕是一鳞半爪，哪怕是一丝一毫，不过如此而已、如此的卑微。尽管心里清楚，那个人爱的始终不是自己，可是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去想她。这份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并没有因为那人的死去，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弭，反而历久弥新，就如窖藏的美酒般，越来越醇厚，越来越使人沉醉，不能自拔。

　　“爹爹……”一阵脚步声自身后响起，随即孟放清亮的喊声从亭外传来，打断了沈安的思绪。“阿放……”匆忙合上手中的史书，沈安站起身来，回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微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孟放走进小亭，一面拉着父亲一同坐下，一面笑回道“我怎么就不能来？在房中闷死了，出来活动活动筋骨……”说着便伸了一个懒腰，做出一副怠懒模样来。沈安见状，不由失笑。

　　孟放见父亲高兴了，便凑上前去笑道“爹爹，乐安她们也快到朔州了吧。我伤势早就好了，在京中也没什么事，不若……”

　　“不行……”话未说完，便被沈安打断。孟放有些吃惊，转脸望着紧皱着眉头的父亲，奇道“为何不行？”大顺王朝虽然是一个女尊王朝，但自上至下，游玩奢华之风盛行，民风开放。以往孟放要去朔州，或去其他地方游历，沈安虽也担心，但却并未像这一次般，直言不许，现下却突然如此，孟放心下自然甚是疑惑。

　　沈安摇摇头，却不肯再往下纠缠，只是起身吩咐道“帝都形势复杂，你这两日不要乱跑，离京之事缓两日再说不迟……”说着便拿起书自顾自地出亭去了，就这么留下满脸不解的儿子，让他一个人独自在原地继续纠结……

　　“武宣二十年九月十七，赵王荣去而复返，归京，朝阳门直入宫中。时帝已病危，闻赵王入，惊，呕血于地，捶床叹曰‘稚子不知轻重，此危矣……’复昏厥，左右皆惊。荣即入侍禁中，朝昏定省，未敢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