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把手给我 ...
-
端午这日天气格外闷热,天际云层翻涌重叠,好似一张扯不开的破絮,将窒闷和潮湿全都罩在大地上。
但是不管天气如何,也阻拦不了百姓要过节的喜庆,一大早街市上便人潮汹涌,沽酒买肉,走亲窜戚,赶去城外淮河看赛龙舟的,比比皆是。
侯府的马车在街道上缓慢前行,鲁嬷嬷坐在马车里替夏氏打扇,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说:“这天气看着倒真像是要下雨。”
夏氏笑了笑说:“这端午前后下雨是再正常不过了,怎么你也将那阮二小姐的话听进去了不成?”
昨日阮沅醒来之后便拉着夏氏的手,说她梦见端午这日下了一场倾盆大雨,京效小阳山滑坡了,山脚下的住户死伤惨重。
阮沅将恶梦当了真,一醒来便叫父亲去通知山脚下的住户撤离,可阮兴文哪会将小女儿的恶梦当真,便不作理睬。
于是阮沅便转头来央求夏氏,让她哪怕不去让住户撤离,也请侯爷差些人过去看着,如有意外也好急时救援。
晚间就寝时夏氏便将这事当个趣儿说给威远侯荣博听,夫妻二人皆是一笑而过,全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今晨起床时荣博见天色不佳,黑云沉沉,也不知怎的,吃过早饭后竟真的差了一小队禁军去京郊侯着。
夏氏虽然觉得多此一举,但荣博肩负京城安防统领禁军,她素来不会过问干涉他的差事,便也没多说什么。
宫宴酉时开宴,还未至酉时那憋闷了一天的雨水,便如倒豆一般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哗啦啦的雨声充斥在若大的殿中,倒让在坐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德元皇帝自打上次病后,便多日闭门不出,早朝也不上。后来还是皇后在养元殿外跪求了半日,这才开门见人。
之后虽然归朝,但却阴晴不定,弄得这满朝文武个个提心吊胆,股栗寒战。
往日宫宴上,群臣个个都削尖了脑袋,就巴望着能在天子面前露露脸。可今日自打帝后一出现,大家便都不约而同地屏息静气,只晓埋头苦吃,殿内一时间竟鸦雀无声。
好在这大雨倾盆而下,倒遮掩了殿里的尴尬清冷。
群臣好容易煎熬着待到了散宴,个个都如释重负,一场晚宴竟是吃得犹如披甲上阵一般消耗心神体力。
宴后夏氏又被皇后请了去,临行之前夏氏有些哀怨地冲丈夫使了个眼色,便又去倾听自家小姑的哭诉了。
荣琛与父亲相伴出宫,路上也不竟好奇:“今上以往最是喜欢热闹,若遇宫宴必会亲旨赐菜,如今……”
话未说完便被荣博竖手打断:“不可妄议天子。”
荣博在朝二十多年,行事素来谨慎,他作为皇帝的大舅子,知道的内情固然比旁人清楚,但也正因为清楚才更要口风严谨,若一个不慎说漏了什么,牵连的便是他荣家满门。
荣琛见父亲神情肃穆,心里已有了分晓,便也闭口不言,耳边一时只剩下雨水倾倒在油纸伞上的声音。
参宴群臣的马车都候在西和门外,因为下着大雨威远侯父子二人也只能弃马乘车回府。
马车刚刚驶出不久便被人拦了下来,荣琛撩开帘子便看到一个侍卫身披蓑衣自马背上翻落下来,然后急急抢到窗边回禀:“小侯爷,小阳山塌方,陆姑姑被埋了。”
“什么?”荣琛心中一凛,未及反应人已经掀帘而出。
那侍卫见荣琛面色凝重,继续回道:“风哥正在想办法救人,命我前来传信,让小侯爷速去。”
荣琛的衣服已被大雨浇湿,但他此时心中如被一团炽焰烤着,让他脑中嗡嗡作响,早已不能冷静。
他劈手夺过侍卫手上的马鞭,翻身上马之后双腿一夹马腹,马仰天长啸一声便发足飞奔而去,转瞬便已消失在这漫天水色之中。
京郊小阳山下此时一片漆黑,大雨中隐约能听到阵阵模糊的呼救声和哭喊声。
那声音如同一根细细银丝,绕在荣琛的心上,一圈又一圈,勒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待他赶到陆晔兮的住处时,只见半个院子都已被泥石掩埋,隋风和其余几个侍卫正在试图抬起一根露在泥石外的房梁。
荣琛疾步冲到众人面前,厉声喝问:“她人呢?”
此时隋风身上脸上满是泥土,无力地指了指梁下:“都在这下面。”
荣琛瞳孔紧缩,顿觉缠在他心上的那根银丝倏然收紧,不知为何竟有些钝痛,但他很快便镇定下来,分派了几人去挪开压在梁上的泥石,以减轻重量。
自己则和隋风一起,试图将房梁抬起来。
奈何所压泥石太多,一时间难见成效,任凭荣琛几人震得气海翻涌喉间腥咸,也不见那房梁有丝毫松动。
荣琛心中躁怒异常,冲着那房梁下大喊了一声:“陆晔兮!”
时间慢慢流逝,荣琛的心也随之慢慢沉到了谷底,他这一生从未尝过这种无力挫败的滋味,此时却也不知由何而起,只能凭着本能想要将那房梁掀开。
至于掀开之后要做什么,他心中也没有答案,只是想着只要掀开了,能看到那对母女便好。
不知过了多久,房梁终于动了动,荣琛和侍卫一起再次聚力,终于将那房梁抬起寸许。
梁下那道黑漆漆的缝里传来小棉花的哭声,荣琛精神一振,又喊了几声陆晔兮的名字。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静默,连小棉花的哭声也渐渐有些微弱,荣琛心中不甘,正待要再喊,却听到梁下传来陆晔兮虚弱的声音:“是……荣琛吗?”
“是!是我!”荣琛再次用力,试图将那房梁再撑起一些,好让空气能流通进去。
听到他来,陆晔兮好似很欣慰,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你来了就好。”
从陆晔兮房里醒来那日起,荣琛讨厌憎恶了她两年,陆晔兮这三个字对之前的他来说,意味着永远都挥之不去的耻辱。
他甚至一度恨不得杀了她,哪怕多瞧她一眼,都觉得脏污了眼睛。
他忘了是从何时起,他好像不再憎恶她了。
他忘了是从何时起,他好像觉得她还挺好看的。
直到此时他听到陆晔兮那欣慰而又疲惫的声音,他才想起,是那日长思楼大火,他赶到的时候见到她奋不顾身的冲进火场去救孩子,他曾在那一瞬间被她的舐犊之情触动过。
压在房梁上的泥石动了一下,随后梁下传来陆晔兮拼尽全力的吼声,随着那声音越来越大,压在泥土下的房梁居然慢慢被撑了起来。
荣琛顾不得震惊,见状连忙和侍卫一起用力,终于掀开了一尺宽缝隙。
雨下得太大,没火把照明,房梁下是什么情景根本看不清,只能找来一块石头将那房梁撑着。
“荣琛,”陆晔兮仿佛精疲力尽,说话的声音已经气若游丝,“把你的手给我。”
闻言荣琛心中大受震动,奋力将手臂伸进那条缝隙:“我在这。”
“小侯爷不可!”一旁的侍卫疾声劝告,“这房梁不稳,若是再塌下来,你的手臂非折在这里不可!”
荣琛对侍卫的劝告置若罔闻,伸长了手臂在那缝隙里四下摸索,最后终于摸到一只冰冷的手,他用力将那手握紧,希望能用自己的体温煨暖她:“你别怕,我会救你出来。”
陆晔兮似听见了他的话,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过了一会,陆晔兮终于积攒了些许力气,对他说:“你让他们退开。”
荣琛不知她意欲何为,迟疑了一下便听她又说:“快点,我快撑不住了。”
他这才想起她在火场里举负石案的神力,于是大声让旁边的侍卫退开。
陆晔兮想松手,却发现荣琛将她的手抓得又紧又痛,不由无力地笑了笑:“你这般抓着我,叫我如何用力?”
荣琛这才回过神来将她手松开,然后便看到房梁再次慢慢撑起,之前压在梁上的泥石也随之土崩瓦解,四下倾泄。
待那房梁撑到足够容身时,荣琛想也未想便挤身爬了进去,众侍卫见自家小侯爷涉险,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有个闪失无法交待,于是一起上前用肩抵住那房梁将其撑住。
房梁被压在一个柜子上,这才搭出了一个狭小了空间,让陆晔兮母女幸免于难,荣琛在黑暗中刚刚摸到陆晔兮的手,就觉她将一团物什塞进了他怀里,然后听到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把孩子抱出去。”
荣琛知道现下半分耽搁不得,于是也不纠缠,抱住孩子便退出去交给侍卫,然后再次爬了进来,这次他已经辩得陆晔兮的方位,伸手便握住了她的肩膀,然后顺势也摸到了压在她背上的房梁。
他这才知道,这房梁竟是她用自己的背脊生生的扛起来的。
荣琛忽然觉得心中堵得厉害,他身形颀长,再也挤不进去,只能用手搓着她的肩:“外面有人撑着,你可以放下来了。”
闻言,陆晔兮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泄去,整个人也随之瘫软下来,荣琛长臂一伸将她接住抱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