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垣乱》一编书

25、第二十五章 鲁国县公

　　尚清见她一身灰衣，头戴小帽，侧背着的一个大布包，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驿”字，心下了然，知是驿站的驿差。那驿差伏地行礼毕，便从怀中取出书信呈上。尚清见信上印有两道火漆，依大顺律令，此乃四百里加急，心下讶然。

　　普通驿马不过日行一百八十里，赵王一行的行程甚快，此时路程已然过半，距帝都业已有七八天的行程，这人想是一路换马，方才堪堪赶上。

　　赵王取信阅毕，沉思不语。尚清见她神色不对，忍不住出言相询道“殿下，可是帝都有事？”江荣回过神来，苦笑着摇摇头，将所阅之信递于她，挥手那让驿差退下。

　　尚清心下疑惑，接信展开，见信下盖着政事堂的签章大印，知是政事堂所发公文，不由有些吃惊，连忙细细观来，却是言叙武宣帝病情突然加重，故而延请赵王殿下速速返京。尚清一面思忖，一面抬头问道“殿下意下若何？”

　　江荣摇头不语，心下甚是犹豫，踌躇了片刻，终于伸手取过书信，慢慢地揉碎在掌心，沉声向车外吩咐道“继续前进……”尚清在心中暗暗点头，帝都现时风雨欲来，江荣在朝中又殊无根基，此时回去不啻羊入虎口，待握住兵权，有自保之力后再做打算，方是上策。

　　车驾又行了一日，却又有一封书信送到，此次竟是六百里加急，却是帝后所发，言辞切切，请赵王速回，以解陛下相思之苦，了却遗憾。

　　尚清心下犹疑，帝后是魏王江策的生父，是朝中世家派系，向来视江荣为眼中钉、肉中刺。当年武宣帝提议立江荣为太女之时，这位帝后曾直闯金殿，当着满朝文武之面斥责江荣为“胡儿”，引来武宣帝大怒，却又顾及他身后势力，只得忍气吞声，但帝后罅隙日重。此时突然来了这样一封信，不止尚清，赵王江荣也有些意外。

　　江荣心下踟蹰，沉吟道“莫不是母皇真的突然病情加重，不若先回去……”尚清放下手中书信，摇头道“现下形势未明，殿下还是三思……政事堂祁牧祁益之是齐王殿下的授业恩师，而帝后却是魏王殿下的生父。清在朝中虽时日尚短，却也知此二人与殿下素来不和。故依清愚见，殿下现今既有陛下密旨，不若快马加鞭，尽快赶到朔州，再做打算……”

　　她这几个月来一直与赵王江荣朝夕相处，江荣虽然有时稍显软弱，却是性情中人，为人又斯文亲和，因此倒颇对尚清脾胃，不知不觉就把自己当成赵王派系，为她谋划打算起来。

　　江荣心中虽一直记挂着武宣帝，但却又耽于母亲的旨意，不敢随意回京，况且也知道此时帝都各方势力定然都在蠢蠢欲动，暗潮汹涌，自己实在不宜贸然回去，以免成为众人的箭靶。当下便点点头，按照尚清的提议，一行人撤车换马，加快行程，星夜赶往朔州。

　　如此行了两日，众人都已疲惫不堪，只得在附近州县驿站中停下，换马休息一日，再做打算。此次尚清因是赴任，虽是临行仓促，尚云和唐言还是为她准备了七八个护卫长随，湛秋自然也跟来了，此时便在楼上楼下跑来跑去，帮忙驿站的差役四处打点。

　　二楼客房中，尚清与江荣对坐无言，面前案几上赫然摆着第三封书信，这次却是八百里加急。

　　江荣望着信封封口处的四道火漆，心中苦笑。今晚刚到驿站，还未用膳，便见一骑自外飞奔而来，在堂中便听见“……阻者死，逆者亡……”的呼喝之声，当时便心下起疑。果不其然，那驿差一听闻赵王殿下在此驻跸，当即大喜过望，立即取出书信奉上。于是此时，这第三封书信便呈现在两人的面前。

　　江行和尚清对视一眼，江荣摇摇头，还是慢慢伸出手去，将信件拆开，抽出信笺。不料看不多时，便脸色大变。尚清坐在对面榻上，见江荣脸色由意外转向凝重，最后竟至大惊失色，心中甚是疑惑，不由暗暗起疑，暗道莫不是武宣帝驾崩了。

　　且不论这边厢尚清正在心中胡乱猜测，那边江荣双手微颤，终于将信胡乱读完，深吸了一口气，略略平复一下心情，将手中信笺放下，抬头一字一顿地言道“澄泓，我要即刻返京……”

　　尚清心下虽已有准备，但闻言还是吃了一惊，正待出言，便已被对面的江荣挥手止住。江荣一面将信笺递与她，一面起身言道“这是沈叔叔的信，你先看看，我去安排回京事宜……”说着也不待尚清回言，便径自转身穿靴出房去了。

　　尚清目送赵王匆匆出房，低头展信，先略略扫了一眼，见未有驾崩两字，方小松了一口气，暗笑自己多疑。径直翻到最后一页，见落款是沈安沈博裕，鲁国县公印，心下不由微微疑惑。她对朝中之人所识不多，搜遍记忆，也未想起这位鲁国县公是何许人，当下便从头细细读来。

　　前面也无甚新意，不过是寒暄问候，又略略言及帝都现时的情势，嘱咐赵王多加小心。尚清见书信言语中虽是恪守君臣礼仪，但却也隐隐透漏出长辈对小辈的关心爱护，心中暗暗思忖，待读到最后几行字时，方恍然大悟，暗道，原来是他。

　　只见最后一页先略略谈了谈武宣帝的病情，语气虽也是殊不乐观，但却未如前两封般劝谏赵王及早返京，反而嘱咐她多加小心。而后微微一转，言道“……犬子放近日箭伤复发，前日高烧不退，安心急如焚，连夜延请御医至府诊治。未几，乃还，言陛下病重，不得来。奈何，只得另觅良医。未料，自此病情反复，安朝夕相伴，夜不能寐，焉能有心他顾？朔州路远，殿下万事小心为要……”

　　尚清念及此处，心中再无疑问，暗道，原来这位鲁国县公是孟放的父亲，难怪赵王江荣会急着返京，却是孟放病重。孟放与江荣之事，尚清在旁看得分明，自然早看出她二人是郎情妾意，情投意合。江荣此时担心，倒也情有可原，只是……想及此处，她不由皱了皱眉头，略略思忖了片刻，便也起身穿靴向房外走去。

　　慢慢走下楼梯，尚清见江荣正在楼下大堂安排明日回京之事，心下微微犹豫，终究还是忍不住走近问道“殿下明日，真打算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