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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一之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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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改元,为了便利,一般是次年正月启用新的年号,但在大唐的时候,这种习惯还没有成为约定俗成的规矩,天子兴之所至的时候,也会随时改元。比如今年,只用了半年工夫就将广运渠凿成,又兼征□□最终大胜,水利和战功,同时贺喜,正是朝堂上下喜气洋洋的时候,于是李濬也就在五月里,命集贤院新拟了一个年号“长捷”,六月改元。因此郭光庭等人踏入长安城的五月半,却是更化二年的最后一段,昼夜更替十几天,快得有似马蹄儿撒欢奔腾一般,便直接进入了长捷元年。
这些日郭光庭当然是过得胡天胡帝,浑忘日月流逝,在宫里直厮混到六月六,宫中晒伏,他才回到家中。回京二十余日,归家却没有几回,不免怀揣忐忑,准备着要挨阿母的木杖。谁知吕国夫人正在庭院中忙着指挥奴婢晒四季衣裳,举着轻罗扇遮太阳,满头汗涔涔粉黄零乱,看见儿子也没有工夫教训,只道了声:“驹奴,还知家来?”
郭光庭便去帮阿母搬衣箧,小女奴翻晾着锦绣衣裳,郭母一件件对着记簿,念着念着忽然起了心思,回头看看儿子,蓦然责备:“离家八个月,如何个头长得恁快?又须阿母给你新裁衣裳!”郭光庭赶忙告罪。其实做母亲的哪有嫌儿子长高之理?因此郭母责备的时候,也是眉弯眼笑,忽然拉拉儿子衣袖:“过来,阿母同你有话说。”
于是母子俩一道走到廊庑下去,郭母先问:“宫中安好?”郭光庭道:“前日圣上许我进见一回,阿姊甚是康健,明月奴……也伶俐了些。阿母尽自放心。”郭母又问:“大家如何?”郭光庭道:“圣上……哪得不喜乐。”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脸红,原来却是李濬调笑时对他戏言:“如今天下清泰,政通人和,哪一日不是喜乐无忧——你且说说,为什么偏道七郎只有愁烦的时候,才要寻你解闷?”郭光庭本来不善于言辞,也料不到七郎居然把自己在颜怀恩面前失口说过的一句傻话记得那么清楚,还非得逼问要个分明,呐呐无辞可答,只好在床笫间丢兵曳甲。
儿子的脸红自然是落在阿母眼里的,这打量也是分外犀利,使得郭光庭又有一种即将被逼问得溃不成军的心虚胆怯,脊背汗珠直冒。好在郭母没有追逼,只是上上下下看了许久,却闷声叹了口气。郭光庭忙即请教:“阿母,有甚烦恼?”郭母叹道:“你不归家,阿母便数着日子,记得数到四月里,你二十岁生辰都过去了,真正是加冠束发的男儿汉了!大家同你……便不曾计较你成家立业的事,只是一味的不尴不尬?”
这个问题是郭光庭从未想过的,一时张口结舌,过了半晌才道:“阿母,孩儿也不过恰恰成人,不妨缓些计较……”郭母啐道:“几时学来的推搪话?还同阿母反口!”她也不管儿子发窘,径直道:“如今你阿姊份位高了,同阿母见面不如以往便利,因此不知晓她是个什么主意——你出随巡边之前,你阿姊倒曾同我言道,你也渐渐年长了,大家也有丢开手的意思,必定不会拘住你不教婚娶。阿母听得,便开始替你留心,半年来也物色了不少人家的好女儿,只等着你回京拣一家最中意的行聘,却不料你归到长安,脚不沾地,又教大家召了去!阿母失了主张,索性问你,不如自家去讨计较?”
郭光庭被母亲这一篇话说得昏头胀脑,脱口道:“这……这却教孩儿如何开口!”郭母道:“如何不能开口?论尊卑,他是你主上;论亲缘,却是你姊夫。你上无父叔、下无兄弟,做姊夫的,也合堪管得这家事。”郭光庭急道:“可是……委实……”郭母道:“只推阿母心急,教你去问,他就是不乐,也不好怪得你——大家若肯,千好万好;若是不肯……也是不坏,好歹测度得他心意,究竟爱不爱念你。”
这般妇人家的盘算心肠,郭光庭哪里惯经,窘得一味躲闪,满口推搪,不仅是一个不敢,简直就是一个不干。最后恼得郭母拿出一贯的鸠盘荼威风来,骂道:“落个合脑痴,养儿不如无!有事都推到阿母身上,只是一问,他便吃了你?直接跟大家求一回情,只道:‘阿母想做阿家,驹奴来请七郎做主。’会也不会?”
“阿家”乃是当时对婆婆的口语称呼,郭光庭奉了这么一道慈旨再度回宫的时候,满脑门都写着局促不安。好在复召的这日已是六月十日,节气正当小暑,宫中开着消暑会,麟德殿那边也有赐宴,宴请李怀来等一干入京觐见的边将。郭光庭属于军中旧识,奉命与会,一时与天子座上的李濬也说不得这些私房话。因为是暑热天气,筵席开在临太液池的阁子里,池面荷香淡雅,袅袅拂人。宫娥扮作采莲女,荡舟为歌:“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娇音宛转,隔水送来更是清韵悠长,听来怡人心神。
这般宫廷夏宴的雅趣,李怀来这个粗鄙边将却不懂消受。因为是便宴,君臣间气氛较为轻松,他又多饮了几盏“真珠红”,酒意盖住了脸,不免狂态与鄙气齐发,引手向池中招呼:“好般娘子,恁地娇嫩喉咙!如何不来座间侑酒?”
此话一出,登时哄堂,豆卢封节坐得近,便小声提点:“留后慎言,那都是宫中娘子,天家眷属。”李怀来奇道:“又如何?俺灵州出营中娘子为各位侍宴,也不曾吝啬。”阁间侍候的阿监们都掩面背笑,李濬笑得拿竹如意敲着几案,道:“昔日杜牧之闯人宴会,开口直索紫云女,有道是:‘忽发狂言惊四座,两行红粉一时回。’却不道李留后也深有此态!朕岂是吝啬?争奈掖庭内眷,终究不成赏玩,不若赐留后彩缯千匹,自在西京聘选佳人便是。”李怀来还在哈哈大笑,被侍座的两个内官一再提醒:“留后谢恩!”这才知道离座拜伏,谢恩领赐。
郭光庭心里诧异,趁颜怀恩走过身边来悄声吩咐晚间入宫的口谕之时,便低声问道:“朝廷为何不遣人教导李留后礼仪,便得面圣?”颜怀恩也低声回答,语气中却带着嘲笑:“几曾不教?奈何到底边鄙胡将,粗鲁的底子抹不消——可知上回赐宴,郭苍鹘老奴还做了参军戏笑话他来,道是:‘满窟野狐,见不得日影威仪。’他听了也不懂得,兀自拍手叫好,岂非笑话中的笑话!大家不甚待见,却也喜他拙朴有趣。”
郭光庭自身不是个机灵人,也常常被人揶揄取笑,对于这般笑话便不是很欣赏。心里怀着嘀咕,晚上去到寝殿时便把阿母的教导忘了个干净。李濬夏日居住在临水的院落里,阶下香花馥郁,蚊蝇不侵,凉榻上并头卧看牵牛织女星,又别是一般旖旎。
既然是凉榻上说话,便分外无拘束一些,谈起朔方边将,郭光庭便问:“七郎真要委派李留后为节度使了?”李濬道:“‘留后’原本就非正式官职,无非接替之际的临时称呼,岂有州府军马,长由留后节制?左右连实在军务都管了,不若一并予以这个虚名。”说着却不免微微懊恼:“裴显此番,甚是失我之意。征战未胜也就罢了,返军之后,竟自执意以年老为由,一再乞骸骨——便是不欲掌军与我分忧?”
李濬素来沉稳,难得抱怨,此刻大约因为是私密之际,说话也不免带上一丝情绪。郭光庭当然要替将军分辩:“裴将军今年七十,正到了致仕之年。”李濬叹道:“朝廷焉有强留在仕之理?裴显要辞朝,也只索让他去了。只是北衙老辈不少,在外掌过军的却再难找将出来,本来还有安北长孙楚与灵州分庭抗礼,却又是天不假年,唉!”
枕上不是感慨政务的时候,但李濬说着也难免感慨:“国家养将,哪是容易?等闲谁是天纵奇才?要经沙场百炼,磨砺出锋,才堪挑这大梁。驹奴,本待你这次归来,将你调入北衙,岂知裴显坚决求去,无人带你,又不成了。你还是在南衙暂处,看左右卫将军谁家出缺,便拟候补。”
原来同是长安的驻军,北衙禁军却与南衙卫军隔如霄壤,这个南北衙之分,本来指的是驻地,禁军都驻在宫城北面的禁苑里,而十六卫却在太极宫南面的皇城内有公衙。南北衙分别负责抵御外敌与维持内治,职责既有差别,士卒来源也完全不同。北衙军都来自外地,大唐早期是府兵制的时候,各地州府有轮流“番上”也就是派兵轮换入京值守的义务,后来府兵制渐渐瓦解,各军改成募兵,仍是抽调外地军队驻守京师。这些都是吃刀头饭的职业军人,天下精兵之选,又在京城任职,能不睥睨一世?而南衙十六卫的人员,却大半都是京城出身,士卒来自京中平民,将领则往往由贵族子弟荫袭充任,战斗力不强,职司又琐碎无聊,并非将士出头的所在。是以非但北衙一贯瞧不起南衙,就是南衙自己,任职将官都时刻想往北衙调职。
郭光庭自安西回来的时候,因为最初出身是南衙的荫职千牛备身,也属于西京的贵族子弟,虽有边功,乍然调入北衙还是会遭到老禁军们排挤鄙夷。李濬的主意便是让裴显带一阵子禁军,熟稔之后就可以将郭光庭安插入去,岂料洛阳平叛,因为擅杀孙长通之事,连裴显都遭了抵制,何况郭光庭?北衙军号称“天子自将非他师”,有的军中甚至只有宦官充任护军中尉而无主将,名义上只听皇帝指挥,实则各军将领的小势力盘根错节,连李濬也轻易撼动不了他们的关系网,没法一定强求他们接受自家小舅子,于是说起来只好喟然。
然而北衙军内部势力顽固归顽固,目前几个将领对天子的忠诚却还是可以让人放心的,李濬担忧的反是边关,总觉得势力不全属于京师直辖,便不稳当。偏生如今只能任命李怀来为朔方节度使,虽然此人粗鄙可制,到底也要分心费神去防范,因此不甚如意,便在欢洽之时,也将烦忧挂上了眉间。
他烦恼的时候,也就是郭光庭身心乖顺予以抚慰的时候,偏生郭光庭也有点酝酿已久的心事,当此刻忽然不合时宜起来,呐呐叫了声:“七郎,驹奴大胆有句话说……”李濬嗯了一声,示意讲来。郭光庭迟疑了一晌,说道:“驹奴以为,外地的节度使……或许还是李留后那样的本地将领来做,更加合适?禁军兼任,总是个‘遥领’,哪怕就是裴将军……也未必……”
李濬又唔了一声:“怎地忽有这般见识?”郭光庭听他语调轻扬,微带揶揄,心头的怯意便消除了,坦言道:“驹奴的见识,自是比七郎不上。只是想着——比方灵、丰二州,与西京相距数千里,快马也需好几日才能奔至。倘若主帅在京中,边关万一有事,哪里能够及时定夺?这厢主张送将过去,那厢战况早是变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李濬已是轻轻笑了一声:“以此,便有去年之败?驹奴,你这番话,合堪败军之日写来,却怎地不上封事?”
二人间忽然沉寂了一晌,只听夜风拂过太液池,千百荷叶翠盘翻动如舞裙簇响,轻微而细密。风中也送来池畔绿柳间的蝉唱,悠长遥远,不绝如缕。时已三更,银河垂地,玉露泠泠,暑夜也有这般沁骨的凉。
他们不说话,庭院绢面屏山之后便有内侍小声提醒:“大家,莫要冒露,归房内歇宿去来?”李濬便支起身来,郭光庭这时才惶悚道了一句:“光庭……死罪。”李濬倒是笑了:“哪得如此小心!驹奴,许你上封事,便是许你说话,自家要会斟酌,何必畏首畏尾?”
他一贯说话不愠不火,不爱动怒,于是到穿衣起身的时候,两人间又重新亲密起来。这回不再谈军政,却是李濬含笑问了家事:“回京来也已半个月,只放你归家四五日,吕国夫人想是背地抱怨七郎?”郭光庭忙道:“阿母何敢!阿母一向教驹奴听从七郎,大事体都要请七郎做主……”李濬笑道:“男儿入世事体,莫过婚宦最大。仕宦自是七郎替你做主,那么还要请教的,便是婚娶了?”
郭光庭被他一句话戳着底里,霎时间目定口呆,无辞以对,隔了半晌才道:“驹奴……不敢。”李濬一笑,轻描淡写:“你也已成人,自堪拿得主张,何须七郎!记得在洛阳便曾允过你,决不替你说合大姓女——既然用不着七郎做冰人,余事何须来问?你自去拣择一门好亲,只消中意,七郎到时亲自替你主婚。”
这个回答由郭光庭归家告知阿母,倒将郭母弄得搔首踟蹰,委决不下,到最后只能以骂了儿子一顿作结:“教你婉转去问,小心试探,定是没有听阿母的话!若非你问的直戳戳、騃憨憨,大家哪会得如此回你?分明就是反来要你表心意!”
可怜郭光庭根本没有问出口,哪里有什么问的妥当与否,只好糊涂吃了阿母的排揎。好在他年级尚轻,还没有想过成家立业的事,婚娶便是迟几年也无妨,反倒有一种丢掉了心事般的轻松惬意,在监门卫上值时,走路的步子都轻飘起来。
炎夏转瞬即过,凉飚渐起,到了秋扇见捐的天气,却是李怀来正式领了节度使之职,带着赏赐满足北归之时。豆卢封节奉命陪送出京畿,郭光庭当然随乘,返回的时候顺便绕路去华阴县,看望了致仕在家养老的裴显,受了老将军一番“为国报效”的勉励,再度返京。
这番返回时却和路上许多粮车一道入了城门,都是广运渠转运而来的淮米,新秋打下的稻米金灿灿地晃眼,仿佛还带着长江的湿润水气,引得东西两市的店铺纷纷打出新淮米的幌子来。而随着这些新米之后来京的,却是天家几位血缘较亲的郡王比如淮南王、长沙王、范阳王等,专程领旨入京觐见。
淮南王是被废为泌阳王的前废帝之嗣,长沙王则是皇帝硕果仅存的一个庶兄之子,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觐见天颜时分外拘谨不安。虽然获得李濬“一家子侄,何必拘束?”的勉慰,出入宫禁时却连郭光庭的大方自然都不如。郭光庭在兴庆宫中遇见他们,当然也只有行礼,无话可说,走入李濬的内室时,却听颜怀恩在替皇帝抱怨:“范阳王今番,又是推故不到,便恁地小瞧大家?想当初若非太后一念之慈,哪里有他今日!”
李濬倒是不以为意:“幽州临着契丹,想是格外多事,未必便是推故?二哥身后别无血嗣,也只索担待一二。”他口中的“二哥”,便是天圣后的长子,未即位便暴薨、谥为“悯太子”的。郭光庭听他们在说皇家家事,不敢擅闯,脚步一顿,李濬却已听见,直接召他入来:“驹奴,范阳王遣来的朝觐使,我记得你封事上提过此人之名——幽州司马段越石,人物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