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三十一章:秋风乍起 ...

  •   柝声刚刚敲过五更,天空浓得如同一滩化不开的墨,连颗星子也没有,威远侯府里洒扫的仆人正手脚轻快地打扫昨夜落下的一地枯黄,众人都默契地避开了临渊阁。

      临渊阁内灯火通明,厅内侍候的丫鬟小厮已经被遣去了外面,只留下了几个信得过的心腹,威远侯荣博身穿朝服原本该入宫上早朝的,此时却脸色铁青地坐在厅中央,望着院子里跪得笔直的荣琛。

      九月的晨风霜寒已重,荣琛身上还穿着离开澜苑时的杏色里衣,背上浸出的血迹已被风干成一片片褐色印迹。

      侯府管事老詹见荣琛跪了一宿,脸色已有些发白,犹豫着欺到荣博跟前,低声道:“侯爷,您这打也打了,罚也罚了,要不先让小侯爷去添身衣裳吧?这天儿怪冷的,要是再染了风寒,岂不是叫夫人担心吗?”

      “打也打了,罚也罚了?”荣博怒极反笑,“你看他有一点知错的样子吗?婚期都定了,他还敢去见那女人!”

      老詹转首看了眼荣琛,虽然形容狼狈却仍是背脊笔挺,他暗自叹了口气,脸上却依旧堆着笑脸:“要是打一顿就投降认错,那还是小侯爷吗?您看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不正是随了您吗?”

      一记泛着冷光的眼刀子甩了过来,老詹笑容一僵,不敢再说话。荣博端起案上茶盏,呷了一口:“这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留着以后上沙场对付敌人贼寇,在当老子的面前摆什么谱?”

      老詹摸了摸鼻子,不敢接话,只默默腹诽着您这棒打鸳鸯的跟仇人有多大区别?

      临渊阁里折腾了大半夜,消息终于还是传到了夏氏的耳朵里,她匆匆忙忙带着鲁嬷嬷赶来,一踏进月门就看到露天跪在院子里的儿子,背后一团团血迹宛如一把利刃,捅进了夏氏的心里翻绞。

      夏氏眼中含泪,疾步冲进厅里,哽咽道:“你又打他了?他背上的伤都还没好全,你又打他干吗?你是不是成心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说我为什么打他?”荣博手中的茶盏重重一顿,茶盖跳了起来,“昨日是不是你纵着他出去见那女人的?”

      见夫君声色俱厉,夏氏也有些激动,嘶声道:“难不成你要我看着儿子去死吗?你没了琛儿还有荣霖,你铁石心肠,要将他关到屈服认错,要将他关到成婚。你怎么不想想我这个当娘的心——”

      说到最后一句,夏氏已经泣不成声,鲁嬷嬷见她摇摇欲坠,忙伸手扶着她到一旁坐下,轻声安慰:“夫人别着急,侯爷责罚定是有原因的。”

      “原因?”夏氏止住哭声,用帕子拭了拭眼泪,“还能有什么原因?他就是气我背着他去求皇后和皇上给琛儿赐婚,他动不得我,就只能拿琛儿撒气!”

      她不提这一出还好,一提到赐婚的事,荣博的太阳穴又开始抽痛,厉声道:“你还知道你干的好事!圣上赐婚那是多大的事?你一不过问琛儿,二不知会我,一个人就把事情办全了,既然你都这么大能耐了,那他要抗旨拒婚的时候,你还来找我作甚?你自己料理了岂不是万事大吉?”

      夏氏与荣博几十年夫妻,他从未对她这般急赤白脸,此时被他这样一吼夏氏心中虽也委屈,但这件事情终究是她理亏,便也作声不得。

      当初她在潭湖见了陆晔兮以后,满心以为是天赐良缘,便让鲁嬷嬷差人去打听陆晔兮的家世。

      不想鲁嬷嬷这头还没收到回音,阮沅却先把陆晔兮的身世过往悉数送上了门来,夏氏这才知道荣琛与陆晔兮不仅已有一女,而且她还是个风月巷子里出来的。

      有了荣霖的前车之鉴,夏氏知道此事若是传到了荣博耳朵里,那肯定又是一场天翻地覆。加之阮沅在旁谆谆善诱,声泪俱下的表明心迹,表示愿意以一片痴心换荣琛浪子回头。

      于是她就鬼迷心窍地听了阮沅的建议,居然背着荣博和荣琛父子,来了个先斩后奏。

      直到圣旨下来,荣琛要抗旨拒婚,眼看着瞒不住了,这才捅到了荣博面前。

      荣博半辈子都耗在军中,素来杀伐决断,这辈子唯一让他憋屈的事情,就是让荣霖败坏了侯府的名声,他还得咬牙认下那门亲。待他得知自己一直看重的小儿子也走了荣霖的老路,差点没气得当场厥了过去,然后二话不说就让人押着荣琛进祠堂请家法。

      盛怒之下,荣博将荣琛打得只留了一口气,这下夏氏又转过头来心疼儿子了,见他日日不思茶饭,眼见着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活活脱了一层皮,于是软了心肠,答应只要他与阮沅成了婚,便让陆晔兮也进门。

      昨晚夏氏见荣博军中有事,这才偷摸着放荣琛去见陆晔兮一面,结果荣琛和陆晔兮闹翻后回府,和晚归的荣博碰了个正着。

      荣博见他死不悔改,一气之下又是一顿家法伺候,然后罚跪到现在。

      夏氏见荣博神色决断,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只好转而去劝荣琛:“我不是答应了吗?你就不能跟父亲服个软?”

      走近之后,荣琛身上的伤更是触目惊心,夏氏说着又掉下泪来。

      见母亲伤心落泪,荣琛木然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讷讷道:“母亲不必费心了。”

      夏氏闻之一怔,正要追问,却见隋风快步走了进来,见到她和荣博脚步一顿,远远站住了。

      荣博眉梢一挑,冷笑了一声:“怎么?有什么事还得避着我不成?”

      “属下不敢!”隋风抱拳躬身,抬眼去看荣琛,见他微微颌道,这才说:“适才澜苑那边的来了人,说陆姑姑带着孩子和连巧她们走了。”

      “走了?”夏氏高扬的声音里除了不可置信,更多的是如释重负,还不待隋风回话,她又紧接着追问:“那她还会回来吗?”

      话音刚落,夏氏就见到荣琛艰难地从地上撑起了身子,对隋风说:“备马!”

      荣琛跪了一夜,刚站起来便踉跄了两步,隋风眼疾手快上前将他搀住,然后将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披到荣琛身上,这才扶着他往外走。

      还未走出两步,忽闻身后传来一阵瓷器摔落的声音,荣琛回头就看到一只茶盏碎在离他咫尺的地方。

      厅里荣博已经站了起来:“你胆敢踏出临渊阁半步——”

      荣琛并不说话,只是伸手抽出隋风腰间的佩剑,走到荣博面前直直跪下,双手将剑呈到荣博面前,神色决然。

      见状荣博气得肩膀剧烈起伏,眼看着就要伸手接剑,夏氏嚎哭着扑了过去,拉住荣博的衣袖:“老爷,你饶了琛儿这一次吧!琛儿他从小就自重自爱,这是第一次喜欢一个姑娘,他难免会死心眼啊!”

      荣博深深吸了几口气,秋晨清冽的冷空气让他冷静了些,沉声道:“先者,你既然知道他是个死心眼的,就不该瞒着他去求圣上赐婚,搞成现在这骑虎难下的局面!后者,既然你狠了心要让他断了对那女人的念想,且赐婚圣旨已下,你就不该纵着他再去纠缠不清。你当说不说,当断不断,耳根子软,心肠软,统统都叫你占齐了!你儿子今日受的罪,全都是你作的孽!”

      说罢袖袍一挥,夏氏被带得扑在了地上,痛哭不止。荣博狠了狠心没有去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临渊阁。

      见荣博走了,隋风这才将荣琛手上的剑还入剑鞘,扶着荣琛出门上马。

      天际已经隐隐翻出一丝鱼肚白,青白的曙光和晨雾交融在一起,点染着郦阳城郭一片茫茫,马蹄如雨一路向城外飞驰,直到出了城门,天边那抹鱼肚白已经隐隐透出一丝金色。

      宽阔的官道蜿蜒向南,由无数叉路最后织成了一张网,让人忆不起来路,辩不清去处。荣琛勒马站在一个分岔路口,望着远处的满山红叶,脑海里却忽然想起庆安城的那片春色。

      隋风追赶上来,最后在他身后勒马停住:“小侯爷,你先回府上药,陆姑姑那边我会派人去追。”

      荣琛收回目光,拍马调转了方向,声音低哑:“不用了。”

      她那样心高气傲的人追回来又能怎么样呢?难道真要如他昨夜所说的那样,逼着她做自己的妾,让她在阮沅面前低声下气,要他为了自己的私心去磨光她的棱角吗?

      她做不到的!

      他也做不到!

      澜苑里一切如常,小棉花的风车还插在院子里的香樟树上,秋风乍起,风车滴溜溜地转着。荣琛缓步转进了陆晔兮的房里,昨夜争吵时她信手打翻的首饰还在地上,看样子他前脚刚一走,她后脚就忙着连夜卷着铺盖跑路了。

      她陆晔兮还当真是一点都没有变,果然是个没心肝的东西,怎么养都养不熟。

      他费力地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篦子,上面还缠绕着几根长长的头发。

      荣琛忽然觉得胸腔中似有什么东西,翻腾着要从嗓子里挤将出来,他踉跄了两步按翻了一旁的小几,巨大了声音惊动了候在外面的隋风。

      隋风听到声音冲进房里,只见荣琛表情痛苦狰狞,一手捂着心口,一手紧紧抓着一把篦子,他抢到荣琛身边将他扶住,却见他脸色已呈青紫,冷汗淋漓,额际青筋暴涨。

      隋风大惊失色:“小侯爷——”

      一言未毕,荣琛身子一弓,喷出一口鲜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