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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一之27 ...

  •   大酺是国家最大型的赐宴,通常是三到五日,其间举国欢腾,不论城乡都由公家设宴道旁,任官民聚饮、歌舞、嬉戏。这样的热闹,自然又以西京东都最为繁盛,因此当返京的一行人踏入长安的时候,看见的正是一座锦绣城池,极乐世界。

      他们进城的时候大酺已经开了二日,朱雀大街两侧仍是铺排着流水席,堆满了南北东西的时令鲜品,更有一坛坛新酿酒开了封泥,任人取饮,风中到处飘着醺醺香气,居民无论贵贱男女,都满头簪花,笑哈哈载歌载舞。有人饱醉之余,将席上酒食肆意乱丢,维持城内秩序的金吾卫士也一般不加呵斥,害得城中净街役负着箕帚,手脚不停的清扫,大街两侧的阳沟里都透出阵阵酒肉香气。正是太平盛世,“富足丰裕”这四个字罩在天地之间,满满得如欲溢出。

      李见素、郑钦乃至郭光庭都是长安生长,看见这般光景倒还罢了,李怀来久在边陲,初入京城,却是看得震骇无比,直是摇头叹气:“长安的酒食,莫非都不值钱的?便这般泼泼地乱撒,好教俺可惜!”

      因为街面人多,他们都不好驰马,只得小心翼翼控着缰绳在人流中穿行,绕道去兴庆宫参见。然而勤政楼前,却又是百戏演出的场所,愈发是人山人海,挤得连插针的空当都没有。郭光庭远远看见人丛中长竿插天,上面爬着一个儿童在灵活动作,便指点给李怀来看:“留后请看,那是京中最出色的王大娘戴竿——就是一个妇人顶着竹竿,小儿在竿顶做戏。”李怀来惊道:“恁般细苗苗的竹竿,一个妇人能顶如此稳当?这手艺竟是胜过我家健儿,可能招揽来教弟子?”诸人都知朔方军自从在讲武那回被幽州健儿夺了红旗之后,颇以为耻,也开始招揽高人,训练精擅技击的健儿,都不由一笑,郭光庭解释道:“留后,这是百戏手段,花巧得很,军中未必实用。”

      因为太过拥挤,虽然有士卒开道,也无法驱赶尽满街居民走向宫门,正有些焦躁的当口,却有黄衣宫监挤开人群过来,向车乘中李见素宣谕:“勇国公且自回府邸,大家不在兴庆宫,暂缓几日陛见,诸位可先在长安自行玩赏。”

      李见素虽是国公爵位,却不敢怠慢宫使,亲自下车听谕,又问:“圣上安好?”那宫监笑道:“大家自是安好,昨日还在勤政楼头来着,却是吃不消这外头喧嚣,无奈今日只能躲了。大家戏言,若有玄宗朝的念奴一唱,何愁百姓不静?只可惜大家不比明皇帝,这些声色之娱,素来是忽略的。”

      他所说的“念奴一唱”,却是玄宗朝的典故,只因大酺乃是与民同乐,决计不能强自镇压百姓喧哗,当年玄宗便教高力士上楼头宣称歌音绝妙的念奴即将唱曲,问众人是否要听?霎时间广场间鸦雀无声,静听歌曲。李见素等人都是朝臣,当然知晓前朝典故,于是也颂扬一声:“今上勤勉政事,不好声色,这才是圣明天子,本朝之幸。”说着话却数双眼睛不自觉瞄瞄郭光庭,脸上隐约写着:“圣上不好声色——那郭都尉却算什么?”

      郭光庭再不够机灵,这些眼光的意义还是能揣摩出来的,一时间好不尴尬,幸亏李怀来是从外地来的,压根儿不知道这些暧昧,只顾东张西望,拍手发言:“好热闹,好景致!真是天下第一等的所在,俺今日才算见了世面!”

      郑钦不大看得惯李怀来,这时却将话头接了过去:“恕咱家得罪一句,李留后世面还是见得不多,天下第一等的城池,却不在这里。”李怀来惊道:“不在这里,又是何处?莫非是东都洛阳?”郑钦笑道:“也不是,李留后莫非没有听说过‘扬一益二’这句话?这天下第一等的城池么——”他骑在马上,举鞭遥遥向南挥了个半圆:“‘扬一益二’,说的就是天下城池之盛,还数不上西京长安、东都洛阳。要论排第一的,是淮左扬州,第二则是西蜀益州,那才是财赋所出,富甲天下,咱大唐最繁华、最富庶的所在。”

      广场锦幕连云,行人彩衣如花,这一座京城是如此流光溢彩,照得人眼底明灿灿、金晃晃的生出晕缬。而如此奢华,居然还排不上天下城池的首座与次席,这认知使李怀来震撼到无以为言,只能喃喃的道:“俺不信,比这里更繁华富庶的……‘扬一益二’,莫非要如天宫,定不是人间了!”

      李见素和郑钦都不免蔑然微笑,既然皇帝暂不召见,便欲各自归家。豆卢封节道:“末将谨奉李留后安排馆驿。”一行人便分了别。郭光庭近来都跟随豆卢封节,却不好先走,奉陪着一直送李怀来与其亲随伴当到了馆驿之中,正在安置,忽然又有宫监来寻,却是宣谕郭光庭:“大家在禁苑,召都尉过去相见。”

      郭光庭其实心内也颇渴盼与七郎相见,但此刻连家门还没有入,身上风尘仆仆,委实不是觐见的规矩,不免迟疑道:“待末将……先归家沐浴,更换公服。”那宫监笑嘻嘻的道:“不消了,大家亲口说道,即刻要见,不容耽搁。禁苑自有浴汤,都尉何愁失仪?”于是不管郭光庭推阻,硬是催迫走了。

      禁苑却不在长安城中,而在宫城之北,方圆极广,山林丰茂、草场宽阔,乃是禁军驻扎与皇室打猎的所在。从太极宫北面玄武门穿出进入禁苑,还要走很长一段路途才能抵达行宫宫殿。引路的宫监却没有备马,只是安车,所谓浴汤,也就安放在轩车之内,郭光庭只得草草在车间沐浴换衣,下车来却到了马场,颜怀恩迎了上来,脸上笑容有如五月阳光一般灿烂:“恭喜都尉回京!未曾接风,罪甚罪甚!都尉一去七八个月,休说大家和娘娘挂念,咱家也盼得头颈都长了。”

      郭光庭好久不曾见着颜怀恩如此热情,记得自己出京前他还总是似笑非笑和自己说话,言辞中颇有一些耐人寻味的揶揄劲儿。郭光庭虽然头脑鲁钝,猜测不透,总之也明白并非好意,因此如今乍然见他春风满面的迎将上来,倒惊讶得脚步一顿。

      引他入来的小宫监早向颜怀恩见了礼后退下,颜怀恩抓着郭光庭的手,上下觑看了一阵,笑道:“都尉瘦了些,却愈发英姿飒爽了!闻说在接战的时候还受了重伤?大家亲赐了伤药过去,可还灵验?”郭光庭心道七郎的伤药赐下之际,我连挨的军法棒伤都养好了,哪里用得上?不过心底还是感激的,便点头颂谢。颜怀恩当然也懒怠听这些套话,继续笑吟吟亲密叙谈:“都尉可知晓?离别这些日,大家口中不作念,心里却没一日不念都尉几遍——休问老奴怎生明白,那日兵败消息呈来,说是都尉全军覆没,大家一恍惚,连笔都折了。后来不是传命勇国公,巡使这头,不必再出接战?大家心里是极想即刻召都尉回京的,争奈不能太落形迹,吃人议论,大家有大家的排场,也有大家的难处,都尉也要体谅。都尉今年须是弱冠年纪了,孩子气也当收一收,有些不当说的话,就莫要冒失提起了。”

      他唠里唠叨一番话,听得郭光庭云山雾丛,不知如何回话,唯一捕捉住的,就是:“七郎原来也在想我。”一时间心里便是孜孜的甜,颜怀恩忽然省起,拍手道:“啊欤!咱家絮叨了,拖住都尉好半日,大家定要急杀——都尉快入去罢,岂能教大家候你?”

      既然皇帝在马场,想必不是要赛马便是打球,郭光庭于是四下张望,颜怀恩奇道:“都尉还延捱什么?”郭光庭道:“末将的马还未牵来——还有,适才车内没有外袍,衣裳不整,头发也未晞干,不便见驾,敢劳公公……”颜怀恩拿拂尘掩口,咭咭的笑:“都尉真会耍笑,难怪大家念你!快入场罢,大家等得急了。”

      马场内因为供皇家跑马,草地都是常常修剪的,走入去一望无涯,却又平坦可观,远远便能看见李濬穿着骑装,控马在场间转弯,见到他来,便打马回驰。郭光庭仍是没找着给自己乘坐的马,偏生场内也看不见别人,没处可问,只有先拜倒见驾。李濬笑声爽朗:“免了!一去八个月,眼看又长高了。怎么后几个月就渐渐懒怠,不再上封事?”

      郭光庭听到问政事,便惶恐起来,低头道:“陛下恕罪……”李濬打断他道:“不是‘陛下恕罪’,当是‘驹奴请七郎恕罪’。”

      这句话一说过,郭光庭不由得抬起了头,正看见对方端坐马背,含笑瞧着自己。八月不见,李濬倒没有多大变化,只是气度愈发从容闲雅,神态也比离别前更加随和亲切。郭光庭仰头看他,不觉自己眉眼里也全是笑,满满溢将出来,果然依言道了一句:“驹奴请七郎恕罪。”李濬拿鞭柄敲敲马头金络脑,笑道:“既然知罪,如何偿补?过来上马罢。”

      五花连钱马意态颇骄,前蹄微微不耐的踩踏着短草,喷着鼻息也向郭光庭看过来。李濬骑术甚高,此刻连鞍桥也未备,只坐在锦障泥上,却也稳如坐床。郭光庭和他眼光一触,脸上忽然轰的一声烧起来,嗫嚅道:“不……不成!”

      李濬不禁纵声而笑:“怎地忽然伶俐起来,不騃头傻脑了?从前做熟了的事,又为何不成?”郭光庭脸上尴尬:“从前……那是小时候的勾当……”想说“小时候不懂羞耻”,却又知道这话李濬听了不喜,这当口拒绝说不出口,答应却又不好意思,不由得进退维谷。

      他神色里写着不情不愿,李濬倒也并不催促,只是笑吟吟的控着马缰相看。郭光庭才沐浴过,湿发半散,只穿着江南新贡水纹绫织成的单衫,干净清爽也如一汪粼粼清波,而赧红的脸上已脱去了少年青涩,眉目间洋溢着正当好处的青春,灿烂而飞扬。于是李濬的笑声,也随之高扬起来,胯下五花马不耐久勒,昂首嘶鸣,便作势驰缰:“算了,不愿也罢!且待七郎驰马一遭,便回宫去。”

      他看郭光庭的时候郭光庭也在看他,因为是仰视逆光,满眼里看见对方锦袍上狮子华纹的图样连绵不断,五月的骄阳下仿佛周身都泛出光晕来,一团团晃得眼花生缬,心头揣着的小鹿跳得扑通扑通,不觉脱口唤了声:“七郎!”李濬回头笑道:“如何?”口中说话,手上未停,缰绳一松,马匹已洒落落的小跑出去。

      这趟跑马圈子没有兜远,百步便即回头,郭光庭已经奔了上来,声音发急的叫唤:“七郎!”李濬回转的时候正从他身边掠过,人马交错的时候笑着伸手,郭光庭借力一跳,已跃上马背,侧坐在前,两人都不打话,直接四臂交缠,唇舌相接。

      暌违的亲吻结束的时候,郭光庭眼前光晕已化作一蓬蓬炸开的火花,全身也沸热如火,反坐马背无处凭借,只能紧紧搂住李濬头颈,一任颠簸狂荡。李濬在这时还有心调笑:“从前玩这个的时候只是乖顺,一叫便来,如今大了,会害羞了——却怎地行动愈发识窍,好不熟稔?”郭光庭从来回不得他的言语,这时候喘息急促更加没法说话,心灵和身体,都亟盼着契合无间的那一刻,这急切的渴欲竟是前未所有,百忙里却泛起一个好笑的念头:“抛掷了衣衫,回来的时候若是拣不到穿著可要丢人……算了!”

      掷落的衣衫一件件丢弃在身后,转眼便被马蹄抛弃得远了。这一刻毫无约束,正是快意恣肆的好时节,夏季的熏风暖陶陶地,吹拂着禁苑青青茂草,郁郁山林,一切都是那么健硕丰美,生机勃勃。五花马跑开了性子,四蹄欢然,直送得马上激情纠缠的二人,有如腾云驾雾一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一之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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