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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一之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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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司马段越石人物如何,郭光庭的回答自然做不得评语,然而段越石才来长安不数日,便由中书、门下两省的谏官纷纷进上弹章,用猛烈攻击做了评论:“边鄙散员,何预国之大体?远关来使,敢言政之疏失!狂妄之罪,或可优容;越职之僭,岂堪效仿?请付法司,以惩来者!”
以弹劾作月旦评,当然教李濬十分留意了一晌,甚至还拟破例延英召对,看看这个来自东北边鄙的幽州司马,除了在贺表之中含讥之外,是否也敢当面对自己的军政举措大大不以为然?却被门下省侍中崔令言给劝阻了:“陛下待人以宽,自是圣恩浩荡。然段越石妄议国事,讥评开渠善政,乃至道听途说,造捏谰言,纵不加罪,岂可倡扬!”
李濬微微而笑,道:“段越石言称,沿途闻得《凿渠谣》,民伕苦役,怨声载道,只怕未必便是谰言,崔相何不促尚书省实地勘察来报,也教朕得个明白?”
崔令言有知政事权,乃是实质上的宰相,而尚书省自从左仆射杜重华犯了大逆之后,李濬索性将左右仆射一律取消相权,而用尚书省下面的兵部尚书与户部侍郎二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忝身政事堂参议国政。此刻朝中三省长官,自尚书右仆射擢升中书令的柳崇位虽尊而年甚老,尚书省那两位新参政的“平章”官又是后进,不免使门下省侍中隐然成为其中最能任事的一员。因此李濬要问民情,不询户部,却直接责成崔令言去管。
崔令言立即离座,拜伏回禀:“陛下 体心民谟,朝野共知,臣岂敢怠慢!段越石所谓之《凿渠谣》,尚书省业已抄来,正待呈进内家——陛下御览之后,便得分明。”于是殿中侍候的小内使奉命出去,飞快自政事堂取来抄录的民谣,呈上御案。李濬也只草草翻了几页,便掷下道:“文辞甚雅,果是好话。”
崔令言叩首道:“民谣本是颂圣朝之德,段越石故意将‘圣尧万年春,四郊击壤人。’这等诗句,说道是:‘长安万年春,何与凿渠人!’指颂为怨,其心可诛!陛下诏民伕开渠,早已虑到耽误农时,特令地方免征一年,圣心周至,何曾有不妥之处?”李濬道:“黄纸放免,白纸复催——地方弊政,未必无有?”崔令言对道:“臣并不敢言一应无有,然而开渠只用了半年之功,纵有弊端,哪得扰民便深?淮米已至,想也补得京畿农时之误?圣天子行事,虑的是万民之利,须不比隋炀帝凿运河。”
这个比喻甚是冒犯,李濬倒只是笑了一笑:“广运渠短短数十里,哪里比得隋家运河!只是去年水部曾提议三年为期,庶几两便,此刻半年即告成功,想是操之过急,有些民怨,崔相也不必尽是饰词。”
崔令言又叩下头去:“臣谀词进君,合堪死罪!只是陛下大政伊始,千头万绪,臣惟望日后措手皆顺,分得陛下之忧。”
这次对答,李濬过不几日便和郭光庭闲谈说起,并将那抄录的“民谣”教他去看:“诗句不多,驹奴且读且解与我听。”郭光庭嗫嚅:“除了头两句好懂,后面好些字……驹奴竟不认得。认得的,也解不得词义。”李濬大笑:“尚书省的手笔,自然都是学问,谁教你不读书来?”
郭光庭的缺点就是读书甚少,不懂学问话,因此跟段越石这样满腹经纶的官员虽是相识,却无从来往,只是听说段越石入西京以来,颇招攻击,谏官们汹汹要问他的罪,不免也向李濬小小求情:“段司马为人颇有英雄气,这回也是为民请命……七郎真要罪他?”李濬并不放在心上:“几句谰言,何须入罪!况且段越石旧年进士及第,选官在京,就曾经越职言事触怒太后,左迁幽州为散官。这样人物,哪得对朝堂无有烦言?我若罪他,倒是圣朝无容人之雅量了。”
他并不采取崔令言等人要降罪段越石的建议,但老相国柳崇的进言,却也教天子的心稍微动了一动:“太宗皇帝曾言,诸王官佐,任职不宜超过四年——此乃防范僚属事王过久,分义情深,以至促生非份觊觎之心。段越石慈照初年即为太后所贬斥,窜于幽州已久,于内家无不怨望,如此人,岂能遣其复归幽州,仍事范阳王?”
李濬不免沉吟,竟然破例在大臣面前呼了长侄的名讳:“承序为婢生子,身世堪怜。朕在童稚之时,便曾闻说二哥惧太后问罪私婢之事,竟要将承序活活溺死。幸得当时皇考尚在,生出恻隐之心,太后也念在到底是头一个孙子,不忍见杀,只将高丽婢掠杀,逐承序于外,由老范阳郡公——也就是二哥后来的岳父——抚育成人。承序自生,便未见过父母之面,亦未踏足过西京东都,心中未必无恨!几番召他不来,多分心内戒备朝廷;如今若是斥他僚属,岂非教他更添疑惧不安?”
这般宫闱旧事翻将出来,柳崇是三朝老臣,哪得不知其中纠纷?对道:“陛下 体惜孤侄,宅心仁厚。悯太子盛年薨逝,别无所出,为陛下圣誉而计,确也不宜惊扰范阳王——”但他话头一转,语气竟有些尖锐:“太后大行梓宫尚在,天下便有流言称陛下不肯召孤侄回京,岂知是欲召而不得!幽州结邻契丹,战事频发,既是推故之藉口,亦成倚仗之关隘。陛下要自惜,也要自慎。”
委婉话中藏着的告诫,已然挑得不能再明,但此刻若借机斥段越石,却不免像是因为拒谏而降罪直言之臣,李濬最重身份,这样的事是不愿意干的。而若找另外借口比如说鼓励进言,留段越石在京听用,不消说已经被段越石得罪的三省台官要纷纷反对。天子做事,顾虑分外之多,便这么一迟疑,幽州方面已送来一份紧急军报,求遣段越石回返:“契丹与突厥残部联合,大举犯境,段司马熟稔军情,乞许归军议事。”
原西突厥的地盘,与契丹接壤的地方,也堪堪抵着唐境幽州与单于都护府的分界处,因此两虏联合来犯,境内也须得幽州和单于共同出兵抵御。段越石跳出了西京城万丈险潭,匆忙奔赴自家前线的时候,朝廷也下令新领朔方节度使的李怀来,调度军马追剿突厥残部。
边境狼烟又燃,对于长安人来说却无非又添几句谈资。郭光庭在监门卫上值,各处城门正是出入频繁的场所,他所听到的战场新消息,也不比李濬在内廷接到露布慢多少。于是偶尔入宫陪侍,便可以同七郎讨论军情:“不知契丹比之突厥,勇猛何如?闻得李节使场场大胜,斩首甚多,幽州方面却连遭了两三场败绩。难道契丹的战法,更是厉害?”
“节使”即节度使的简称,而李怀来领着的这个节度使的职务,在场场大胜之后,朝廷优赏,到年底又遥授他左散骑常侍之衔。这是门下省的侍从顾问之官,其实并无实权,只用以加赠将相大臣,李怀来作为边鄙胡将,得授朝内官之职,恩荣不浅,使得朝野内外都啧啧称赞了一番。同时因为朔方军屡胜而幽州时败,天子忧心边陲,下旨丰州方面酌情分兵去幽州驻扎,襄助邻境抵御契丹,骎骎然竟有分范阳王军权之势。
然而皇帝与范阳王到底是叔侄之亲,夺侄子军权的嫌疑,是决不愿意落到身上来的。因此在下旨之际,特委神武军将领豆卢封节为宣命使,先赴幽州婉转传达旨意,安抚范阳王休生疑虑,协力为国。
豆卢封节曾经参与过受降城战役,与朔方军也算有同袍之情,为人又是稳重谦谨,担当得起大任。这一去除了宣命幽州之外,还要赴单于都护府军中参议军情,实则就是做朔方军的监军。此趟不比上次巡边,是要长期驻在军中的,于是挑选副手,也就分外仔细。李濬便将郭光庭又一次从监门卫借调了出来,送到豆卢封节麾下:“豆卢沉稳,再攒几级功劳,便可提升北衙主将。驹奴,你也跟随过他,这番再做一回副手,酌情立功,到时也好直接入他军中为将军。关系到你出身大事,七郎也不便徇私,一切要自家努力向上。”
郭光庭上一次去边关满心欢悦,这次却忽然解得了一丝离愁别绪,居然颇有几分恋恋。李濬便取笑他:“如何这趟心不野了?莫非人大了,将要成亲,便开始恋家不舍?”郭光庭分辩道:“驹奴并没有要成亲,只是……”李濬笑道:“李怀来追剿突厥得法,功劳甚易,无非一年半载,就得回京长住,须是耽误不久!遣你去,还有要紧吩咐——路过幽州宣命,替我好生问候范阳王,且觑看我家阿咸,到底又是何等人物?”
魏晋之时名士阮籍有侄阮咸,也是“竹林七贤”之一,甚有才名,故此后人美称侄子为“阿咸”。李濬同郭光庭说话时一般不掉文,这时却用了个典故,语气中颇带揶揄,不似认真,郭光庭却认真接了示下,拜别而去。
这次辞京已在腊月里,去年郭光庭是在边关过年,不料今年却要将新春耗在赴边路上,不免使得郭母眼泪汪汪,抱怨连声。可是为国分忧哪顾私,也只索劝慰了家人,收拾行李随队出发。这趟是先赴幽州,与上次去灵州的路程不同,一行人跨过灞桥,绕道骊山,沿着新凿长渠,冲寒冒雪向东北而行。
天寒地冻之际,也正是疏浚河渠的常规时节。溯渠而上,一路上只见两岸挑夫,蚂蚁般挑着簸箕、抬着土方,却是春夏赶凿河渠太急,勉强通航,其实还未完全竣工,到了冬季不免还要返工重修。冬天兴建水利耽误不到农时,但京畿的民伕几乎一年都被征发,耗在此渠之上,却也辛苦万端。挑河吆喝的时候,免不得号子声中,夹杂歌谣咏叹,远远直传入河堤行军队伍耳中来:
“长安万年春,何与凿渠人?四郊禾苗死,农夫仆黄尘。凿渠人,苦和来,苦和来!”
“长安万斛米,凿渠万担泥。一年生意尽,坐看儿女啼。凿渠人,苦和来,苦和来!”
“黄牓放征输,白纸催庸租。贵人坐明堂,凿渠在泥涂。凿渠人,苦和来,苦和来!”
“……”
这是民间真正的《凿渠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